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玄影（四）

此時，一位少年軍人走到聖玄面前，遞來一個精美布袋。居夫人見狀，對聖玄點了頭，便走回玉合那邊去。

聖玄問：「這是甚麼呢？」

少年軍人說：「是京川大人給的，說袋子內是治瘀傷的好東西，很快便有效，請你收下。」

「我沒有瘀傷啊。」聖玄有些茫然地道。

少年聽後竟看來也有些茫然，似乎亦看不到他臉上有瘀傷，令聖玄有些莫名其妙。

少年不好意思地說：「我只是收到京川大人的命令而已……啊，原來是在額上！」他瞥看到聖玄些微凌亂的瀏海後、額上的那一小塊青瘀。

「哦？」

聖玄都忘了。當時在深夜走山路時，他的額頭撞在樹上。他按了按傷口，還有些痛。

他連忙道了謝，拆開袋子，藥膏貼在額上，很是冰涼舒適。

然後，他走到打四方城的那場空地，觀戰的人有軍團中人，也有斜心巷民，正為棉風打氣。聖玄發現，雙胞胎的其中一名也在場上，但分不清那到底是大寶還是小寶。

四隊隊伍打得難分難解，後來，四隊自動分了兩派，合作抵擋對方攻擊與加強防守。

要贏出四方城，光有力氣或是投球技巧都不夠，還需要智力。到底要不要選擇聯盟、該朝哪一方集中攻擊，是其中關鍵。然而，聯盟隊伍隨時都能改變立場，甚至倒戈相向，因此集中力與觀察力、以及一瞬間的正確判斷力也是必要。再加上四方城的特殊規則，有時候或許只要守得住自家陣營，任由對方互相壓在地上，而無需主動出擊，也能有勝出機會。

棉風那隊贏了，他高興得很。

聖玄為他遞了水瓶，並肩離場時，又有新的隊伍上場了，他們操練好體能後，似乎急不及待要對戰。

棉風說：「公子，下次你也來玩。」

「好呀。」聖玄笑說，又問：「京川大人不下場玩嗎？」

棉風聽到京川大人的名字，手舞足蹈地說：「他有時也會的，不過他現在忙得很，不會來玩了。」

「你很喜歡京川大人啊。」

棉風一個大力點頭：「我下定了決心，一定要跟他一樣威風！」

聖玄點點頭，說：「他是很威風，而且對你也很親切。」

相反，對著自己，京川大人似乎不願與他多接觸。

棉風煞有其事看看四周，壓下聲音，說：「要是京川大人能當下一任將軍，不是很好嗎？」

聖玄很有興趣的追問道：「當然很好呀，但是，不是還有其他人選嗎？」

「你也親眼看見他打架多厲害！」

他的厲害之處不僅如此，聖玄心中明白，又道：「留大人打架也很厲害，不是嗎？」

棉風好像很開心有人聽他說話，滿臉發光地開始說：「我跟你說啊，數年前，就在京川大人當上軍團團長後不久，四團曾舉辦過一場比試，目的就是為了讓大家友好地切磋一番。」

聖玄熱切地點頭，一副想聽下去的模樣。棉風於是又說：「這些活動，第二軍團自然不會理睬，反正又沒有人會強迫他們。第三軍團雖亦有人參加，不過參與的人並不多。」

「接著呢？」

「我自然只是聽說的，當時我未進團，沒有親眼目擊。第一軍團很多團員都贏了第四軍團，他們當中也有跟自己團友決戰的，但這不是重點。」棉風像是說故事的細道：「比試的焦點，是團長們的相互交量，大家也很期待看戲。團長之間，沒有人會挑戰將軍大人，達敏大人自然也不會下場，他甚至沒有出現，所以就只有京川大人和留大人下場對打，那也是他們第一次比試。」

聖玄急急地問：「然後呢？」

「那是一場傳奇的決鬥呀。」

「有多傳奇呢？」

「京川大人和留大人打了足足一天一夜，仍分不出勝負。大家觀看了那麼久，嗓子都叫破，場上兩位大人卻竟是打得愈來愈有興致，好像根本不會覺得累。最後，還是由將軍大人出面停止了比試。」

聖玄想，兩人竟打了一天一夜，到底是怎樣支持下來？

棉風又低聲說：「但我們都私下說，留大人一定覺得自己輸了，雖然他不曾親口承認。」

「為甚麼？」

棉風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但臉色卻是無比自豪，說：「那次，京川大人亦是以這身打扮迎戰，卻全程都沒有被比下去。」

他解釋得婉轉，但聖玄一下子明白了。要是自己臉上披了那層黑紗，呼吸肯定不容易，而京川大人竟然還能與金留打了那麼久？難怪金留會有這個想法。

棉風又道：「所以呢，在此之後，留大人周不時想找京川大人決鬥，而京川大人有時亦會陪他玩的。不過他人總不在古都，也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兒。」

聖玄笑說：「京川大人好像很懂給人面子。」

「我也不是很了解他們兩人的關係啦。不過，上回戲月那場四方城之爭，留大人不在意輸贏，是因為京川大人不在。反正沒有大人的參與，他贏了也不會覺得痛快。」棉風又說：「但要是京川大人有下場的話，留大人一定不會留力，而第一軍團亦不一定會輸。」

聖玄心中也明白，那次在球場上，金留並沒有出盡全力來爭勝。他問：「留大人不想當將軍嗎？」

「他應該想吧？他是第一軍團團長，有那麼完美的家族背景，又是軍校精英中的精英。」棉風又低聲說：「只是，我們當然很希望京川大人會被選上呀，因為他真是最好的人選。」

「不過呢？」

棉風無聲地歎了一口氣，說：「不過呢，即使我們都覺得京川大人是最厲害，也是沒用，因為第四軍團最不被重視呀。要是京川大人是第一軍團團長，他一定毫無懸念會被選去繼位。」

聖玄說：「當將軍也不一定好，還要應付達敏那個麻煩。」

棉風有些怨恨地道：「那個達敏大人，真不知他在想甚麼。甚麼也不想做，但做出的卻又不是好事。真不知道他為何會是軍團大人，由天星來當都比他出色多了。」

聖玄笑了，又問：「京川大人會怎樣處理那八個冒充你們軍團的人呢？」八人還被關在洞內鐵牢之中。

棉風說：「我還以為他們是第二軍團，結果不是，又不承認與達敏大人有關。但是，他們似乎都不是古都人。」

那麼，達敏也不算笨，不會找自家團員來做壞事。不過，他背後有著強大的大宮勢力，說到底，吃虧的還可能是京川大人。所以，後者才不先行處理那些人吧。

忽然，一個龐然大物湊近聖玄，暖暖鼻息貼近他的臉。

啊？是小男孩？

小男孩的馬頭湊了過來，很是熱情的，聖玄也高興地拍拍牠。

「原來你也在這裏嗎？」聖玄問，牠開心地揮動馬尾。

對了，關於那夜……

牠好像知道他在想甚麼，突然轉了身，開始踏步走。聖玄跟棉風道了別，跟著小男孩。

小男孩經過多個朱紅軍營，如像在家一樣的自由自在地走。聖玄才頓覺，空地上就只有牠一匹馬在行，其它馬匹應在另一邊草地上活動、以及一旁的臨時馬房內休息。不過小男孩是京川大人的坐騎，也不會有人敢困著牠，或是命令牠吧。

一人一馬並肩行，不久小男孩在遠處的一座大軍營前停下。牠湊了湊聖玄的臉後，像是道別，又轉身前往草地去。

聖玄躊躇的站在兩道朱紅帳幕前。

他到底要怎樣進去？他想應要敲門，不過帳前又沒有門，難道要在幕前輕敲？這裏亦沒有站人幫忙通佈，但是擅進的話也不好吧。

「進來吧。」忽然，營內傳來低沉的聲音。

啊，他知道有人在帳外？對啦，他又怎會不發現？於是，聖玄一手微掀朱紅營帳一角。

他披上長黑袍，胸前小扣輕閃銀光。即使在自家軍營，京川大人依然是那副模樣，縱然這裏就只有他一人。此時，他正低頭看著桌上書卷，很是專心，一手提了筆，因此也沒有抬頭看來人是誰。

「京川大人。」聖玄說，恭敬地擺手敬禮。

京川大人驀地頓下動作。即使他坐在桌後，聖玄也看不見甚麼，前者仍以右手輕輕收緊長袍，似乎連衣衫都不想讓人窺見，縱然聖玄其實全都看過了。

然後，京川大人微微抬頭，放下手中的筆。

聖玄見狀，微微俯首。

沒有人說話。

京川大人似乎在無言等待，於是聖玄說：「京川大人，那夜，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對方還是沒有說話。

聖玄仍輕輕低頭，只微抬眼睛。

京川大人本來便沒有動，聽了自己的話後，聖玄覺得他似乎再次頓著，即使他根本看不見對方的面容和表情。

聖玄補充道：「在芷苗苑的遺址，我和照料小男孩的小馬掉進大坑內，是京川大人放下繩，我們才能逃出坑外。」

京川大人依然不作聲，就連呼吸都停了似的，臉上薄紗動也不動。

聖玄有些不確定，問：「難道，不是嗎？」

京川大人停頓了良久，才說：「不是。」他的聲音低沉，可以說是極為低沉，說的話也簡潔得很。

聖玄聽後有些詫異。那麼，那夜無聲地救了他和若鸝的不是京川大人，還會是誰？

而京川大人似乎不太多想和自己說話，聖玄很會察言觀色，於是點了頭，敬了個禮，欲轉身走了。

就在此時，有名軍人在外求見，急急地走了進來，對著京川大人兩手擺禮，恭敬地報道：「京川大人，西方傳來軍訊。」

京川大人語氣不急不忙，問：「是甚麼？」

「第一軍團在西海邊境開戰了，也打贏了。」

京川大人依然語氣不變，沉靜地問：「打了多久？」

「不用一天。」

「對方已離開海域？」

軍人似乎有些訝異京川大人好像知道比他早之餘，也還要多，連忙說：「軍訊說，對方海軍全都駛走。」

「好。」

聖玄安靜地敬了個禮，便離開軍帳。

在這場邊境紛爭之中，京川大人的角色到底是甚麼？第四軍團似乎不用前往邊境去打仗。而在這位軍團團長心中，斜心巷的事，或者臨雲閣一眾的安危，比國界之亂還重要嗎？

就在聖玄他們大夥兒準備繼續上路的早上，棉風說，京川大人會親自護送。

居夫人一眾亦不再婉拒，真誠地向他表達感激。聖玄也決定先跟著他們前進，而現在，他甚至覺得自己有留下來的必要。

若鸝，她仍在琥珺嗎？他總覺得，她不會聽城玥的話留在那裏。她也不可能貿然回到古都去，除非她確信自己身在都中。

那麼，她會在哪裏？邊境嗎？他真希望能立刻聯繫她，但又有何方法？

不過，至少，真正的金手鐲在她手中。

「我的紙鳶！」

聖玄抬頭看，一只風箏斷了線，飛走了，跌落在密林中。

平地上一個女孩子哭得可憐，身旁站了數個較高大的孩子在安慰她。其中一人見到聖玄接近，驚喜道：「公子！」

是那位聖玄初到臨雲閣時為他送上新衣的男孩，也是陳伯伯勇敢的孫子。

聖玄撫了撫他的頭，問：「她是你的妹妹嗎？」

「是的！」

聖玄半跪了下來，哄著小女孩：「乖乖，哥哥幫你追回紙鳶就好啦。」

「謝謝哥哥。」

聖玄啟程走，有些沒事做、以及等待出發的軍團團人也往山中前行，幫忙找落下的紙鳶。

真不知道它會落在哪裏呢？

不自覺地走了走，身旁的人都四散了，聖玄仍獨自走著。他東張西望的找失落的風箏，也不時回頭記下路線，不然在密林下迷路的話會很麻煩。

這邊的樹不高，樹影也小，卻不見要找的東西。

聖玄惦著抬頭望高空，忽然右腳邊一滑。

他立刻低頭一看，腳下竟是空曠的崖坡！

甚麼？金手鐲不在他手中，今回掉下去的話，他真的會死！

他是白痴嗎？他不禁想。

他的左腳來不及反應，左手揮著也抓不著甚麼。

完了……今次，是真的完了……

忽地，一個人強而有力地握著他的左手。

聖玄不用抬頭，都知道來人是誰。

他也來了？

京川大人緊緊握著聖玄的手，握得死緊，然後用力一拉，把聖玄拉回到地上，後者立刻離崖邊遠遠的兩手兩腳爬離開。

把他拉了回來後，京川大人似乎有些累，坐在地上。

哇，自己真的差點兒便出事了。聖玄心有餘悸，一時忘了說話，只懂坐在一邊。

連京川大人似乎亦也些心有餘悸。隔著黑紗，聖玄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臉上面紗上下起伏。

聖玄想，要是面前的人是若鸝、是城玥，甚至是太子，說不定早已開口連連罵他為何這樣不小心。

不過聖玄知道，京川大人並不會罵自己。

兩人坐在崖邊歇著，久久都沒有人說話，京川大人仍沒有站起來離開。

忽地，聖玄竟然低聲笑了。他差點死了，還是為了一只風箏，他覺得一切真夠荒謬。而且，這明明不是值得笑出來的事，他竟不知為何笑，還笑得不能自拔，朗聲嘻嘻哈哈大笑。

京川大人一頓，呼吸已平復，朝看聖玄，看著他在莫名大笑，應該覺得他很莫名其妙吧。然後，終於，京川大人亦按捺不住的，黑紗下竟也傳來兩聲低笑。

聖玄聽見，笑得更開心了，半仰著頭。

最後，他好不容易止了笑，臉容正色過來，開口說話。

「我又欠你一命了。」聖玄說：「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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