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雲中（一）

而在兩道眼神剛好交接的那一秒，她以為她看錯。

是……太子？

他就站在露台上，雖站的是隱蔽一角，又即使他以銀月扇遮著半邊臉，她還是認出他。

而他亦絕對看見她。他的眼神滿是一如過去的笑意，完全沒有流露一絲落在窘境的姿態。

當然了，他是尊貴的客人嘛，這對他來說又怎會是窘境？

真糟糕，最不應該看到她的人，便是他！她之前還擔心他會遇到聖玄而跟後者吵架，如今她自己卻……

但是，他到底為甚麼也在？他是客人？不然，他真的有這股癖好？不……不會的。

城玥之前便說過太子不在古都。原來，連他自己也跑到邊境來？西國境的情況麻煩得連太子也要親自出動？

醜男對太子一個大鞠躬，賠罪似的說：「南雲少爺，是小的說錯話，三段向你賠罪了！」

太子旁邊也站著數人，穿了皮草和帽子，是若鸝認不出的衣飾。

香薊輕輕拉著若鸝衣袖。

三段說：「南雲少爺，今夜來了些新人，便讓你先來看看！」

「是嗎？但是，都很不怎麼樣呢。看來，還是石壁讓人愉快多了。」太子悠悠道：「我說啊，要是第一軍團真的來了，鐵定很不高興。」他身邊數人也點頭。

三段在哀求，跟剛剛那副頤指氣使的模樣南轅北轍，說：「南雲少爺，都那麼多天了，今夜一定有你心儀的人選啊，請你幫一幫三段吧，不然我又不能跟古姑姑交代了。」

太子低歎一聲，輕撥銀扇，俯下頭，認真掃視，卻不再看若鸝一眼。

眾人屏息著。

太子突然眉宇間一皺，似乎看到讓他不悅的事。不一會，他回復了神情，說：「那位穿藍衣的女子吧。」

啊？穿藍衣的女子？難道他指的是……

若鸝卻見，三段身後的兩名男人走向石地的另一邊。

……

「不要！」

男人走到那名女子前，粗暴地抓起她兩手，帶走哭著的她。若鸝一瞥，女子長得清秀溫婉，讓她想到夜燕。

真過份！

那麼，他……他不打算救她嗎？

三段一臉巴結奉迎的討好模樣，說：「南雲少爺，還要人嗎？」

太子看來有些無聊、有些悶，看了看，才又說：「那位黃衣女子吧。」

黃衣女子也是位可人兒，滿臉淚意的被人帶走了。

若鸝難以相信。

太子到底在做甚麼？她緊握著拳頭。

「還有沒有呢，南雲少爺？」

上方靜默良久。然後，太子說：「戴紗帽的那位吧。」

「那位呢？」

「那位。」

「這位？」三段有些難以置信。

若鸝抬起頭，太子終於又看她了。他俯首，一臉高居臨下的模樣，眼神笑意不減。

他在玩弄她？

三段提醒地道：「南雲少爺，這人看來如清湯掛麵，是少爺喜歡的類型嗎？」

「嗯，也算吧。」

三段真心地對太子說：「南雲少爺，這位好像很會耍嘴皮子，眼神又毒辣，恐怕會惹少爺生氣。」

「不礙事，我喜歡發掘人內心的溫柔。」

「南雲少爺確定嗎？」

太子靜默了一會，「咔嚓」收了扇，才說：「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你們都要把最好的收起來，留待第一軍團的到來？」

三段結結巴巴，很是緊張的說：「怎……怎麼會呢？」

「我好不容易才選了算是看得上眼的，卻讓你百般阻撓，真是掃興。」太子說，又對著露台其餘人道：「各位，我們還是去隔壁美樓喝美酒好了，蘭正園愈來愈不歡迎我們。」

其他人看來也是一臉無趣，真的轉身走了，消失於眾人前。

三段見狀，立刻又道：「哎呀，怎麼會呢？南雲少爺要的，我們自然為你送上！」

兩個男人朝著若鸝而來，香薊拼命拉著她，說：「別把我少爺捉走！」

下一秒，香薊發了狠，竟咬著三段的前臂！

「啊！」三段痛苦地叫喊，臉容更顯猙獰。

香薊爬上他的後背，狠狠扯著他的短髮。

此時，其中一名跟班想伸手對付香薊，若鸝把他反身摔倒在地，另一人立刻準備朝向她襲來。下一瞬間，身後的數個俘虜一同撲向那個男人。同時，亦有人幫忙香薊，欲把三段按在地，後者長得高瘦，頂著一張苦臉在支持。

牢門早被打開，大家也看見了，紛紛朝向門去！

就在若鸝以為大家可以逃走時，突然一股煙飄來，彌漫石地。煙逐漸厚得像霧，阻擋了視線。

「甚麼一回事？」就連三段與背上的香薊都停下動作，驚訝地四處張望。

這樣的話，煙不是三段他們釋出的。為了安全，若鸝用寬大的衣袖遮蓋口鼻，跪坐在一旁，眼睛開始流淚。即使掩上了嘴巴，仍想昏睡。

過了一會，煙霧開始消散，若鸝抬起頭，牢中的人全都倒下了！門外的守衛也倒睡著。

怎會如此？

霎時，牢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朦朧間，只有他一人站得筆直，並朝著自己走來。那身猶如王者的姿態，像是無視一切，步伐不疾不徐的越過倒下來的人。他甚至不曾低頭看他們，只直看若鸝。

太子正朝向自己走過來嗎？若鸝拼命要自己張開眼睛，但總敵不過煙的效果，眼皮沉重得很。

最後，他站在面前，跪坐下來。

「別睡。」他說，話語輕柔得很，像在哄她。

她真想開口說，她可不是他，預料不了那麼多，也不會準備充足。

而那股煙……果然是他的東西吧？

他似乎輕輕歎了一口氣，對她說：「我實在沒有想過會在這裏遇到妳，鸝小姐。」

在若鸝閉上眼睛前一秒，她看到太子那對修長眼睛正筆直地看著自己，就如兩人上回離別那時。

********

若鸝輕輕張開眼睛。

她好像很久不曾睡得這樣沉。

而她在哪裏？她似乎躺在一張很舒適的床上。

床？

甚麼？

她立刻驚醒過來。

太子坐在桌邊看書，見她醒來，徐徐一笑，說：「啊，妳醒了。」

桌上有個煙壺，淡白煙絲漫飄，難怪房中彌漫一股味道，但並不會令人厭惡，反能使人平靜。

太子猜出她的想法，說：「煙是能讓人鎮靜下來的藥，別擔心。」

若鸝俯首，幸好藍色衣服都完整的在身上！

那麼，這是甚麼地方？她還想發問時，太子又開口。

「鸝小姐，妳真是勇氣可嘉。」他開始泡茶，動作不疾不徐，說：「是因為我在，所以妳膽敢反抗他們？」

她不置可否。事實上，她知道太子不可能毫無準備便前來，但是他的確也沒有出面幫她的必要。

「我怎會讓他們欺負妳呢？」太子依舊笑說：「好歹，妳也曾經是差那麼一點點，便踏進太子殿的女子啊。」

「我可以保護自己，但我不知道比我更早來的女孩子會怎樣。」

太子聽後一默，收起了所有笑，說：「我明白了。」

他似乎真能了解，但若鸝不想探究，只問：「這是甚麼地方？」

「蘭正園。」

啊？他們還在？

房間很大，東西卻不多，也不見那兩位藍衣和黃衣女子。

他又說：「本想帶妳去一間普通小棧，不過也只可留一晚，因為正常人不會在這邊逗留很久，不然會惹人懷疑。」

他知道還真多，她心中不禁想。

他再道：「留在蘭正園，反而不是不安全。」

若鸝明白他的意思，此時獨自一人流連在西邊境，反而有被擄的危險。

此時，她瞧看太子的銀線衣袖。與記憶無違，他兩手皆沒有佩戴飾品，眼光於是飄到他的柳白衣領上。領子緊閉，不見領下頸子，也看不見他有否戴著頸鏈。

真的沒有嗎？她看了看，卻真的看不見甚麼。

然後，她抬眼，對上太子對她投來的目光。

他莞爾一笑，若鸝感到自己的臉微微紅了。

「妳是剛好被捉嗎？」太子問：「或是有所計劃？」

他的雙眼滿是笑意，但若鸝笑不出來，連聲音都有些低、有些虛：「跟少爺你所想的不一樣。」

「啊？」他疑問道。

她頓了頓。終於，她開口說：「我不是為了不進大宮才跑來這裏。」

太子聽後，噗哧一笑，說：「敗給妳了，鸝小姐。在這個時間點，妳還在擔心這件事？」

「但我是說真的，少爺。」

「到了這個時候，妳仍擔心我會對你們做甚麼嗎？」太子說：「算了吧，妳寧願跳海都不願進大宮，我都聽說了。」

他說算了吧？那是他的想法嗎？

她面色僵硬地問道：「但是，你不是曾說過，我進大宮是你的計劃嗎？」

他的眼神依舊不變，說：「計劃改變了，多虧徐夜燕。」

啊？

是夜燕？

她驚訝地問：「少爺，你是甚麼意思？」

「徐夜燕證明了她對太子殿有何用處，所以計劃改變了。我必須承認，她真的很厲害，也勇敢得驚人，因為她是唯一敢進來太子殿質問的候選人。老實說，我甚至覺得她是位可怕人物。」太子說：「重點是，是的，妳放心好了。」

若鸝緊握著拳頭。

他真的一早知道太子妃會被調轉吧？

聖玄之前的話在耳邊回響，夜燕是不敢欺騙太子的，她身後一定有靠山。那人必跟太子勢均力敵，甚至比現在的他更強。

但是，那人不是太后。

那靠山，實是太子他自己？

原來如此……

在他們接了旨後，夜燕房內總是安靜。原來，她竟一直不在家，總是往外走。亦原來，她去找了太子溝通，甚至開始為他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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