伴逆行 - 故人（一）

「留大人，為何不繼續前進？」

「留大人，把敵方一網打盡，必能當上下一任將軍。」

「將軍大人一退，便只剩下三位團長。只有留大人你在邊境保家衛國，剩下兩位都不知在忙甚麼。這場紛爭要是由你來平定，留大人今後一定被大宮看重啊。」

「留大人，他說得對。」

須臾，金留開口了，道：「不打。」

「留大人！」

金留再說，口吻堅定：「我說了，不前行。」在主軍船上，他面對數位滿臉熱血的副將，臉上神情是出奇地冷靜。

事實上，在提前來到邊境時，金留心中已有一個想法。

真正的戰場並不在海上。

他的首仗海戰，竟在一天之內完結。他只派出十分之一的兵力，便把含砂國派來的船全數擊沉。對方亦嚇怕似的，沒有再派海兵前來。

我方勝出首場海戰，第一軍團士氣高昂，但金留沒有流露喜悅。

要是對方真是有意在海上決戰，根本不會只派一小支隊伍前來。

對方看不起第一軍團？這是團內某部分人的意見，所以認為應上前追打，給對方教訓。

金留說，沒有必要。

立刻有人提出，為甚麼不趁對方崩潰之際，乘勝追擊，給予致命一擊？

金留反問，這樣做有意義嗎？要是第一軍團整隊被引進到含砂國海域去，他們要反過來主動發動攻擊嗎？

今次出征的目的，不是要進攻含砂國國土，而是守護邊境，這亦是將軍大人的命令。

即使，金留從古都大宮中收到的是另一項秘密指示。

有人私下跟他暗示，他必須攻佔含砂國國都中宮。他們亦明言，成功的話，他便是下任將軍。

中宮？為甚麼？

要是從無人的海域上進攻，攻佔敵方中宮並不是困難之事。含砂國派了重兵，正與第三軍團在西北線戰鬥，亦派了另一大團到西邊境，那將會由正前來的第二軍團應付。因此，在國都中宮駐的兵源不會比派去前線戰鬥的多。

金留知道，含砂國國內很混亂，不同黨派為真空的權力惡鬥。康里主後人主張要跟他們開戰，除了為爭回一口氣，更多的是為了挽回聲望。在康里主的統治下，含砂國國民怨聲載道。

而對於這場兩國紛爭，古都大宮必然有自己心思。

金留亦深知，真要進佔含砂國中宮，以第一軍團實力、以及團中眾人的鬥心，要贏不是沒有可能性。其實，可能性還不低。

問題是，這到底有甚麼意義？

作為軍團團長，他只需聽從將軍大人的指令。那麼，要是他選擇漠視大宮的秘密指示，即使他最終成功守衛邊境，又會面對甚麼下場？

********

「鸝小姐，看來第一軍團不會上前在海面攻打。」香薊說。

「幸好留大人很是理智。」若鸝說：「含砂國一定認為他年少輕狂，又好大喜功，加上為求表現，必然會乘勝追擊。」

「妳有甚麼想法呢？」

若鸝搖搖頭，說：「我不會打仗。不過，在這件事上，我覺得留大人的決定是對的。不單減低傷亡，他想的是更長遠的事。而且，他實則不如外表般好勝，含砂國並不了解他。」

香薊說：「果然是第一軍團團長啊。」

若鸝皺著的眉還是未展，說：「我擔心的，反而是少爺。」

「樂域公子？」

「啊？他不是南雲少爺嗎？他的名字真多呢。」

自從在船下分別後，太子那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堅毅模樣，刻在若鸝的腦海內。

他到底要做甚麼？

而雖然香薊不主動問，但對於太子的身份，似乎也不言自明。

若鸝離開戰船後，便在一間不起眼的小棧中找到香薊。她們兩人不用擔心要否每天搬離住處，因為自從含砂國海軍出現後，連小棧老闆都逃亡去了，任她倆在這裏暫住，甚至不收錢。

若鸝本想乘船回古都，卻因為在臨出發前聽見第三軍團在西北部戰鬥的消息，總是下不了決心東回都去。香薊不肯留她一人在這裏，也令若鸝苦惱不已。香薊要是一直跟隨，若鸝擔心又會連累她。

香薊說：「鸝小姐，妳很擔心的話，我們一起去西北吧。團長又不是不知道妳的想法，因此才讓我悄悄跟來。」

父親會光榮退位，那麼這場戰鬥不會難倒他吧？即使若鸝去了那邊，她深知自己亦沒有用處。然而，她仍覺得有些不安。

她最害怕的，便是歷史記錄是假的。

她思索良久後，決定前往西北，兩人開始做出發準備。

邊境小城因為打仗的緣故，不論居民或過客，都早已紛紛逃離。小市內是一片可怕的寂靜，即使第一軍團在一天內戰勝，市中一塊泥磚都沒有被波及，城民與旅人仍沒有歸來，是連小貓一隻都不見的安靜。

太安靜了，安靜得驚人。因此，當她們離開小棧，轉身到主街，竟見到一個挺熟悉的身影時，的確是十分意外。

那個身影見到她倆，也頓時愣著。

香薊立刻跑上前，一下子跳到男人背上，再一手抓起那人的短髮。

那人大叫，喊道：「香薊姨，妳先冷靜冷靜！」

香薊亦喊：「果真是你！」

若鸝快步走過去。這個男人，她應該見過的，但是……

「是你？」她驚道：「三段？」

問題是，來人雖跟三段一樣高，短頭髮亦是灰黑，甚至穿上同樣衣服，但他的臉……他的臉實在太不一樣了。

三段的皮膚不單黝黑，臉上也滿佈癦子與駭人的大小刀疤，沒有一點空白。而面前的人，臉上卻一丁點黑點和疤痕都沒有。他的五官雖然不是特別出眾，但亦不會惹人討厭。

連他的聲線都變回了該有的樣子，並不是在蘭正園時那樣興奮或奉承的高亢，就是一般的、不會特別讓人留下印象的一把嗓音。

「拜托妳，鸝小姐，妳先讓香薊姨冷靜冷靜！」三段苦著臉，但又不敢動手反抗。

若鸝更是驚訝，他還知道自己是誰？

亦因為這句稱呼，香薊不拉他的頭髮了，不過仍騎在他背上，三段也不甩開她。

「他是妳認識的人？」若鸝問香薊，又轉問三段：「你也認識我？」

香薊說：「我們劇團的上一任裁縫，就是他！」

甚麼？

香薊又喋喋道：「在蘭正園的地下牢時，我曾以為只是人有相似而已，因為我認識的他，臉上沒有疤痕和癦子。不過後來又想，這些都可以加上去的，又或者在那段期間他真的闖出甚麼禍，弄得自己那副模樣！」

她身下的三段說：「只是化妝呀，那有多難？我不想用我的真面目進蘭正園那鬼地方，也不能讓人看出我啊。要是有人曾在古都或其它地方見過我，以為我真的屬於那一派，那我怎麼辦？我才不要名譽掃地！」

「我不相信！你是那樣熱心為古姑姑工作！」若鸝差點抓起他的衣領，說：「還有，她的錢呢？你不是暗中偷了嗎？你是個騙子，還敢進劇團？」

聽到這樣的話，香薊更用力拉扯三段的頭髮。

三段臉容痛苦道：「啊！別欺負我了！」

香薊才不管，又用手掌拍打他兩肩。

三段再也忍不住了，喊道：「夠了！我可是在幫太子殿下！」

若鸝和香薊都忽地愣著，頓了動作。

若鸝茫然地問：「甚……甚麼？你說甚麼？」

「太子殿下呀！難道只有鸝小姐一人認識他嗎？」三段說，竟有些晦氣的在暗嘲。

若鸝完全呆著，香薊也是同樣情況，不再動手。

三段表情糾結，像是自言自語的道：「哎呀，要是我對妳們說真話，太子殿下會不會原諒我？」

若鸝急道：「快說！」

三段一臉認命的說：「我是太子殿下派去潛入蘭正園的間諜呀。要不是我在，你們大家會那麼容易便能離開那個鬼地方？殿下又會在那裏過得如此輕鬆自在嗎？當然是因為有我在呀！」

啊？這真是天大的意料之外。

若鸝問：「你怎會認識太子殿下？」

三段說：「我在向日國遇見他，那時他在台上演出。」

若鸝聽見，驚訝得下巴都掉了，問：「太子殿下在向日國上台演戲？」

「有多出奇？他在那邊鐵定很悶，難道終日留在向日國王宮？他自然也要出來玩一玩，不過殿下他演得挺好的。他亦知道我曾在劇團混過，問我要不要在現實世界演一演，於是我便成了他的探子。」

若鸝問：「他跟你說，他是太子嗎？」

三段好像忍了忍，才不至於不客氣地反白眼：「當然不會，他甚至從來都不承認，但我也沒有必要強迫他承認吧，反正那又不關我事，只要他付錢給我便行。」又道：「不過，誰都知道古都太子人住在向日國首都啦，而他人又有錢、又年輕，總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真的不難猜出來呀。」

這真是意料之外，若鸝想也沒有想過，溫下語氣，真誠地道：「真抱歉錯怪了你，也辛苦你了。」

「鸝小姐，有機會的話，請妳跟太子殿下說說我有多慘。」三段說：「當了探子還真後悔，看到那些惡人的嘴臉，又親眼看見他們所做的壞事，我呸呸呸！」

香薊爬了下來，一臉不好意思的對他低聲道：「怎麼辦呢？我還曾在鐵牢裏咬了你一口。」

三段擺出無辜的神情，說：「香薊姨，那一咬可真是痛死我了！」

「對不起啦。」

若鸝問：「太子殿下現在在哪裏？」

三段回答：「我不知道，但我肯定，他鐵定在做危險的事情。」

若鸝聽後，更是焦急：「他到底在做甚麼呢？」

「鸝小姐，妳能不管，便不要管他了。」三段認真地說：「太子殿下專注做的事，鐵鐵定定不是好事。」

既然太子最終都會平安無事，那她應該不用太擔心吧？

對吧？

三段看見她們手中行李，問：「妳們終於要離開小城？」

「是的。那你呢？你要跟我們一起走嗎？」香薊問。

她又說，她們二人要去西北邊。三段聽後，擺出難以置信的模樣：「香薊姨，妳別說笑了，這裏沒有打陸戰，我已經謝天謝地，妳們卻偏要去西北？那邊正在打仗，含砂國派了重兵，第三軍團那麼久沒有打仗，都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對手……」

他忽地停口，好像突然想到甚麼，瞧看若鸝一眼。

「我們要去。」香薊一副不容再討論的表情說。

三段也認命，不吵了，說：「好啦，那麼，我送妳們到小城邊境去吧。」

說完，他便邁出腳步，兩人跟著他。

香薊找話來說，好像想要安慰他：「你在蘭正園的日子一定很不好過。」

三段反了個白眼，說：「不止蘭正園，之前也在東南邊境待過。那座石壁，簡直是座地獄，真不知道他們從何想出那樣可怕的主意。」

若鸝說：「石壁嗎？我聽說達敏也在。」

「是啦，不過他並不是常出現，倒是古姑姑和那死掉了的康里主常來玩。」

香薊一臉佩服地說：「所以，殿下去了石壁，也是為了對付他們？就像在蘭正園時一樣！」

三段點頭，又說：「對啦，太子殿下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竟敢在達敏大人臉上畫字。」

三人走了一會，若鸝突然問，很是漫不經心的：「太子殿下現在身在沙地那邊吧？」

「妳怎會知道？」三段急停步，轉向問她。見到若鸝微微挑眉的模樣，他才發現自己中了她的計。

他不是不知道太子在哪裏嗎？三段忽地有些心虛，不肯看她。

香薊茫然了一會，才明白過來，也緊盯著他。

三段噎了口水，兩眼認命道：「真瞞不過妳了，鸝小姐。」

若鸝問：「他在沙地？要去救人？」不是去找金連嗎？

「那是自然，他是救世為懷的太子殿下，怎能忍受看見百姓受苦？」三段說：「第一軍團在打仗，他自然不想打擾留大人去救飛沙壁的俘虜，所以才要親自前往。太子殿下，他真不是普通的忙碌呀。」

「還有人幫他嗎？」若鸝急問。

三段說：「我怎知道那麼多呢？我想應該還有吧，妳也知道他一向很有準備。」

香薊問：「飛沙壁又是甚麼地方？我聽說，要贖身，便要在那邊做很多差事。」

「人還來不及做事，或許便已死了。」三段說：「那裏沒水沒食物，怎能生存？」

若鸝又問：「殿下還要你幫忙做甚麼嗎？」

「沒有了。他要我把蘭正園的錢全送到留大人那邊去後，我便做完這裏的差事。」

若鸝沉默了，三段認真地對她說：「鸝小姐，妳去了飛沙壁也沒有用，那沒有妳能幫上的忙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若鸝喃喃道：「我也不想再麻煩他了。」

但是，太子一人單槍匹馬去沙地，會成功嗎？他甚至連馬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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