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王月（二）

畫面如沙子四散，又再一次融合。

聖玄身在一間美輪美奐的殿中。大廳有數座大金櫃，擺放各式各樣的金飾銀物，其中一座則滿是藏書。

但聖玄的眼光落在眼前的女子。

她的皮膚是健康的白，眼睛明亮有神，是位標致美人。身上佩戴一些高雅金飾，不顯累贅，淡黃紗衣下的肚子隆起。

「箱子內的都是甚麼？是從向日國來的東西？」城主朝看一旁的數個木箱，問：「為甚麼都不擺放出來？」

「它們本不是我的，我也不想要，但陞下還是把最好的金器晶物都給我。我跟公主殿下說，讓她都拿回將軍府去，但她好像不在意，也婉拒了。」女子說：「那我只好隨便找了一些來用，來應付陞下。不用的話，只怕外面的閒言閒語。」

將軍府的公主殿下，聖玄當然知道是誰。

而面前的女子，難道便是雅妃？

「她不能收回吧？收下的話，妳倆都麻煩了。」城主說：「妳看，人家公主殿下是那樣理智，即使在如此情況下。」

雅妃一臉無奈的，以手托著下巴。

聖玄定睛一看。

她的左手，戴著的是金手鐲？

聖玄不會看錯，手鐲便是雅妃隨便找來用的其中一件金飾。

突然，雅妃抬起眼睛。城主一頓，聖玄也感受到身體主人的情緒。城主似乎有些嚇倒，因為雅妃竟快要哭起來。

雅妃說，她十分害怕。她說，有人想殺死她、以及肚子裏的孩子。

城主又是一頓，然後溫聲安慰她。

雅妃卻搖頭。她走到書櫃旁，取下一本書，拿出書內某物，走回來。

那是一張小金籤，籤上印著一隻在山中散步的小虎。城主接了過來，聖玄立刻心中一顫，一股驚悚湧過四肢百骸。

雅妃滿面不安地問：「妳也感覺到甚麼嗎，城主？」

「一股深藏的恨意，而那恨意，根自於妒忌，雖然對方一直在壓下來。」城主平靜地說：「是將軍夫人送給妳的？」

「金籤雖然原是她的東西……」雅妃說：「但送給我的人，並不是她。」

「也不是陞下？」

「不是。」

二人沉默了一會。

「它不可能是公主殿下的真實情緒，雖然金片是她帶來之物，但她甚至不知它的存在，因為送來的東西……實在太多了。」雅妃說：「太可怕了，新主人只當了一會，金片居然已帶著這片惡意。所以，我很擔心。」

「對方還不知道妳已看出來？」

雅妃搖頭：「我們大家都在裝著。」

城主極輕一歎，然後從袋子取出一個樸素木盒，把它打開。

她說：「奶奶早就知道了。」

盒內是一條透白琉璃鏈子。它不粗不幼，沒有吊飾，也沒有鑲上黃金或寶石。要不是它看來是接近透明的剔透，它可以說是極簡單又不起眼。在日光下，它並不像其它飾器般閃閃生輝，又不會反射光芒，看來一點也不貴重。

但雅妃的眼睛睜得大大，說：「城主，這麼貴重的東西，怎可能……」

城主淡然道：「收下吧。」

「我怎能收下呢？」

「這是琥珺的大家合力為妳打造的禮物，妳真的不要嗎？」

雅妃哽咽。

城主溫聲說：「把它先戴上。」

雅妃聽話了，把鏈子戴在頸上，藏在衣領之下。

她說：「謝謝大家。」

「別傻了。」

雅妃認真地說：「我不會讓人發現它。」

城主說：「是我的話，應該只會留意妳殿內其它閃閃發光的飾品，而不是它。」

雅妃掀起微弱的笑。

「好了，要是有人看見，會以為我在欺負妳，那我可真無辜。」城主說：「記得，千萬不要脫下它。」

「我知道了。」雅妃說：「不過，向日國被毁，連那棵神樹也搬來到古都，我卻感到如此不安。」

「自然是不安。」城主平靜地說：「平衡早被打破，而琥珺早已收到警告。」

雅妃按著肚子，說：「我不擔心我自己，我只擔心我的孩子。」

畫面再次改變。下一秒，聖玄發現自己仍在雅妃的殿中，城主卻躲在櫃子後，不讓人發現。

雅妃半臥倒在廳中，一頭黑髮亂散在地，一身黃衣血跡斑斑，身上金飾早已不見。不僅如此，落在地上、灑在金櫃上，也見駭人血痕。

十多個紅衣人皆無視傷者，匆忙地把金櫃上的所有珍品全都拿下，搬出殿外。

不久，防衛隊離開了。

廳內不只雅妃。坐在廳中高座的人，是太后？

太后背著聖玄，那道銀白背影雖小，卻令人難以忘卻。聖玄想起映期自傷腿腳那天，自己也是如此無能為力……

「坊主預言，說小王子將會成為太子。」太后的話語又是那樣飄柔：「真恭喜妳了，雅妃。」

雅妃一身鮮血，卻奮力爬站了起來，聖玄見到她的手在微抖。

見她不回話，太后竟來了脾氣，尖聲喊道：「我問妳，妳覺得妳會坐上我的位置嗎？」

雅妃依舊沒有答話。看著她受傷的背影仍站得筆直，不知為何聖玄心中覺得，雅妃真的一點也不在乎后位。

太后掃視了書櫃，冷道：「我真的很不喜歡妳那些書。」

此時，雅妃的身體忽地向前一屈，再次跪倒在地。

她吐了血，血濺過半空，劃個半弧，落在一地！

聖玄想動，怎也動不了。他知道城主亦在忍耐，緊握的拳快要滲出血。

太后的聲音回復輕柔：「妳犯了甚麼罪，妳都不知道嗎？」

雅妃卻笑了，再次堅強站了起來，說：「莫須有的罪名，是甚麼都是可笑。」

太后冷笑一聲，說：「死到臨頭，還那樣自大。」

「我不怕死。」

太后哼笑，道：「求我啊，為甚麼不求我放過他？」

雅妃不作聲，握著雙拳。

太后口吻冷淡地說：「我不會殺死他，因為我需要他。」

雅妃怒道：「妳竟敢動他？」

「放心吧，他始終是王子，不會有人敢對他做甚麼。不過，當然他自己也要識趣，別惹我生氣。」

「即使我今天死了，我也會在另一空間守護他。」雅妃抬起下巴，說：「因為我死了，亦不是終結。」

太后高聲尖笑，道：「妳以為妳有甚麼力量？竟敢胡說八道？妳一個賤女人，根本甚麼也沒有！」

雅妃極輕一聲笑，說：「妳當然甚麼都不會明白。」

太后跳站了起來，背影是惱是怒，對著殿外宮人喊道：「去通知防衛隊，雅妃因生子後患了嚴重抑鬱，跳進黑井內自盡而死。」

說完，她快步離開殿。

城主衝了出來，扶著已經失去血色的雅妃，後者嘴邊滿是鮮血。

聖玄才見，一旁有一張小床，嬰孩在哇哇大哭。

雅妃染滿鮮血的雙手抓緊城主的，漂亮的臉早已失色，猶如白紙。

城主急道：「我帶妳離開！」

雅妃卻沒有讓她扶起，手輕柔地拉著城主手袖，臉容是那樣謐然。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話。

「我不能把鏈子留下，因為他們一定會發現。妳別擔心，他們搶了殿內所有東西，但它很安全，因為我早把它分拆了，藏在不同東西之中。」雅妃說：「他們不會知道琥珺真正的秘密，即使要找，亦永遠都找不到！」

「別再說話！那東西不重要！」城主怒喊，但早已哭了，說：「它明明是來守護妳的，現在卻……」

雅妃淒慘一笑，說：「它怎會不重要？在我戴上它的那一刻，我便收到了警告啊。」

城主一愣，說：「它警告妳了？妳早知道……為何妳卻不早離開大宮？」

雅妃聲線虛弱卻堅定地說：「因為收到的訊息不止它，還有更多……如果我不行動的話，便沒有人來幫他們了。只是，我以為知道了真相，便能阻止更大的悲劇，救更多的人，但我是多麼的弱小。如今，我還害了我的孩子。」

「妳還管其他人？」

雅妃微笑說：「相信我吧，城主。妳是我的話，妳也會做同樣的事。」

語畢，她抖著手，取出衣內的金手鐲，遞給城主。

城主手心一震。金手鐲染滿雅妃的血，鮮血像滲透進鐲中，賦予了它生命，猶如心臟般跳動。

雅妃再次深呼吸，努力地開口說：「我把一部分藏在金鐲之中，妳把它帶走，讓它回到原來位置去。恐怕要靠城主妳，才能把其它都找回來。但是在那天之前，恐怕它失去原來功用了，因為在以後，我再沒有收過任何訊息。妳會原諒我嗎？」

城主氣急敗壞地道：「我都說了，我不管它！」

雅妃說，兩眼滿是淚水：「不過，我還是把一部分留給他，妳不會怪我太自私吧？因為除了它，我再沒有能遺留給他的東西了。」

「我怎會怪妳？他也是我們琥珺的人！」

「他……他將會經歷悲慘又孤獨的童年，因為我不會在他身邊。」雅妃說：「我不怕死，我只怕他亦會如他們般……」

「他不會有事，我向妳保證！」

雅妃笑了，笑得開心，又是悲傷。

城主終於崩潰了，喊道：「純兒啊，妳不能……妳不能離開我們啊。妳不可以！」

「他們快來帶走我了。快走吧，月姊姊。」雅妃依然微笑，說：「以後，我們在那邊再見。」

「純兒！」

雅妃說：「我要再看孩子一眼，跟他說最後的話，並求他的原諒。以後我不在，他出了事，還有誰會救他嗎？」

突然，聖玄身在另一個地方。

漆夜下，偌大的空地。

奄奄一息的雅妃被紅衣人抱起，前往一個像是大坑的地方。

不……它不是大坑。

是一座大井。

「不要！」聖玄在心中大喊。

雅妃被扔進大井內，井水飛濺在半空。

聖玄知道城主想做甚麼，想叫出聲阻止。

城主向前一躍，躍進井裏。

面前一片黑暗。

聖玄以為記憶完結了。

然後，城主說：「奶奶，我該怎麼辦？」

面前仍然一片黑暗。

聖玄又回到月王石洞去。他亦發現，洞內的光源黯淡得令人心驚，壁上石塊甚至沒有泛出一點點微銀白光。

而且，奶奶不在了？

城主又說：「怎麼辦？奶奶、大家，我求求你們了，給我指引吧！」

她的求救痛徹心扉，再說：「這便是平衡被打破的結果嗎？要是那樣，為甚麼惡人還是沒有受到懲罰？被罰的反而是我？」

甚麼？她是甚麼意思？

聖玄眨了眨眼睛，場面又變了。

面前站著一個看來很憂愁的女子。

夏教授？

「這是雅妃的遺物。」城主說：「我想，把它還給原有的主人，詛咒便會終止。」

她遞出金手鐲。

夏語林愕然地問：「詛咒？」

「是的，不過我想妳不用擔心。那個詛咒，或許只會落在我們這些篡奪者身上。」

「我不明白。」

「妳是金手鐲的主人。」城主說：「而我，受了它的詛咒。」

夏語林還是一臉不解。

城主說：「在我手中的，或者該說，雅妃遺下的便只剩下這隻金手鐲。其它的、亦原屬於妳的東西，我都不知道落在哪裏。」

夏語林垂下眼睛，看著金鐲，又抬頭問道：「妳剛剛說……為甚麼它是一個詛咒？」

從夏語林的雙眼中，聖玄似乎能隱隱看見城主哀傷的身影。

城主說，口吻失去了靈魂：「因為它，我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

「城主，請讓我們跟妳一起出去。」

「別擔心。」城主鎮靜地說：「我對大家已經很感激，接下來是城主要做的事。」

她的聲音比之前聖玄聽過的還更低沉。

面前站著無數人，都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

他們身在一個普通的山洞洞穴中，洞壁上鑲有一顆顆大小不同的月守石，如玻璃般通透，卻沒有泛著光芒。

民眾說：「珍賈坊老早想對付琥珺，只因我們不跟他們拜滿月，亦不供獻！」

「城主，我們是琥珺的人，自然要守護我城，我們與妳一起面對！」

「對啊，那是我們應做的事。」

「媽媽，城真的在燒嗎？」

說話的是城主身旁一個年幼男孩，看來還不到六、七歲。他有著一頭棕髮，一雙淺褐色眼睛又圓又大，卻微泛憂意，小嘴抿著。

城主的手溫柔地撫著小孩的臉，溫聲說：「別擔心。」

然後，城主獨自一人走到山坡上。

聖玄起初以為山中起火了。

他再定睛一看，群山大樹不是粉紅，竟呈一片鮮紅，像鮮血一樣觸目驚心。

對付琥珺這等小事，大宮根本不用派甚麼軍團小隊，而且他們不會屠城，只敢燒城。但不論他們如何嘗試，火總不能再起。

因為琥珺下著大雨。城中亦只有少處輕浮殘灰柳煙。

城主走上坡，走到琥珺山群最高之處。這裏沒有青蔥植被，只有一片寥寥乾草。

而在這裏，設有一座八角形石台，每面都畫上琥珺獨有的雙彎月交接標記。

石台旁早已站著穿白袍的人們，滿臉勝利之勢。

城主捧著一個石盒，走上前。

她把盒子打開。盒內是一顆完美金球，發出奪目金光。

聖玄訝異地看，它跟城玥之後打造的那顆，簡直一模一樣。

城主問：「古都要的，便是琥珺的神秘石？」

一個穿淡灰衣袍的老人狂熱地跑過來，問：「這便是傳說中的神秘力量？」

聖玄不知那人是誰，但總覺得他跟珍坊主有些相像。老人不是因為看到傳說之物而狂熱，而是因為將擁有它而急不可待，臉上那股熱切顯得過份貪婪。

古都的確在找那股力量。

小石……

城主語氣平板地說：「琥珺早已是片被詛咒之地，你們也親眼看見。」

山坡上的大樹全是駭人的血紅，彷彿天下的是血雨。

「別說我沒有警告。」城主說：「所有一切，都是古都自找的。」

說完，她把金球往上一拋，拋到半空。

……

聖玄不明白。

這顆金球不就是城玥口中的那個愰子、他自己在秘室內找到的東西嗎？

然而現在……

城玥沒有看過這段回憶？不可能啊。

在聖玄還在回想有關小石的對話之際，面前畫面又轉了。

她站在長銅鏡前，聖玄有些嚇倒。

她披著一套寬大的血紅長袍。

預知？

……

城主是預知？

大紅帽子完全蓋在臉前，闊長兩袖遮上所有肌膚。因此，聖玄還是不知城主相貌。唯一可見的，是帽下的一小撮棕色長髮。

城主微微抬頭，帽子連下巴都完美遮蓋。

不會有人認出來。

很好。

然後，她站在高處，俯看著行宮中的紅門小殿。

「太上皇很快便會駕崩。」

空氣像是停頓。

而她的話語極低，極為低沉。口吻既是平淡，亦是無情。

她繼續說。

「半年後，古都會迎來水災。水災後，便是長達半年的旱災。然後，便是長年的瘟疫。之後的，你們可以慢慢、慢慢看。」2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MSvuYZUD8

「你……你是誰？」

問的人是太后。這不是聖玄印象中的她，現在的她整個人像失去了所有力量，倒在地上，臉容一臉難以置信，驚呆地看著一切。

「不信的話，也沒有關係。我會留下書本給你們，你們平常也不多看看書，但這一本你們一定很有興趣。」城主又說：「你們做了太多太多錯事，誰都不可能原諒。」

語畢，她拋出一本書，拋到半空，半空上是詭異的火紅滿月。2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TxJkM9b8

聖玄也立刻認出那個熟悉的封面。2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wRE3v9qp

本來，沒有人相信她。

太上皇的死，或許還是預知做的，他們想。

這一切都只是偶然，他們也差不多要忘記了。

直至半年後的某個早上，雲起川泛濫了。

沒有人知道那條一向平靜的長河為何突然會泛濫。只是一個上午，湧出的河水便淹沒了大半座古都。

接著，國內各地亦傳來水災的消息，傳到去古都深宮中。

從此，日子都不再平靜。

後來，徐世鷹領軍出發去向日國，車簾後坐著的是一個小孩子。

幾御太子。

有人說，太子瘋了，又患了怪病，面目全非，所以要去向日國醫病。又有人說，那一定是向日國的詛咒，他們珍貴的唯一一位王子才要離家。

才不是，大家都深知，太子被送到向日國，是作為賠罪給當地萬物的祭品。直至落在古都的所有詛咒都終結了，那便是太子能歸來的日子。

「媽媽！」

映在眼前的是一個哭得厲害的男孩子，一雙眼睛滿是熱淚。他看來長大了一些，仍應該還不到十歲。

聖玄感覺到，自己哭了。

他再也難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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