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王月（三）

「聖玄。」

有人喚他，聖玄張開眼睛。

他似乎躺在地上。

「城玥？」

聖玄緩緩舉起手，那是他的手。

他回到現實嗎？

城玥伸手握著聖玄的，後者站了起來。

城玥說：「歡迎回來。」

「這是……哪裏？」聖玄還是有些茫然。

「琥珺啊。」城玥笑著回答。

他們身在山谷中的一處偌大平地，樹上的葉子都是粉色，最遠處有一座細湖。

只是，雨不歇地下著，天頂一片灰暗。要是在日光下，此處必是一塊世外桃源。

剛好，他們站在洞邊，看著雨滴答滴答在下。

聖玄伸了手，雨冰涼地打在手上，又感到腳底踏得實在，清醒了許多。

有一件事他必須立刻釐清，急問城玥：「城主送的禮物，那條鏈子，便是小石？亦是琥珺的神秘石？」

城玥說：「我不肯定。」

啊？他不肯定？聖玄很意外。

「石洞內的月王石只有傳承人才知道，亦即是城主，普通人並不知道石洞的存在。而它們聯繫時間與空間的力量，自然亦是秘密，這點我很確定。因此，媽走了以後，亦沒有人能確認我的想法。」城玥說：「不過，我的想法跟你一樣。你記得那座石台嗎？」

聖玄點頭。

城玥道：「我不知道石台有甚麼實際作用，我沒有騙你，而我想從來都沒有人知道。不過我曾聽說，在以前，當石台上還有東西時，到了晚上，石台會發出白光。」

「在日光下呢？」

「大家都不約而同說，他們看不見。」城玥說。

「啊？」

「我也不明白，但我不相信他們會說謊騙我。我想他們的意思很可能是，石台的東西剔透得幾乎透明。」城玥說：「不過那不是重點。重點是，石台中心只在黑夜間放亮。前人都說過，那道白光在夜間不單不顯詭異，還像指路燈一樣引領大家，使人心安。」

「但它之後不見了。」

城玥說：「但大家也沒有驚慌。它不在了，他們便在石台上放了水，反射著滿天星辰，反映的不再只是白光，而是各種星光。」

聖玄心感佩服，琥珺人真不是普通的鎮定。他問：「那麼，你亦認同我的想法？」

城玥說：「是的，石台原來放有的應是那枚最古老的月王石。」

聖玄的腦海之中有無數資訊和對話穿梭浮現，沉默了會，才又問：「它除了在暗黑中而自明，還能反過來消滅黑暗。它亦能穿越空間和時間，且永生不滅吧？」

城玥一臉意外，聖玄解釋說：「我也讀過那個童書故事。」這是事實，又想起某些對話。

聖玄又說：「城主與奶奶以石台上的它打造了琉璃鏈，送給雅妃。雅妃為了不讓古都發現真正的力量，把鏈子分拆，各部分皆不知所終。不過，她給城主的金手鐲，有著部分力量。」

「對。」

聖玄一臉平靜地道：「而城主打造的金色月守石，是為了去當所謂的神秘石，也是為了騙取古都它便是他們追尋的力量，雅妃生前的計劃因此也成功了。」

城玥讚賞的說：「你很會抓重點呢。媽在回憶中說那顆金球便是神秘石，完全是胡說八道，但古都相信了。」

聖玄陷入了沉默。然後，他輕笑一聲。

城玥好奇地問：「怎麼了？」

聖玄搖了搖頭，正色起來，說：「抱歉，我不應該笑的，只是想到一些話而已。」

「啊？」

聖玄問：「所以，古都真的在找小……琥珺的神秘力量嗎？」

「是的，而他們知道這種力量的存在，是從琥珺的童話集內發現。所有琥珺人，包括小孩子，都知道世間有這麼一種力量。」城玥說：「琥珺從來有著自己的信念，不跟珍賈坊有所聯繫，後者卻一直希望從這方面控制琥珺和收到供奉。我想，雅妃死前的話對太后也有所影響。最後，珍賈坊終於成功說服大宮，尤其太后，有這麼一種力量，並以此為由火燒琥珺城讓我們交出它、以及信念的自主權。他們相信童話描述的神秘石是實際存在，也認為便是石台上的東西。媽利用了這一點，讓他們以為那枚金色月守石便是神秘石。」

聖玄問：「那麼當天，城主她們為甚麼會把小石送給雅妃？它終究沒有救到她。」

城玥說：「你記得雅妃說的話嗎？小石從各個空間向她傳遞了訊息。」

聖玄點頭。

城玥說：「我想，當中的訊息包括了預言。」

「你說的難道是……？」

「雅妃會死，她自己知道了，因為收到從某方傳來的預警。」城玥說：「因此媽才問，為何她不早離開大宮。」

聖玄點點頭，說：「但她沒有聽從。」

「我想她沒有忽視，只是她亦收到了其它訊息，從其它空間傳來的求救訊息。」城玥說：「而她認為，她必須幫忙去救更多人。」

「那場悲劇究竟是甚麼？」

城玥搖頭，說：「我完全沒有概念。但不管是甚麼，雅妃似乎因為這場悲劇而被毒死。」

聖玄聽後，沉默了好一會。

城玥開口：「她把小石的力量分散了。那麼，小石原來的功用似乎也沒了。」

聖玄認真地說：「幸好金手鐲從來沒有作出甚麼預言，我也不想聽見。」

「雖然金手鐲不會預言，它亦有強大的力量啊。不然，你為何身在此處？」

聖玄驚訝地問：「我來到這裏，難道也算是訊息傳遞的一種嗎？」

城玥微微笑說：「或許吧，我不是說過嗎？月王石很神秘，說不定它結合了主人的力量和金手鐲的能量，尤其雅妃生前還擁有強烈情緒。」

「你曾說過，金手鐲懷有強烈恨意，便是源自雅妃？」

城玥反問：「你怕金手鐲嗎？」

聖玄認真地想，答道：「我被它的力量懾服，但我對它不抱恐懼，即使你曾說它是一個詛咒。我也不覺得金手鐲恨我，就算它未必認為我是它的主人。」

城玥點頭，說：「金手鐲滿懷恨意，這點不容置疑，雅妃死前還被下毒，因此吐血而死。她必定恨著大宮，恨著太后。但她死前那刻，心中一定不是想著這些事。」

聖玄說：「她在最後一刻，仍心念那些救不了的人、以及她的孩子。」

幾御太子。

城玥說：「不錯。所以我想，有一股情緒比恨意更強。而金手鐲和那部分的小石，與她的這股情緒和能量互相影響，再形成強大又複雜的力量。結果，即使小石失去原有作用，卻發揮了其它神奇能力。」

聖玄低語問道：「小石能穿越空間和時間，如此的話，平衡不是失衡嗎？它本來不應用來干預世事，不是嗎？」

他是這樣理解，也想起了金手鐲，而城玥也直認：「是的。」

聖玄一默。

不過城玥又說：「當年，她們一定是迫不得已才那樣做。奶奶亦說，她們不幫忙的話，就沒有人幫忙了。」

要是因為為了救人，導致了失衡……聖玄也曾經改變過歷史進程，亦是失衡的結果嗎？

聖玄說：「我想，我明白她們的想法。琥珺一眾的心意，雅妃一定明瞭。」

城玥說：「雅妃死去的那晚，琥珺的大樹在一夜之間，全變成血紅色。」

聖玄看著幽谷中的大樹，粉衣紛飄，甚是夢幻，不會讓人聯想起殺氣。

城玥又說：「這裏的一石一木與她的情緒互相感應，但她的血恨不源於琥珺，所以山林異紅不再。血紅逐漸淡卻，轉為粉色。不過多年前古都與珍賈坊來燒城，樹林竟一下子再次變成血紅。」

這些事，太子知道嗎？太子知道他的母親為了救人，卻被人毒死？而在最後一刻，她仍擔心他的安危？

這亦是他那樣憎恨太后的原因？

「雅妃是城主的姊妹嗎？」聖玄問。

「不是。雅妃從小是孤兒，是奶奶收留了她，讓她在城主府工作和生活。媽也是孤兒，亦受奶奶照顧，所以奶奶也真不是我的奶奶，不過整座城的人都這樣稱呼她。」城玥說：「城主之位亦不是世襲，每任城主之間都不一定有血緣關係。媽說，有一天奶奶突然跟她說，她要去當城主了，她才糊里糊塗當了。」

「那你呢？」聖玄問，才發覺自己從來不了解城玥。

城玥笑說：「那是因為我很厲害，才會被選中啊，與媽無關。」

真的嗎？聖玄微微挑眉，城玥才說：「自然是琥珺選的，那塊小城主牌會自動挑選誰能當它的主人，因為只有城主才能看到牌子。所以啊，說不定下任城主便是你了。」

聖玄急急搖頭，說：「我自然當不了城主啊！」

城玥說：「不過，當日見你拿著城主牌，我的確很驚訝。」

聖玄忍不住笑說：「你卻裝鎮定啊。」

城玥也笑了，道：「然後，我有些在意你的行動，因為當時的你似乎知道不少琥珺的秘密，所以我跟著你去了那場地下拍賣，查看會否有雅妃的遺物落下。我亦不想力量會陰差陽錯落在他人手上，即使他們並不知情。」

聖玄問：「你在找尋它們嗎？被分拆的一切？」

城玥聽後有些意外，反問：「啊？你覺得媽留下回憶，是讓我去找它？」

「你不要受我影響。我只是以為你會想把小石全都集齊而已。」

城玥說：「哦，我從來都沒有收集的打算，不然我早早就行動了。因為我認同媽與雅妃，就讓古都以為自己擁有神秘石。除了我，現在還有你，不會有人知道真正的它不在古都大宮。更重要的是，媽也沒有去找，那我亦沒有去尋找的必要吧。」

聖玄點了點頭，說：「很好的想法，那你便相信自己直覺吧。」

不過，城玥又問，看來很認真：「你覺得，媽想我找它嗎？」

他竟有些不自信，聖玄笑了，搖了搖頭，又問：「你有沒有印象，在城主的回憶中，行宮內有一座小殿，門是紅色的？」

城玥點頭，說：「那是儀式的準備室，坊徒都是從那邊出來。怎麼了？」

「從來都沒有祭品吧？」

「啊？沒有。」

聖玄心中一頓。那麼，那晚，亦羽怎會被抓？

雨好像下得愈來愈大，嘩啦嘩啦的。

終於，聖玄溫聲說：「在中間，似乎有段記憶中斷了。」

城玥溫和地道：「不錯，她故意這樣做。明顯地，有些事她不要我知道。」

中斷的記憶會是甚麼？城主竟是預知，又帶來那本預言書……

聖玄問：「城主在儀式預言，留下那本印刷歷史書，又是為了甚麼？」

「因為不甘，也是為了死去的雅妃。太后必想，自己的結局早已被寫下，但那本書偏偏沒有提及。她好奇得不得了，卻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城玥說，又問：「媽很衝動吧？」

聖玄微笑說：「是有一點衝動，但我能完全明白。」

城玥似乎很高興得到他的認同，也笑了。

兩人默言看著眼前景象，粉樹在雨下輕風搖曳，並不被雨水打得凌亂。

須臾，聖玄問：「萬一有一天，洞內的月王石全都不亮了，會怎麼樣？」

城玥看來十分平靜，甚至極輕微提嘴角，說：「要是連最後一顆月王石也失去光明，那琥珺都沒有了。」

……

「不過，要是真有那天，那麼在那日到達之前，我會以城主身份每天好好守護琥珺。」城玥說：「而且，又不是只有我一人在做。」

他投來一笑，彷似倒過來安慰聖玄。

聖玄也微笑了。

城玥，他真是了不起。

忽然，雨竟停了，傳來好聞的青草味。

幽谷遠方的細湖，突然來了一頭小鹿。不久，一匹馬從山谷幽林步出，在草地上漫步。

城玥說：「這裏總吸引小動物前來。」

「真好。」

聖玄知道這塊地方在一千年後不再存在。但現在，他的心境是出奇地平靜。

「對了，我差點忘了，都讓你看見。」城玥淺笑說：「那個小孩子是我，不過你也應該認出來。」

聖玄猜出城主最後那段回憶發生了甚麼事，不便追問，反而城玥主動說：「那是她彌留之際。」

聖玄微微垂下頭，猶記得記憶內城玥的樣子。

「瘟疫，在十多年前。」城玥說：「那場病疫從古都為始，傳到四方八面。爸為了救人染病後，媽不久後也跟了他走。」

聖玄自然知道那場大災難。難怪那時，都不見城玥的父親在旁。

聖玄問：「你的醫術從哪裏學的？」

「爸，他寫了很多書給我。」

「你們大家都真了不起。」聖玄說：「他們的墓呢？可以的話，我想致意。」

「致意當然可以，只是他們沒有墓。他們說，不想被長埋在這裏，想要自由自在。」城玥說：「事實上，他們又不是不在。」

聖玄有些驚訝，但城玥是如此理所當然的模樣，聖玄只好小心翼翼問：「難道不是嗎？」

「你記得雅妃說過的話吧？」城玥微笑說：「他們去了另一個空間而已，奶奶想必也在那裏。」

聖玄不語，他自然不知人死後會如何，但這樣的想法很好，因為這亦是他一直的想法。

城玥問：「你要不要獻束花？」

「好。」

他們並肩走向細湖。草地不知從何時已迎來各種動物，牠們安靜又乖巧，也不前來阻擋二人去路。

聖玄俯首，細湖湖水柔柔泛著自己臉容，城玥也低頭跟他一起看。

城玥原來一直拿著花束，遞給聖玄。那是一束白花，簡潔又清雅。

聖玄低頭默念，城玥很體貼的不說話，也不看他。

忽地，某處吹來一股清涼細風，吹拂了粉樹細葉，吹拂了明湖微漪。

上空也掛著一道八色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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