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王月（一）

聖玄站在坡上。山群圍繞琥珺城，他終於亦親眼看過山上一棵棵粉色大樹，猶如浮雲。

「琥珺很漂亮吧？」

開口的是城玥。自從聖玄醒來後，城玥便一直跟在身邊。城玥說自己是醫者，而聖玄是病患，所以要一直在旁看護。

聖玄亦終於見證城玥的醫術是何等高超。後者說，那枝綠箭刺中他心臟附近，幸好沒有直中要害，不然城玥也未必有信心把他救回來。

不過這位城主又說，聖玄的意志力強大得很，或許救活他的其實是聖玄自己。

眼前的琥珺便是全遠道曾經畫下的景色，聖玄自然從不曾想過會親眼看見。親眼見過後，又想起千年後琥珺的一片荒漠，真教他感慨不已。

「這是你的東西嗎？」

城玥小心翼翼遞來一件小東西。

啊，是他的銀鏈？

城玥微笑道：「那時為你醫治時，不得不把它脫下。它真漂亮。」

聖玄說：「謝謝。」

這一句謝謝，是極其真誠，亦滿懷他畢生的感激。

「你不擔心我看出甚麼？」城玥半開玩笑的說，又道：「銀鏈材質極好，你也保存得很好。」

聖玄微弱一笑，說：「它是我過世父母留下給我的唯一之物，所以我一向很珍惜。」

城玥聽後立刻正色，點了點頭，又問：「你還記得你當天墮海的事？」

聖玄搖頭，說：「中了箭後，我只記得我掉進海中，若鸝也跟著跳了。然後，我便迷迷糊糊昏了過去。」

城玥說：「桂叔見到你出事，立刻告訴我。當我們駛到你墮海的位置，卻竟見你倒在另一邊海灘。」

即使當時城玥未能完全相信聖玄以前說過的所有話，但為了萬一，亦安排一艘船在相望灣海面待著。幸好他真的去了，也立刻為聖玄急救。

城玥又說：「在海上，不只那艘載著刺客的小船，亦有支第四軍團小分隊巡邏。他們把殺手擊倒海裏去，但還是來不及，你因此中了箭。」

「殺手是誰？」

「不知道。到底為誰而行刺鸝兒，也是未知。」

聖玄說：「你說，及時把我從海上撈上來的人不是你，亦不是桂叔。」

「對。或許是海浪把你沖上石灘，不過你也覺得不太可能吧？」

「我沒有印象了。」聖玄說：「我甚麼也想不起。」

城玥說：「或許，以後便會想起。」

「……會嗎？」

「你痊愈的話，跟我去一個地方吧。」

他們離開山坡，走下到一座山谷。谷中似乎有座寬闊平地，但城玥沒有走進那處，反而轉入一條小路去。

要不是城玥在，聖玄根本不會留意這裏有一條小路。石路兩旁是高身石牆，路中心狹窄得很，怎看都不像是讓人行走的路，聖玄甚至要輕傾側身子才能勉強繼續向前走。他抬頭看，只有少量日光從上方投到小路。

不久，上方日光愈來愈微。

他們來到石路連著的地方。

一座石洞。

洞內伸手不見五指，城玥停了步。兩人待了會，城玥問：「你能漸漸看清？」

聖玄說：「是的。」眼睛漸熟悉黑暗，他隱約見到前方那頭波浪形長髮的剪影。

「好，我們繼續向前走，一直都是直路，別擔心。」城玥說：「而且，很快便會見到光明。」

兩人在安靜的石洞內摸黑走了大概五分鐘，走到洞的盡頭。城玥把手放在洞壁上，手竟發出藍白光芒。

不，他的手自然不會發光，亮著光芒的是他手上的城主牌。

下一刻，連聖玄也看不清，前方光景如魔術般豁然開朗。

有可能嗎？

聖玄跟著城玥，走進一座巨形石洞中。他抬頭看，石洞的天花極高，或許超過一百米。

他在回憶中搜索。難道，此處就是遺跡……？

是嗎？石洞洞壁像裝上無數小小燈泡，點著微弱銀光。天花亦映照細光，就像天上繁星。他們如身在星河中，點星微照黑夜，因此並不黑暗，卻亦不特別耀眼。

聖玄低頭看著石地，地上鑲嵌亮著銀白光的石頭。他才明白，洞中的光源原來來自銀石。

當時在遺跡中，他並不見會發光的石頭。這真是同一塊地方嗎？

聖玄問：「這些石，是月守石嗎？」

城玥答：「不是。它們有著與月守石不一樣的特質，我們稱這裏的晶石為『月王石』。」

看著在黑暗洞內微亮的銀石，聖玄問：「難道這些月王石……暗黑中而自明？」

城玥聽後有些意外，然後讚賞的笑說：「對。」

聖玄急急問：「那麼，月王石比染有顏色的月守石更罕有嗎，甚至是金色的月守石？」

「是的，力量甚至不能相比。」

聖玄不禁問：「月王石有甚麼力量？」

「它們有生命。」

「啊？」就這樣？

城玥耐心地說：「我們相信，不只是月守石與月王石，即使是普通的岩石亦有生命，也有自己的情緒和感受。不僅我們所在之處，連帶天上的月，以及千千萬萬的繁星，都有自己的生命和情感。其實，這跟向日國的想法有些相像，他們相信萬物皆有靈，所有動植物也是珍貴的存在，即使是吹來的風亦有生命。」

聖玄說：「我好像能理解。」

城玥點一點頭，又說：「因為大家都有生命，所以我們的行動與外界一切能互相影響，即使他們不會說話。我說的外界，不止是琥珺、古都，或是向日國，而是外間的一切所有，包括我們頭頂的天上萬物。」他看著在認真聽的聖玄，又說：「擁有生命，不就是一種力量嗎？」

聖玄不能反駁，只是他以為月王石有著更神秘的力量，例如救人、透視之類。

城玥笑了，決定不賣關子，說：「月王石能穿越時間，並與其它空間互相聯繫。」

穿越時間？

聖玄不禁問：「其它空間，又是甚麼空間？」

「所有空間，包括你心中所想的那個、以及你不能夠想像，或是不敢相信的。」

「互相聯繫的意思，是代表月王石能與其它空間溝通？傳遞訊息？」

城玥說：「不錯。月王石可不是普通的石頭，它們比我們所有人的年齡加起來，還要老得多。愈古老的月王石，力量愈強大，強大得我們想像不了。我必須承認，至今我仍不充分了解它們。」

啊？連城玥都不清楚嗎？城主都不了解，還有誰會明瞭？

此時，城玥拾起地上一塊泛著微銀光的月王石，兩手輕拉，它竟輕易地被分開。然後，他兩手一按，兩枚石塊重新合而為一，不留任何裂痕。

聖玄訝異地看著。

城玥很滿意他的反應，又說：「它的奇妙不止如此。月王石能呈獨立個體，就像你現在所見的石塊般，又能變換形狀大小。同時，它們亦可依附在任何物件之中，猶如不存在。」

聖玄驚訝地問：「依附在任何物件？你的意思是，月王石能隱藏自己，不被發現？」

城玥點頭，說：「是的。然而，雖然它隱藏了而不被看見，但我能探測它的存在。」

聖玄了然，這是某些琥珺後人的能力。他問：「所以，你也可以把月王石藏在任何東西之中，例如你的城主牌？」

城玥聽後笑了，說：「對，不過城主牌就真的只是一塊城主牌而已。」

聖玄又問：「月王石只存於琥珺嗎？」

「是的，還只存在此洞中。」城玥道：「除了那枚最古老的月王石，它在很久很久以前便離開這裏，而它此時亦不在琥珺。」

「它在哪裏？」

城玥說：「我不知道。」

聖玄驚訝地道：「啊？」

城玥只簡道：「別擔心。」

聖玄一默，才又問：「你為何跟我說那麼多？」

「我今天想給你看一個訊息。跟我來吧。」

語畢，城玥走到一邊石牆前。那道石牆是此洞內唯一沒有鑲有月王石的地方，表面一片銀灰，平滑得很。

城玥把城主牌按在牆上，然後，石牆竟然從他的手為始，向外照射和諧白光！

城玥踏步走進光中，直接穿過分明堅硬的牆，不見了！

聖玄以為自己看錯。

此時，城玥那顆頂著大波浪長髮的頭探了出來，像是浮在半空，身體卻早已踏進不見的空間。他口吻清脆道：「進來吧！」

聖玄走上前，右手朝仍在發光的牆身一伸。他鼓起勇氣，閉上眼睛，向前一踏。

「做得好。」

城玥的聲音傳來，他似乎在附近。

聖玄張開眼，卻只見眼前一片漆黑，亦不見城玥。

「城玥，你在哪？」

「我也在。」城玥說：「只是，我身在跟你不一樣的空間。」

「甚麼？」

「別害怕，不會有事的。」

城玥的話語平靜又柔和，聖玄本來還是緊張，聽了他的話後，又真的沒有那麼緊張了。

是的，自從他痊愈後，城玥便不再冷峻。態度不單友好，又會說笑，還一直很照顧他，就像更早以前一般，聖玄自然很感激他終於相信自己。

城玥又說：「我們身在的是由月王石守護的其中一個空間。在這裏，你將會看見它們儲存的訊息。」

聖玄道：「但我甚麼都看不見。」

月王石不是遇暗黑而自明嗎？為甚麼此處還是像黑洞一般？聖玄不敢亂動。

城玥說：「放心，你很快便會看見，而你也一定看得見。」

「我要看甚麼訊息？」

「媽把她的記憶留給我，作為給我的遺物之一。」城玥說：「那段記憶，似乎跟金手鐲有所關係，所以我想讓你看看。」

看記憶？還是城玥母親的記憶？

城玥問：「你會不會害怕？」

「好像……並不會。」

這是真的。雖然面前甚麼也看不見，聖玄甚至覺得自己不是踏在石地上，而是正在飄浮，但不知為何他真的不感到害怕。

他覺得，這裏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溫暖的保護著他曾經緊張得很的身心。這也會是月王石的力量嗎？

聖玄問：「但這樣可以嗎？那是她的記憶，亦是留給你的。」

城玥溫聲道：「沒有問題，而她一定也不會介意。」

忽地，聖玄眼前一處閃著光芒。

它是由多種彩光合成的一小撮白光。在暗黑之下，白光猶如希望泡泡。

聖玄想踏步向前，光卻自動湊近。它照亮的範圍愈廣，亦愈光亮。

他伸了手。

「我先跟你說聲，因為這是你第一次進入那個空間，或多或少都會有些緊張。」城玥說：「不論在你眼前的是甚麼，你都不用怕，他們並不會傷害你。」

甚麼？

剎那間，白光完全包圍他。

光太刺眼了。

聖玄閉上了眼睛。

********

「奶奶，真的要打仗嗎？」

說話的年輕女子聲線低沉，來自聖玄身在的身體。這是一種相當奇妙的感覺，就像以第一身視角打遊戲機，聲音亦是自動發出，身軀卻不是他的。

聖玄嘗試動手指，指頭動也不動。

他明白了，他進入了另一個空間，就是這副身體主人的記憶。在這裏，他只是一個看戲的觀眾，沒有能力自主行動。

他聽話，放鬆了身體。城玥要自己來，必有他的意思，他甚至讓自己看如此私人的東西。

他身在的這位既然是城玥的母親，聖玄決定稱她為城主。

「應該快了，東南邊邊境早已列隊。」

回答的是那位奶奶，她看來年紀很大了，在聖玄眼中，說她已達百年之屆也不誇張，聲線卻是出奇地清脆。她有一頭銀色長髮，繫成兩根長長辮子，麥色臉上是皺紋，表情滿是沉思。

這位必然就是城玥曾提及的奶奶，而她們二人身在一間房間。書桌和書櫃都是石製，像直接在石山開鑿而成，石櫃上滿是厚重書本。聖玄看出，這亦是城玥現在使用的書房。

城主說：「真不知該說甚麼。攻打的是向日國，那裏離我們雖遠，總覺得很不安。」

「不論攻打的是誰，也應不安。」奶奶說，從石椅上站了起來，步出房去。她右手拿著一根銀月色長柄子，步履平穩，走得也不慢。

城主跟著走，一併走到山坡上。

夜天滿是斑斕星辰，銀亮繁星如海沙數之不盡，泛藍星河橫跨偌大夜空，如此夢幻，如此璀璨。

星斗本是那麼遙不可及，但在琥珺的天空之下、山坡之上，卻似乎近了一些。

「大宮不可能真的因為那位向日國大使而發動戰爭吧？」城主問：「他根本沒有出口得罪古都。」

奶奶仍抬頭看天，輕歎一聲，說：「要是決心要開戰，甚麼藉口都能成為原因吧？」

「那麼，是為了向日國的財富？或是大樹？」城主說：「他們不可能單純為了金山、或者那棵樹而做這些蠢事？」

大樹？聖玄有沒有聽錯？

奶奶卻說：「不只。」

「是新王的主意嗎？」城主說：「他竟比太上皇更笨？」

城主如此直話直說，鬧的甚至算是上司，而奶奶也聽慣似的，不訓斥亦不反駁。非常好，她們對大家都不有所隱瞞，聖玄心想。

奶奶說：「向日國相信萬物有靈，古都攻打的話，對當地來說，將是大劫。」

「妳不是說過平衡早已失衡？還是因為古都。」城主說：「那麼，為甚麼古都還未因失衡而受難？」

「時間還未到而已。只是，事情恐怕被推向更難以收復之境。」

「但向日國是無辜的。」城主緊握著拳頭。

奶奶看著夜天，想了良久，又說：「昨夜我發現，月王石又暗了。」

城主一默，才問：「大宮之中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必然是極其駭人的事，是值得被詛咒。」奶奶說：「月王石暗淡如此，看來事情還變本加厲。」

眼前一切忽然像沙子四散般飛走，不見了。

下一秒，在聖玄眼前的是新的畫面。

城主身在月王石洞內，抬頭看著天花。

天花映著殘酷光景，火光輪輪下，赤地一片猙獰。

戰爭開打了。

她無力地眨了眨眼睛，好像不想再看下去。

然後，某一天，向日國終於宣佈戰敗。

載著夏語林的車子從聖玄眼前掠過，正前往古都，他只看到她在金簾後的瘦削身影，卻依然坐得筆直。在她身後是數之不盡的車子，車子載著的是金器銀飾，堆積如山，好像取之不盡。而中間有數架車子拉著的龐然巨物，竟是一棵很大很大的大樹。

白樹。

古都中心萬民歡慶。他們打敗了富庶的向日國，將有很多財富一年接一年地進都。不少人都取笑，向日國那麼富有，竟會打輸仗。

那棵保佑向日國的神樹也被送到古都來。古都人又想，連大樹都不屑無能的向日國，不讓他們打勝仗，那麼古都便接收它好了。

不久之後，古都大宮喜佈消息，雅妃有了身孕。

聖玄眨了眼睛，再次回到書房。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好消息。」城主說：「奶奶，妳說呢？」

「新生命將要誕生，當然是好消息。」

城主說：「明明多了半個後人，但妳看來並沒有很開心。」

奶奶不說話。

城主問：「怎麼辦？月王石早已發出警告。」

「妳準備出發去古都大宮。」奶奶說：「也把東西帶上。」

城主一頓，才說：「奶奶，這樣的話，可以嗎？」

奶奶說：「要是我們不幫忙，便沒有人能幫忙了。」

城主又是一默，說：「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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