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故人（二）

他們很快便離開了小城。連著小城邊界的左方，是一片荒漠、看不見盡頭的沙漠。沙塵之下，大漠更顯荒涼。

「這便是飛沙壁嗎？」若鸝問。

三段想扮作聽不見，只噎下口水，若鸝自然明白了。

三人繼續向前走。不知從何時起，香薊輕握三段的手臂，不時擔心的向後望。

三段問：「香薊姨，妳害怕嗎？不會有人捉妳去飛沙壁啊。」

「我擔心的不是自己，我擔心的是你。」

「啊？」三段一臉迷惘又意外。

「紅門紙呀。」香薊低聲道。

三段有些驚訝。

香薊又說：「你潛進蘭正園，不單是間諜，還暗中救了那麼多人，但紅門紙不一定知道那麼多。要是他根本甚麼都不知道，斷定你在那裏打工，你豈不是很無辜？」

若鸝對三段說：「香薊姨說得對，紅門紙要殺你的話，那你怎麼辦？你根本不抱任何邪惡念頭，但說不定那傢伙只會殺人，不會動腦！」

三段搔了搔頭，說：「妳們兩位人也太好了，為我著想。萬一他真的追來，我也不會讓妳們出事。」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啦！你死了的話，也太無辜！」香薊說，竟有些生氣。

「好啦，要是他真的追上來，那我跟他解釋解釋吧，說不定他會明白。」三段反過來安撫她們，又道：「不過，他應該要對付的也是古姑姑啊。」

香薊說：「紅門紙為何總是陰魂不散？你記得嗎？那時我們在暮遊國巡演，也發生了紅門紙事件，結果很多人都不敢出門，也沒有人來酒樓看戲。」

三段說：「連賣布的店家都不開門，真是麻煩死了。」

「他人也真夠閒呀。」

他們繼續走。日霞漸落，殘紅染了天色。若鸝覺得好像不算走了很久，日竟快落了。

三段臉色有些焦急，說：「日快落下，我們要趕快到小屋去過夜。」

「小屋？那邊的屋子不行嗎？」香薊指著遠方的一間破爛屋子，它的門窗都破了，但至少天花還在。

三段說道：「不行，因為那間屋子沒有完整門窗。我們要快走，一定要在日落前到達小屋。」

他那樣堅持，必然有他的意思，若鸝不多問，繼續快步跟著他走。

走了不久，一家小屋映入眼簾。那是一座簡單小木屋，看來不大，但木門是完整，還有一道關上的小窗。

三段欣喜地說：「就是這裏！」他打開門，讓兩人都進去後，快速把門關上，看來鬆一口氣。

若鸝點了火燈，小屋內雖只有一張小桌和數張椅，但內裏出奇地乾淨，像有人定期前來清潔打掃般。

香薊說要外出打水，三段卻強烈阻止她外出，說：「不行！快日落了，妳不能外出！」

香薊一臉茫然，問：「為甚麼？」

「總之就是不行！」

「為甚麼不能外出？」香薊還是堅持地問。

三段似乎忍了下來，才不至於罵出口。他深呼吸了兩下，才說：「夜落時間，外面會有很多看不見的東西在走。」

「甚麼？」若鸝和香薊同時喊出來。

三段一臉無奈，說：「我也不想嚇大家，但妳們又那麼堅持要問我。」

若鸝張大眼睛，問：「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是甚麼？」

「就是那種呀！」三段指著自己的心臟，說：「我們的靈魂。」

香薊驚駭道：「怎麼可能？」

「怎會沒有可能？這裏連著邪惡的邊境與可怕的沙地，有很多人因為被捉進蘭正園和飛沙壁，而無辜遭殃了。他們到現今都渾沌一片，不知自己是甚麼，所以只能流浪。」三段說：「所以，無論妳們聽到甚麼，都不能打開門。」

香薊佩服地說：「你知道的還真多。」

「拜托！太子殿下派我來這裏，我便知道不會是甚麼好地方，自然要做好準備才來。」三段理所當然地說。對於口中所說的一切事情，他都不覺得奇異了。

香薊又問：「為甚麼你又可以外出？」

「因為我見過，也不怕呀。」三段說：「但妳們兩位都沒有遇過，一定會很害怕。」

若鸝說：「難怪我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一路走來總覺得奇怪。」

三段說：「鸝小姐，原來妳也發現了嗎？」

若鸝點頭，稍為鎮定了，又問：「所以，他們不會害人吧？」

「我沒有見過會害人的，但那不代表它不存在。」三段說：「所以，我才說，妳們兩位還是不要外出為好。」

「真是的，這裏不單有紅門紙，還有那些小東西，到底是甚麼鬼地方？」香薊忍不住道。

三段又說，這間小屋是專門用來保護旅人，所以誰都能進來，只要是人。

他們在屋子裏安靜地待著，香薊拿出髮圈來補，若鸝幫她穿線。要待日出後才能重新出發，至少有事情做，可以打發時間。

日早已落，窗外不再透進光。

三段一直站在門旁，似在察聽，儘管他根本看不到門外景象。

忽然，他說：「我要……啊，到附近一座小屋去睡。」

若鸝抬眼，三段堅決不肯看她。香薊以為他擔心睡覺的問題，說：「你可以在這裏睡啦。」

三段不說話，若鸝自然知道，他一定身懷任務。

那人安排的任務。

幾御太子多福長壽，他一定會沒事平安度過這一關，她不斷告訴自己。若鸝對三段說：「我不會跟去的，但你自己要小心。」

她那樣聽話，三段有些驚詫，說：「鸝小姐，真是謝謝妳。」

香薊才明白過來，說：「難道你要……」

若鸝點頭，香薊轉跟三段說：「我跟你去。」

三段堅決地說：「不用了，香薊姨。」

香薊不容拒絕的，道：「我要跟你去！」

「香薊姨，我都說了妳不用和我一起走！」三段好像快要發脾氣，又說：「妳和鸝小姐留在這裏，才是安全！」

香薊仍是一臉堅定，對三段說：「你才不安全！」

三段說：「雖然鸝小姐沒有嫁進大宮，但我敢說，太子殿下一點也不討厭她。要是她出了事，我十條命也賠不起，太子殿下亦一定會瞬間忘記我為他做的所有事，然後把我一劍捅死。」

哇，他真的甚麼都知道。

若鸝鎮靜地對他說：「但我覺得對他來說，你比較重要。所以，你才是不能出事的人。」

三段放棄說話了，向天頭一仰，對天呼一鳴。

香薊看著若鸝的表情，相當難為。後者說：「香薊姨，別擔心我，我在這裏很安全。」

「可是團長說過，要我無時無刻都要看著妳。雖然，在蘭正園那時，我也曾把妳甩下，但現在……」

「相比那些小東西，我更擔心紅門紙的出現，因為他必是邪惡的。」若鸝說：「三段為殿下做事，但紅門紙怎會知道？而在蘭正園，當我不知情那時，也討厭三段極了，所以，三段才是最不安全的人。」

「而紅門紙並不會對付我。」香薊對三段說：「萬一真的出了事，我也能回來找鸝小姐，然後為你找援軍。」

三段放棄爭論了。出門前，他對若鸝千叮萬囑，不管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能開門。

「要是來人是人？」若鸝問：「要是他們也跟我們一樣，想進來躲小東西，我可以開門嗎？」

三段說：「人是可以，但請妳亦要小心。要是來人沒有影子，鸝小姐絕對絕對不能打開門。」

若鸝向他再三保證。三段深深歎了一口氣，才認命似的帶著香薊離開，關上門。

漸漸，若鸝再聽不到他們的腳步聲。

其實，要是小東西真的出現，她覺得自己不會很害怕。

邪惡的活人更可怕，不是嗎？雖然古姑姑沒有殺人，但她所做的事，邪惡程度與殺人無異。

獨自一人留在小屋內，若鸝總是捉不準時間流逝的快慢。

有時傳來風聲，若鸝以為他們回來了，還想開門迎接，但又想到三段的叮囑，沒有行動。

她覺得自己好像獨自待了好幾個小時，卻仍沒有睡意。他們一天還未回來，她也睡不著。

他們現在在飛沙壁吧？

不會被紅門紙捉了吧？

若鸝坐立難安。真是的，當初她應該要堅持一起去。

忽然，有人敲門。

她嚇跳了起來。

她清楚聽到敲門聲，但門窗外不見人影。因為亦聽不見腳步聲，她才因突然的聲響而嚇倒。

她拿起蓮花小刀，藏在手心，輕步走近門邊。

「救救我。」

一把男聲輕叫道。

她心一驚。

「開門啊，是我……」他又在哀求。那把聲音沒有她想像中小東西應有的兇惡，反而是極為低沉，像在耳語。

若鸝按著嘴巴，以防自己發出聲音。

「救我啊，不要這樣對我呀。」那把聲音低聲哀叫，竟有些力竭聲嘶，像在極力逃避甚麼。

若鸝向後退了一步。她以為自己不會害怕，沒想到真的遇上這種事了，心還是跳得厲害，厲害得她清楚聽到自己每一下的心跳聲。

她不由自主地緊握頸前銀鏈。

「求求你了！」男聲持續求道。要不是若鸝記住三段的話，她可能會心軟，把門打開。

突然，門外傳來明顯的腳步聲！

下一刻，那把男聲尖叫長鳴。長鳴很是痛苦，像被劍刺中的悲痛。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又然後，腳步聲愈走愈近。在門外，是一個清晰的人影，是個高大的剪影。

她走近，低聲問：「是三段嗎？」

「鸝小姐。」

啊？

那不是三段的聲音，她立即駐足。來人的嗓子柔和，卻不柔弱。而來人，亦是認識她的人？

那人說：「鸝小姐，我把小東西都清除了，妳可以安心留在小屋內。」他的嗓音動聽，像是說故事的人。柔和中帶沉穩，是能安撫人的聲音。

她真誠地道：「謝謝你。」

他又道：「幸好鸝小姐沒有開門讓它們進來，不然，它們會引誘妳到危險之地去。」

危險之地？

她問：「你在屋子外，安全嗎？」

「鸝小姐不用擔心。明早，我們會送妳到第一軍團軍營去。」

軍營？那麼來人……

她問：「我現在可以打開門嗎？」

「可以。」

她小心翼翼地開門。

來人身穿金線純白衣，下身是同色長褲……果真是第一軍團成員！軍人長得高瘦身長，繫了一條長至及腰的淺金辮子。

她眨了眨眼睛。他頭上的真是金髮，就像在現代曾見過的髮色！其實在這個時空，在古都亦很常見異國人士，因此甚麼髮色她都不覺得稀奇了，唯獨金色她真的不曾見過。

軍人戴上一頂紅色軍帽，微微壓在額上。在夜色下，臉仍見白，雙頰是瘦。即使在軍帽的影子下，亦難掩那對奪目眼睛的光芒。若鸝必須高高抬頭，才能看到他的雙目。雙眼圓大又明亮，像是會說故事，或是滿藏故事。雙瞳本應是琥珀色，但不知為何，竟閃爍微微金光，或許，那果真是一對金色眼睛。那道目光必能在一瞬間轉得極為銳利，她相信剛才的小東西必定看見了，此刻，卻是極為溫和。

她亦清楚看到他雙唇兩邊掀起，是恰到好處的弧度。對初見的人來說，這道微笑是端莊的，並不過分親切，亦不過於刻意。

「你是第一軍團的人？」若鸝問。

軍人的微笑掀得更高，彬彬有禮地說：「留大人派了我們前來。我們在路上一直跟著你們三位，誰料小東西果真也在。」

金留原來還派了人來護她？若鸝看見，軍人身後跟著兩名第一軍團成員，正守在門外兩側，背對著她，一副隨時要對付外來之物的模樣。

三段真的沒有嚇唬她，而第一軍團亦知道小東西的存在！

她問：「小東西都走了？」

「是的。它們都是新成的，也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軍人說：「但都被趕走了，鸝小姐不用擔心。」

「我……在等我的朋友回來！」

軍人點頭，聲音不則不徐，說：「我知道，是香薊和三段吧？他們在路上受到小東西來襲，我們出手，也派人接走他們。是的，我們跟蹤了二人，因為路上的小東西太多。」

他說完，伸出手，遞了某物。

那是剛才在小屋內若鸝與香薊一起織補的黑色髮圈。

軍人說：「香薊說，要是讓鸝小姐看見它的話，妳便會安心了。」

他的話語柔和，聲音並不尖銳、亦不低沉，真不像一貫軍人想突顯男子氣概的豪壯。要是此人打架的話，想必是以柔制剛的風格，她不得不聯想。

不過，金留的話語也不豪壯，父親平常舉止亦不粗獷。她想，自己還是不應該如此輕易把人分門別類。

只是，她又想，她似乎曾有一段時間常常聽過這種聲音，卻突然想不起來。

讓若鸝更難以移開視線的，是軍人那隻極為白皙的手。太子的皮膚也是白，但來人的膚色更是白得不見脈中之紅。

若鸝接過髮圈，道：「他們沒事，太好了，謝謝你們。」

他們二人真的出事了，幸好……

軍人此時微微彎下腰，使二人的身高差距縮短了些。或許他知道自己長得高，若鸝舉頭跟他說話也會累，於是主動減輕她的不適。他的舉止很有風度，亦很自然，並不令人覺得虛偽，她心中是感激的。

他柔和道，嗓子真是好聽：「他們知道晚上外出的危險吧，為何還會出門？」

對了！

她急問：「飛沙壁發生甚麼事？」

他答道：「很多新的小東西在那裏出現了。」

那代表……很多人都……死了嗎？

而剛才門外那個小東西，不會……不會是他吧？

應該不是的，那也不是太子的嗓音，然而若鸝臉上還是逐漸失去了所有顏色。

她問：「除了他們二人，你們見到其他人嗎？」

「沒有。」

不會吧？太子不跟三段一起嗎？

她噎了口水，說：「我要去飛沙壁。」

軍人聽後，臉色神情不變，依然溫和又客氣，說：「鸝小姐，這不是留大人的命令。」

「我不是第一軍團的人，不用聽他的話。」她別過視線說話，心中對軍人感到歉意。第一軍團專程前來幫助他們，她還要難為人家。

然而，不去沙地看一眼，她是不可能死心的。

軍人掀起微笑，說：「鸝小姐的確不用遵從留大人的命令。」

他似乎處於軍團內的高階位置，不然怎敢說出如此膽大的話？而身後的兩名軍人聽後也是沒有反應，依然朝著外方，專注的動也不動。

她又說：「我不害怕小東西。」

軍人聽後，神情依舊，好像不會被她的話威脅，溫和地說：「是的。」

她死心不息地說：「要是大人你阻止我，我還是會去。」

軍人聽後，微微點頭，溫聲語道：「好吧，我會送鸝小姐到飛沙壁去，但小姐必須要有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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