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守護（一）

聖玄說：「我也差不多要回古都了。其實，我有的時間不多。」

他拿著金手鐲，仔細一看，鐲面仍滿佈斷斷續續的紋痕，也沒有映出那道熟悉的光輝。他擦了擦手鐲的殘破表面，沒有變化。

「古都對你來說，可算是危險之地。」城玥說。

「我要把它送給一個人。」

「這隻破手鐲？」

聖玄堅定的點頭，說：「它一定會發揮作用，只要我及時把它送給她，這樣的話……我才會醒覺。」

城玥只疑惑地又道：「啊？」

聖玄看見城玥茫然的表情，忍不住笑，他差點以為自己不會笑了，說：「你以後都會明白。」

聽到這樣的話，城玥差點反白眼，但仍道：「你確定不要與我一起去？」

「不用，因為你之後會自己找來。」

城玥一愣，聖玄噗哧笑了出來。他這個樣子真陌生。

聖玄問：「你餓了嗎？」

對於他突然的問題，城玥有些莫名其妙，仍說：「是餓了。」

「當作是其中一項謝禮……」聖玄說：「我做一頓飯給你吃。」

又然後，聖玄雖說不用城玥陪自己走，但後者還是放心不下，堅持與他急騎一起去古都。事實上，聖玄心中是感激的，萬一像石壁那回又被人當成貨物擄走，他剛痊愈的身體一定抵擋不了。

今回，太子不會來，映期也不會在。

在最後一刻，城玥還是想與他待在一起，說：「你既然要等鸝兒，也可以在這裏一起等。」

聖玄溫和地說：「不用了，因為在那一天到來前，我有很多事要做。」

「是嗎？」

「是的，現在回想起來，便覺得很多事情都不是理所當然。」

臨別前，聖玄要城玥寫一封信，交給臨雲閣的居夫人。

城玥又是一臉莫名其妙，道：「然後，她便會送信給你？」

聖玄點頭。城玥不解地問：「那座木屋又是甚麼地方？為甚麼我們要去那裏，而不是約好的大樹下？」

「你還有很多日子去猜測。」聖玄笑說，又道：「一個容易記住的日子吧，初二夜好了。」

城玥雖投來裝作不屑的眼神，似乎不習慣由聖玄作主，後者又不作解釋，但他還是寫了。聖玄心中笑了，城玥一定好奇得很，儘管他不會承認。

城玥問：「你真的會去臨雲閣收信，然後來見我？」

聖玄笑了，有些淘氣：「你到時便會知道。你不想知道答案嗎？」

城玥微微挑了眉，瞇著眼睛，輕輕抬起下巴。接著，聖玄遞給他某物，後者接了過來。

那是一張紙，城玥打開它後，沒有說話，收在衣內。他有些沒好氣地說：「你不用做得那麼明顯，你說過的話我全都記得。」

「那便拜托你了。」

城玥瞇起眼睛，對這番對話似乎不甚滿意，道：「你是恃著來自未來，所以在裝了不起？」

他自然只是在說笑。聖玄笑得兩眼微彎的道：「在以後，了不起的人是你。」

城玥聽後也笑了，不過又驟然收了笑容，問：「不過，你說在流花山中，你會被追擊？」

聖玄說：「是的。因此以後，我真的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了。」

城玥沉默了一會，才又開口。

「這感覺很奇怪，真不知道我為何要聽你的話。」他一臉不服的說，又問：「你真的不要一起找鸝兒嗎？」

「你別再這樣喚她了。」聖玄說：「不過，我們很快會再見，相信我吧。」

「知道了。」城玥說：「我也會留在這裏寫新劇本，或許是這個故事，很有趣。」

眼看聖玄笑而不語，似乎讓城玥更為期待。後者說：「我真急不及待了。我告訴你啊，到時候，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兩人在古都暫別後，聖玄小心翼翼回到那座小棧，夏教授果然也在。看到他，她激動地流下淚。

「夏教授……妳必須回去。」

他說，遞上了手鐲。

「那你呢？」她震驚地問。

「我會留在這裏等待，直到那時。」他說：「我能重遇她的那時。」

「不可以！你一定要回去！」她激動地說：「連你也不在，全教授怎麼辦？」

他不急著回答，掀起一個溫和的笑容，才說：「在琥珺，我想了很多很多事。」

聖玄不論神情或口吻都很平和，夏語林看見，亦漸漸冷靜下來。

他富有耐性，語氣溫和地說：「妳記得當日我們在古都的對話？那時我們曾經提及，要是妳從不回來，妳會否如他人般，不會覺得小刀突然的出現很奇怪。我當時答道，妳會覺得事情的轉變是理所當然。」

夏語林說：「我記得。」

「然而我想，我當時的想法是錯的。」

「啊？」

聖玄說：「是妳的話，妳一定會發現不同。雖然或許一開始妳會想，自己可能真的記錯了，然後久而久之，新的所見會取代舊的記憶。但是，妳一定能發現不妥之處，而且無論妳是如何發現，妳也一定會選擇回來。」

夏語林愕然地問：「你為何會如此認為？連我自己也無法想像我的行動啊。」

聖玄堅定地說：「妳一定會選擇回來，因為妳真心在乎這裏的人。」

過去的人物即使陰差陽錯被改寫了結局，現代又會有誰發現？誰人會在意一名古人是如何死亡？所以，藍澄與徐夜燕早死了，並沒有在現代構成甚麼恐慌。即使有人曾懷疑，但最終仍會認為自己只是一時記憶錯亂。又有誰會懷疑歷史的記錄？

但是，夏語林真心在乎在過去活著的人。因此，她不會懷疑自己原有的記憶。要是她產生了一絲疑心，那麼不論在任何時空之中，每個夏語林都會鍥而不捨去追尋真相。

「聖玄……謝謝你。」

「夏教授，妳亦曾說過，妳認為若鸝溺死，或是失蹤了。」

她說：「是的。」

「我想，妳或許沒有猜錯。」

夏語林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在原有時空中，妳並沒有歸來，我也不在，因為身在現代的我們都沒有回來。若鸝被箭擊中墮海，徐夜燕則以她之名，嫁進大宮。這個悲慘的時空，或許就是我們認知的歷史所記載的真實。」

夏語林說：「我……我很希望，即使是在那個原有時空，她也不會墮海而死。要是有人暗中在海上救了中箭的她，讓她繼續生活下去，我會很感激。」

聖玄眼神堅定地說：「妳都不用再擔心了。只要身在現代的妳選擇了回來這個時代，古代的原有時空便會改變。現在，新的時空早已重啟，若鸝的命途也有了轉機。所以，救了她的人，其實不是我，而是妳，一直都是妳。」

夏語林認真地在回憶中細想，又說：「所以，從我回來這裏的那刻，便是把她命運重新改寫的開始嗎？」

聖玄點頭，說：「同樣重要的是，要是在以後，我並沒有選擇再次回來，若鸝幫了徐夜燕和藍澄後，便不知怎的不能再回到我身邊，因為她最終似乎還是出了事。」他道：「因此，未來的那個我，必須選擇再次回來，她才能活下去。」

「你的意思是，為了救她，我必須回到現代？」

「夏教授，只有妳才能喚醒未來的那個我，因為那個我仍甚麼都看不清。若鸝為了不讓我回來，故意留下假資訊，讓我以為她平安了，讓我以為留在古代是她的選擇。」他說：「但只要遇上妳，我便知道接下來該怎樣做。」

聖玄的眼神彷似想著遙遠時光，夏語林忽然好像領會一些事，情緒也是平和。

「我只需要找到你……」她問：「便能把你喚醒？」

「是的。」

她堅定地點頭，說：「好，我都明白了。只是，我不確定我還能否回去。」

「妳一定可以。」聖玄說：「因為我終於明白，教授妳收到金手鐲後，為何會夢到那個世界。」

她的眼睛微光閃動。

聖玄說：「因為雅妃，她希望妳救到若鸝。」

他這樣確信，她相信了。

她再沒有猶豫。

自此，他都沒有再在古都見到夏語林。

聖玄給她的這隻金手鐲，原是他從未來帶回來的，是時間的複製品，因為在這個時間點，夏語林原有的那隻手鐲才是正品。在同一時間下，不應存在兩件同樣的東西，因此聖玄手上的金手鐲才會出現裂痕。

這也提醒了他自己。於是，他沒有主動找認識的人，亦不應該有人見到自己。他要像空氣一般存在，一直等待。

若鸝呢？她現在還好嗎？

不好，而他對她也不好。因為他不相信她，總對她說狠話。

……

他願意捨棄一切，換來的是那個時空的他，能擁有現在他的所有記憶。

那麼，當時，兩人在劇場初見之時，他便能一眼認出她是誰。

他一直懊悔，亦一直在等。

或許在此時，他和若鸝都已經回來了。

他曾經在廣場見過轎上的太子。

他亦去了行宮。

然後，兩人去了斜心巷後，穿過防空道的她會回來木屋找正在休息的那個他。

在焚燒的屋外，他留下字條，字依然是醜，但她看了便會二話不說趕去上妍坊。他們兩人將被藍澄追擊，再跳下去相望灣。

他擔心有人會不經意地發現木屋外連接將軍府的通道，於是在上方木板安置了小花槽。

他繼續靜待。

又然後，終於，他終於再盼到若鸝的出現，她作好了準備，再次回到古都。因為怕她出事，也怕有人跟蹤她，於是他悄悄跟在她身後保護她。她潛進大宮，也順利離開，一切都跟著他的認知走。

她甚至數次甩掉跟在後方的他，她真厲害。

不要緊。

只要那個時空的他選擇回來……

但他不用擔心，因為他一定會回來。

他知道，她將會帶上亦羽去銀影湖邊小鎮待著。

他很清楚，她與他將會重逢，屆時城玥也會一起來。

他也理解，為何城玥總是自信從容，即使是闖進太子殿那時。

他終於亦明白，城玥以前說的每句話中，那半是含糊的意思。

直至他在流花山、在她面前消失的那天……以後，他與她便能再次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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