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守護（二）

若鸝低頭，輕撫左手腕的金手鐲。平滑鐲面輕泛金光，不見一絲瑕疵。

聖玄他，現在身在古都吧？

他還好嗎？他仍在都中等她？

他知道她在琥珺，為甚麼卻不前來？不會出了甚麼事吧？

無數憂念滿佈她思緒，她終日茶飯不思。她曾想過要回古都，城玥對此並沒有阻止。不過，他亦坦言不知聖玄接下來的計劃。

城玥手中輕把玩著那張金籤，走進石殿。琥珺城府位處半山山坡上，依山以建，自然藏在石山中。

他曾笑說，他的家總是大家的避風塘，儘管有些遠。他負責在外打點，而若鸝則留在府內，只有亦羽總不時外出。

她在平滑的灰石大桌旁等著城玥前來，桌上有一碗沒有被碰過的湯藥。

「不吃藥嗎？」城玥問。

「它可能對我沒有用。」

城玥溫和地道：「是另一款湯藥，用來恢復體力的。」

她頓了頓，說：「謝謝。」

「別擔心，我答應過我媽。」城玥說：「至於，有關金手鐲如何傳到將軍大人手上，我留待聖玄親自告訴妳。」

城玥讓她知道他與聖玄在琥珺的經歷，使她冷靜下來，不會胡亂去跳河。唯獨有關向日國公主、以及聖玄如何從她手中得到金手鐲的經過，他沒有透露。要是若鸝知道夏語林一直在現代生活，他們真怕她身心受不了，城玥爽快答應了聖玄的要求。

若鸝一臉平靜地說：「從前我便不了解，你們為甚麼會對我這樣好，每年都送那麼多養心藥來。」

城玥說：「所以，真正患心疾的是……」

「……我不知道。」若鸝垂下眼眸說。

城玥輕點頭，說：「心臟病是不一樣的，平常健康的人也未必知道自己原來有病。」

她一默，才又問：「接下來，你要把東西全都集齊，來取回小石？似乎不容易。」

城玥說：「他也問過我這個問題，不過小石從來都不是我的目標，我也跟他說了。要是我媽希望我這樣做，她早早留下更多資訊給我去找它。」

她微皺眉，說：「你卻騙他進了秘室，還說了那麼多胡話，我都不知小石的真相了。」

城玥微笑說：「他說，當晚他必須進行宮，因此要我設法說服他一同參與儀式。現在回想起來，他要做的事不是進秘室找小石或是金籤，原來是救亦羽。」

若鸝聽後，平靜了些，才說：「那麼，你明知道金球不是小石，為何還要撒謊？」

「只有讓他以為自己發現了小石，他才會放下執著，去找出口。」城玥說：「當晚他是如何離開秘室，我真的不知道真相，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這亦是我最擔心的事。」

若鸝完全不能反駁，因為城玥真的很了解聖玄的性格。然後她溫聲問：「城主為甚麼留下那段記憶給你？」

「要是我被捲入漩渦之中，她也不希望我糊里糊塗吧。」

若鸝卻似是不能放下，問：「剩下的小石會在哪裏？」

「小石藏在的應是獨一無二之物，不會遭人胡亂丟棄，亦是雅妃能在大宮中接近的，所以很大機會便是她殿中的金器晶物。只是在我媽的記憶中，飾品都很模糊，看不清有甚麼，因為她都沒有留意，我也曾進過回憶裏看過無數遍。」城玥說：「不過，我們手上已有兩件東西，只要好好守護便行。」

她說：「而太子則有一項，那會是甚麼呢？」

城玥想了想，才說：「我是雅妃的話，不會只留下一件東西給他。」

若鸝震驚道：「甚麼？」

「琉璃鏈子看來並不起眼，但她擔心它會被搶走，說不定大宮可能真的有人知道小石存在，所以才要把它拆開。」城玥說：「那麼，與其眼看著所有載有小石一部分的東西被人搶走，為何不把更多的留在太子身邊？」

他說得有理！若鸝閉上眼睛，回想為太子畫畫那夜。一身柳白青衣的他佩有甚麼飾物嗎？

他彈琴的手……

終於她張開眼，有些挫敗地說：「我好像不見他手上佩戴了甚麼。小石會否藏在他的衣領下？是頸鏈嗎？更糟的是，我們甚至不知雅妃把小石分拆在多少東西之中。為何她不跟城主說？」

城玥悠悠道：「我不確定太子身上有沒有頸鏈，不過他應該也找到了不少東西。」

她睜大眼睛：「啊？」

「妳忘了，他回都以後，便發生了不少怪事？」

「你指的是……血淚？」她訝異地說：「你是指，臣家的那頭彩鳥、以及珍賈坊的晶樹？」

「是的。」城玥說：「雖然看不清它們是否曾在雅妃的殿內，我也沒有親眼見過，但它們很可能與小石有關。」

她急急地說：「即使如此，他也不一定找到的，不是嗎？我聽說，彩鳥被賣了出去，至於晶樹……」

城玥淡然道：「事到如今，妳還相信這一切都是偶然嗎？他要找的話，一定會成功，還會很快便找到。」

她著急地問：「你為甚麼仍能如此安然？還不搶回來？那些東西全落在太子手上怎麼辦？」

「鸝兒，雖然這樣說對妳有些抱歉，不過幾御太子比起我倆，都更有資格繼承它們。」城玥說：「更重要的是，鏈子甚至是琥珺眾人合力把小石打造而成，送給雅妃的禮物。所以要是太子集合了小石，完全是名正言順。」

若鸝有些洩氣，說：「太子擁有小石，不會造成麻煩嗎？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交出金手鐲。」

想到以前她曾經把金手鐲放在太子殿前，而它最終還能回到她身邊，真是不可思議，但要是太子曾經感應過手鐲……

「要是他真的知道力量的存在與用途，又心存異念，的確會很麻煩。」城玥說：「而更可怕的是，他亦是琥珺的後人啊。」

話雖如此，他看來依然不慌不忙。

「說不定，他那麼厲害，是因為曾經手持某物穿越到未來去，就像我們的金手鐲。」她震驚地說：「說不定，他把一切都知道了，才回來做那麼多大事。」

「要是如此，妳也阻止不了他。」城玥說：「不過，我倒不覺得他曾穿越。」

「為甚麼？你又沒有見過他。」她有些不服。

「對，我沒有見過。」城玥說：「但是那樣有自信的人，不像會作弊。相反，他應該很不屑這種做法。要是他那樣熱衷預言，應該不會如此討厭太后，他才不要活得像她。」

「我都說了，他真的很會演。」若鸝依然有些死心不息。

城玥決定不跟她爭論，話題一轉：「西邊的騷亂愈演愈烈，含砂國今回不像在唬人。」

他的樣子忽然看來有些疲倦。每天，城玥都會帶來新聞。最近，傳來了令若鸝不安的消息。

而她聽後，立刻沉默。

城玥說：「含砂國國主從古都回國途中，因船難而死。」

她點頭，他昨天說了。他還說，船上不見生還者。

「含砂國與我們一直互有紛爭，現在甚至公然在國邊境搞事。」城玥說：「問題是，康里國主的屍首從沒有被找到，含砂國卻確定國主在古都上了船，還出了事。而現在這宗意外，成了他們要對付古都的藉口。」

若鸝想起出嫁當天見到的大船，問：「它為甚麼出事了？」

「問得好。」城玥說：「航行期間，船內發生爆炸，而艙內發現部分沒有爆開的炸藥。那批炸藥，屬於古都軍團。」

她訝然地問：「這……這是甚麼一回事？」

「到底船是如何出事、以及含砂國國主是不是真的因為船難而死，都不是重點了。含砂國在西邊境鬧事，不是假的，也是最迫切的。」城玥說：「啊，還有一點，妳也要知道。」

「還有甚麼事？」她不安地問。

「妳說過妳出嫁那天，一位新娘上了那艘船。」城玥說：「一套大紅嫁衣，被發現在海面上飄浮。」

若鸝睜大了眼睛，微抖著櫻唇，道：「我曾聽說，當天有一頂嫁轎從將軍府出發，前往碼頭去，於是古都便流傳另一位女兒要遠嫁大漠。那麼，那位新娘……那人是誰？嫁轎真的從府上出發？抑或大家看錯而已？」

「妳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是誰，因為海面上沒有發現任何人，或是屍首。」

她急急地說：「但是，不是有人存心要在後山殺我嗎？為何還有新娘要出嫁？船出事了，那也是陰謀嗎？」

她愈想愈心寒，到底背後有誰策劃這些事？那些人，總想她死……

城玥又道：「因為是在國內出事的，因此給了含砂國藉口。問題是，這場紛爭會演變成甚麼？」

「曾發生過這些事嗎？我為甚麼都不知道……」

城玥說：「像是要打仗的架勢了，第一軍團已經出了海，第三軍團也從陸路出發。」

她堅決地說：「要是打了，為甚麼我不曾在任何書上讀過？」

她確信，沒有一場與含砂國的正式戰爭在太子登位前發生。

城玥說：「或許沒有被記下來吧？又或者，記錄消失了。」

怎麼辦呢？為何剛好她需要知道的事情，記錄卻消失不見？

她滿懷希望地問：「或許，戰爭最終沒有發生吧？」

「既然如此，妳為何總想離開琥珺？」城玥問，有些苦口婆心了。

雖然他說服了她，她也不再隨便戴著金手鐲往下跳，不過，琥珺總留不住她。

她問：「聖玄不可能會去那邊吧？」

「西邊邊境？我想，他不會。」城玥說：「他知道自己身份，因此不會再干預歷史進程。」

她不語。

城玥看出她的想法，說：「妳想去西邊境？因為第三軍團出發了？」

她把頭垂得更低，問：「你覺得我很自私吧？」

城玥沉默了半晌，才說：「我並沒有阻止妳的想法。」

「啊？」她驀地抬頭。

「即使妳認為戰爭不會發生，妳仍執意要前去，旁人或會認為妳不夠理智。」城玥說：「但是我能理解妳，因為妳的家人就在那邊。」

她的眼睛亮了。城玥竟然支持她？

他再道：「我是妳的話，也會不顧一切去西邊守護他，就算他不需要幫忙。因為，如我剛才所說，他是我的家人。」

真……真的嗎？

「是的，我完全明白。」城玥又說：「接下來妳要做的事，便是把當下的自己做好，下最好的決定。這裏的事，由我來理會便行。」

「城玥……」她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很是驚訝又感激。

他又道：「然而，太子似乎也在西邊境。」

「真的嗎？」

「自然是聖玄說的，我也不知真假。」城玥道：「不過，妳別想趁機偷走太子的小石。我說過，偷來沒有用，反而還會害妳。加上我覺得，他不會就這樣戴在身上，他一定會把它置在一個安全又讓人意料不及的地方。」

城玥果真看穿了她的想法。

她點了頭，真心地說：「謝謝你。」

「好了，我會安頓老師，也會好好照顧亦羽，這段日子我都習慣來來回回的旅行。」他說：「好好保護自己吧，把金手鐲繫好，別讓人擔心。要是妳發生了甚麼事，大家都不會放過我。」

若鸝默默低頭，再次道謝。

城玥沒好氣地笑了出來，心中卻一萬個歎氣。

剛剛說的全是真心話。但是，唉，該怎麼辦呢？他明明答應了聖玄會把她送到琥珺啊。送是送來了，她竟又要離開。

「對了，我想起了一件事。」她說：「城玥，你來看看這個。」

她張開一張大白紙，石廳夠大，紙被完全展開。城玥也坐在石地上，仔細看著。

「這是甚麼？」他問。

她把發現的經過都說了，城玥的眉微蹙。

「紙上的十多個紅色圓點，似乎都是用圖章壓下，因為它們形狀一樣，不是胡亂畫的。」她說：「但我不明白當中意思，也看不出規律。」

城玥認真地看。然後，他分析道：「多個圓點都是集結在較中間的位置，另外的則較為零散地印在各方，至於這點則是零落地落在一角。」

兩人定睛看著大紙，卻仍想不出甚麼。

忽然，廳內一方有東西跌在地上，打破了兩人思緒。

「對不起。」亦羽說，拾起小刀。

亦羽安靜地專心製作手工，似乎下定了決心要把古都模型製得更完美。他已經造好城的外圍，那是一個很大的模組。他專注得很，完全沒有理會過他們二人。

若鸝忽地站起來，走了過去。亦羽在造小船的模型，讓她想起戲會那天的事，心中仍有餘悸。

她指了指模型一處，問：「亦羽，這道門是甚麼？」

「古都城門啊，就是大道。」亦羽說：「鸝姊姊，我也會為妳製造一個漂亮的小模型，妳不是曾在那邊站了一周嗎？」

是啊，那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城玥也走了過來，輕揉亦羽的頭，說：「你之後也為琥珺製模型吧。」

「當然可以，只要玥哥哥你給我材料便行。」

「你要甚麼，只管說出來就好。」

亦羽開心地說：「好啊！」

「啊！」

若鸝突然一聲驚喊，嚇壞了二人。

她說：「我……我好像知道那是甚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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