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注定（二）

若鸝驀地醒來。

已是早上，但這裏陽光投不進，她一時不習慣，也不知現在是甚麼時候。

她人還在夜燕房中，桌上沒有酒瓶，夜燕也不見人影。

這是現實嗎？

昨夜居然和夜燕一起膽大喝酒至夜深，若鸝還未完全酒醒過來，她趕忙回房去。

房間亦毫無一人。

對啊，連小妹都不在了。

若鸝壓下兩眼內快要湧上的情緒，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看著眼前一切，她逐漸清醒。

然後，她開始了。

床上早已擺放寬大的大紅金線嫁衣，沒有人來幫自己，若鸝默默穿衣。

她也按照居夫人教她的方法，為自己上妝。

外面安靜得很。

這一切真的很沒有實感。

她緩緩抬眸，看進銅鏡。

鏡中人正毫無表情地回望自己。

漂亮的長髮柔軟地覆在胸前，難得抹了粉脂的雪膚更顯兩頰的嫩紅，襯托妃紅小嘴。

那雙原來透徹動人的眼睛，卻失去了最深處的靈魂。

若鸝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自己也會有這樣的表情。

她打開櫃子，拿出紅盒內的小金冠，亦是皇后殿下在戲會那天親手送的禮物。

她小心翼翼地戴上。

就是這樣吧？

她以為自己會哭，但她竟然沒有哭。是的，她完全哭不出來，一點哭意也沒有。

仍然沒有人來找她，她穿起一早放在床邊的紅鞋子，踏出房門。

她走到大廳，廳中也是一如以往的平靜。

只有一個人在等她。

是父親？

他看著她，像看珍視之物，不捨移開視線。

「若鸝，妳真美。」

她微提起兩邊嘴角，說：「我當然知道啊，父親你看來那樣驚訝，真教我失望。」

她有些像撒嬌。他極淺一笑，很是溫柔。

她又開口。

「如果……我是說，假設真的會有甚麼事發生的話，你不能怪自己，只要把我送到琥珺去就好。」她說，臉容與口吻皆平靜得很：「我很喜歡那裏，所以也不會害怕。」

他驟然收起眼中笑意，沒有答話。若鸝明白，他都明瞭自己意思。

他說：「我要送妳一件禮物。」

然後，他從內袋中取出一個小盒子，把它打開。

是金手鐲。它沒有一點花飾，光滑如鏡，泛著金光。

若鸝輕輕一呼。

他提起她的左手，套在她的手腕上。

徐世鷹無比認真地說：「絕對不要摘下來。」

啊？

「答應我，若鸝。」

「是的。」

她絕對不會摘下來。

聽見她的答允，他輕一點頭。

他似乎還想對自己說一些話，卻欲言又止。若鸝一直抬起視線，無言地等著他。

須臾，他終於說：「若鸝，不論遇上甚麼事，妳都不會有事。」

啊？

父親他……

他又低聲道：「西海灣邊，會有船等妳。」

甚……甚麼？

她看著他堅定的神情。

他兩手輕輕在她頭上披了紅蓋巾。

********

若鸝揭開紅蓋巾。

她人還在西海邊半山上。

紅轎子安靜地躺在一邊。

一切回復了安靜，安靜得很。

那人……那個把她從轎子內帶出來的人也不見了。

她四周張望，林內的人全倒下來在痛吟，她聞到滿滿的血腥味。

她知道自己的處境非常危險，而且她早就猜中，自己一定會在出嫁途中發生意外。

從來都有人想暗殺自己，不是嗎？所以她剛才告訴父親，要是她真的出事，便送她到琥珺去。

上回海戲後，她決斷不能再讓他人為自己冒險。

因此她要親自上轎！

轎門與窗都被鎖上。而從上轎那一刻起，她便暗自記下走過的路。前行的不是去大宮的方向，竟是相反通往西邊！

然後，有人出手了，在古都的偏僻遠處想對付她。

也有人來了，救了她。

不論如何，一個念頭極為清晰。

她不要死。

她不要因為那個太子的計劃而死。

她也不要因為某某不要她當太子妃而被暗殺。

那麼現在呢？有人正前往大宮嗎？當太子發現來的人不是她，會不會氣瘋？

父親……他為了不讓她嫁進大宮，果斷讓她離開古都？那麼，他要對抗太子嗎？

若鸝緊握著拳頭，一秒也沒有放鬆。

涼風之下，紅衣輕揚。

「若鸝！」

她驀地轉身。

「聖……聖玄？」

她啞然地站著。聖玄一身寶藍衣，朝著她跑來。他大步走上前，兩手緊擁她。

「聖玄……你……你怎會……」

他把她緊緊抱擁，好像要把她嵌進身體裏的用力。

「你為甚麼會來？」她問，不由自主地緊抓著他的衣衫。2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GG941Q5UF

聖玄看著她的眼睛，說：「我不是說過嗎？妳絕對不會嫁進大宮去。而且，我也不會再掉下妳一人。」2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6K7ppOVG

「你……」她忍不住泛著淚意。不是因為剛才差點掉了命，而是她竟然還可與他相見。

即使，她把他趕走。

他還是不曾離開。

他握著她的手，說：「來，快走！」

「你要帶我去哪裏？」

「西灣邊。」

「聖玄，你怎會知道我在這裏？」

「我一直跟著妳，但中途有人發現了我，打了一會。」

「你沒事吧？」若鸝擔憂地問。他嘴邊和額際竟有微微泛紫的瘀傷，她緊緊抓緊他的手。

他溫聲道：「沒事。」

「那父親怎麼辦？」

「他絕不會讓妳出事，亦安排了一切。」

「且慢。」若鸝意外地問：「難道你們也早預料？早知道我會出事？」

「是的，一定有人想趁妳出嫁之時攻擊妳。然而，他們要攻擊的不是前往大宮的嫁轎，而是真正的妳。」

若鸝說：「那麼現在，我真的可以這樣一走了之？大宮怎麼辦？」

「坐在前往大宮嫁轎內的人，是徐夜燕。」

她一愣，說：「夜燕她，她怎會……」

「妳不用為她多想，也絕對不用擔心她。」聖玄口吻冷淡地說：「她背後有著勢力，非常強大的勢力。」

她微微睜大眼睛，聖玄說：「我是說真的。」

她又急問：「那麼太子殿下呢？他要是知道我們家做了這些事，父親他……當日，殿下是那樣堅決，要我嫁進大宮去。」

「若鸝，妳要相信將軍大人。他不會讓妳嫁進大宮，也絕不讓人傷害妳，這對他來說都比一切重要。而這件事太過重大，他不會妄自行動。所以，妳再也不用為任何人擔心。」

她微微一點頭，問：「那麼，你從來都不曾認為，夜燕嫁進大宮，會是我的主意嗎？」

「我倒是希望，這真的是妳的主意，但我知道不是。」聖玄說：「而且，到底是誰提出，也不重要了。」

若鸝的眼眶內泛著光。看見她這個模樣，還有她剛經歷的事，他心中一柔，說：「都沒事了。」

此刻的她顯得格外柔弱，他把深藍色長袍蓋在她身上，以免她一身紅衣金冠過於惹人注目。

「好了，我都知道妳在想甚麼。」聖玄說：「我絕對不是跟他一夥，從來都不是。」

「我不是想這個。」她有些虛弱地說：「我以為，你真的離開古都了。我都說了那麼多，要你離開。」

他看著她，淺褐色眼睛沒有一絲玩意。他輕輕捧著她的臉，直視她泛著霧光的大眼睛。

「我不會走的。不管妳說甚麼，或是做甚麼，都不能把我趕走。」他說：「因為，妳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聖玄……」

「妳就像奇蹟一般，出現在我生命裏。」他溫聲說：「所以無論如何，我也不會離開妳。即使有甚麼人或物把我們分開，我也一定能找到妳。」

即使隔著千萬時空，他亦一定會找到她。

她已經看不清他了，因為雙眼滿是淚水。然後，她點了點頭。

兩人快步騎上聖玄牽來的馬。他讓她坐在後方後，便純熟地策馬，一直飛奔到後海碼頭去。

碼頭旁，有一艘木船。

聖玄扶著她上了船，走到甲板，船便立即開駛。船上只有他倆、以及一名年紀很大的船員。

木船徐徐漸駛離碼頭，駛進相望灣去。今天停泊在灣邊的船沒有平常的多，或許大家都在都中心觀看太子妃嫁進大宮？

兩人同時回看朝著古都，大宮將會發生甚麼事？

當太子發現新娘不是她，到底會怎樣想？他也會猜出自己參了一腳嗎？聖玄想。

船員走過來，笑咪咪地說：「恭喜兩位。祝你們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他以為兩人結婚吧？聖玄笑說：「謝謝你。」

船員又說：「今天真是好日子呢，不久前相望灣碼頭來了一頂嫁轎，有位新娘被送上去那艘開往含砂國的大船。」

聖玄和若鸝都愣著。

「是嗎？」她問。

「是啊，就是那艘了。」船員指著後方一艘巨大木船，相比之下，他們那艘真的只算是小艇子了，又道：「大船上可能發生了甚麼事，或者有甚麼大人物在，因為第二軍團上了船察看，鬧了一番，才讓船駛走。」

他說完，走到船下辦事了。

若鸝問：「今天真是出嫁的好日子？」

聖玄卻是心中一懸，想起遙遠以前聽過的話。

那頂前去含砂國的嫁轎，不會是從將軍府出發吧？

感覺到身旁的她身在抖，聖玄忍不住輕擁她。若鸝轉過頭來，連瞳孔也在震。

「不用怕。」他說。

她抬起頭，此刻的他看來更高大，她難以自制地向他靠近。

她點了點頭。

聖玄握著她的左手腕，握得更緊了。

木船緩緩行駛，駛到更寬敞的海面去。海灣上不止他們，亦有數艘船，零落朝著不同方向行走。飛鳥在淺藍半空盤旋，像在歡送海灣上的船隻。海風輕吹，吹來屬於海灣的味道。

他們真的離開古都了。

此時，身後傳來聲響，是木槳飛快拍打波浪之聲。

前往含砂國的巨大木船在駛，它猶如海上巨人，一派威猛的前行。

「它真快。」聖玄感歎說。

他與若鸝都觀看著巨船，它朝向他們一方駛近。不久，它超越了他們，巨大影子遮蔽了日光，昂首前往前方更寬闊的海面去。

因此，他們還未發現，有一艘小船一直躲在巨人身後。

飛鳥仍在他們上方盤旋，發出高頻鳥鳴。

直到巨人的身影挪走後，聖玄才見到那一艘鬼鬼祟祟的小船，船首上露出了半個身影。

他記得若鸝跟他說的一切，那會在今天發生的一切。

他反射性地擋在若鸝面前，把她推到一方去。

若鸝一時不明所以為何他會推自己，也是反射性的一手扶著杆，才沒有倒下，只甩下身上藍袍。同時，她的眼波看到船首上的人，綠色面巾遮蓋了下半張臉。他半站半坐，拉起了弓箭，正朝著自己。

啊？還有人要追殺自己？那人又是誰？

下一秒，有個泛著銀影的東西從一方飛快掠過，並準確擊中小船上的刺客。卻在同時，他弓中的箭奮力一發，飛劃半空，對準了目標。

聖玄不顧一切，飛撲以身護她，把她推在地。

「聖玄！」

他的心……

他……

他看見一臉驚愕的她從地上爬起，欲捉住自己的手。

不要……她不能過來，她還不安全啊……

只是差一點點，她便捉到自己的手。

他再支持不了，向後倒了下海！

噗通！

聖玄甚麼都聽不見了。

「聖玄！」

若鸝沒有猶豫，奮跳進海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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