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注定（一）

聖玄的頭痛得很。

但是，他必須醒過來。

他奮力地張開眼睛，而面前的人竟是……

「城玥？」

「你可別亂動，不然傷口又破。」城玥皺著眉走開去，一副別又要麻煩他的冷峻模樣。

聖玄發現頂上熟悉的天花，屬於那間他曾經在城主府中待過的房間。

他回來了？

不過，城玥為甚麼又會在？

「我怎麼了？」聖玄問。他發生甚麼事？

「你忘了嗎？」城玥冷淡地問。

聖玄回想……對了，他打了很久，也被人打了很久。之後發生了甚麼事，他完全沒有印象。

聖玄問：「是你救了我？」

出乎意料地，城玥說：「不是我。而你在睡夢中不斷唸鳳辰餅舖，於是我好奇地去了一趟。現場畫面真夠嚇人，地上留有一大灘血跡，像是血湖。但我想那不是你的血，你只有手受傷了。」

聖玄一臉訝異，他應該沒有把人打至重傷。

他的上身痠軟不已，但意識還是清醒，手腳亦能自由活動，只是兩邊手臂都留下傷口。城玥早已撕下聖玄的兩手衣袖，為他處理血痕。

城玥又說：「我不知原來你那樣狠。」縱然，他的臉上仍是毫無驚訝之色，甚至是毫無表情，連語氣也沒有起伏。

聖玄卻依舊茫然。那幫人展開了攻擊，他還手了，雖然他會打架，但印象中對方人數不少，而且亦不弱。後來事情是如何結束？

他也沒有傷到腦子，記得與夏語林的見面。

而且，心口重量還在！他急急抽出木盒，把它打開。

金手鐲仍在，他立刻鬆一口氣。

城玥投來視線，落在金手鐲上。聖玄不讓他多看一眼，怕他會搶走，急把木盒重新放進胸前內袋。城玥倒沒有做出動作，依然一手支撐下巴。

聖玄問：「對了，你為甚麼來找我？」

城玥卻說：「我沒有來找你。」

「啊？那我為何會在這裏？」

城玥冷道：「我怎會知道？只是你躺在府外，只會增加我的煩惱。加上，有人在我面前受了傷，我還是不能見死不救。」

聖玄聽後，仍是一臉莫名其妙，問：「我睡了很久嗎？」

「是的，真辛苦我。」

聖玄無視城玥的嘲話，驀然問道：「今天是甚麼日子？」

「明天才是重要吧，你到底要怎樣阻止鸝兒明早出嫁？」

明早？現在已是她出嫁前一天？

那麼快？

聖玄問：「我那隻手鐲還在你手？」

城玥冷笑了一聲，反問：「破手鐲有甚麼用？」

「我說的話，你信不信，由你決定。只是，你不是金手鐲的主人，它不會聽你的話，對此你比我清楚多了。」聖玄平靜地說：「而你也不會看不出，它原來來自向日國。」

城玥默不作聲。

聖玄又說：「城玥，幫我一個忙。」

他與城玥的關係自然不像以前那樣友好，但聖玄仍要厚下臉皮去問他，因為他誰也不相信了。

除了這位城主。

城玥不開口，眼神冷冷的，但一副等著他把話說完的模樣。

聖玄說服他，說：「上一次在拍賣會，我不是幫你擋了一刀嗎？」

「我亦帶你離開了。」城玥冷冷地提醒他，說：「而且今回我也為你療傷。」

「替我去確認一個人的安危，好嗎？就這樣便行了，因為那人對若鸝來說，非常重要。」聖玄說：「我必須先去完成任務，有關金手鐲的任務。拜托了，城玥。」

********

將軍府靜寂得很。

小妹走了，若鸝不知她甚麼時候走的。

小妹無聲無息地離開了，而她做得真對。要是親自送她走，若鸝怕自己在最後一刻會留下她，而小妹一定亦會留下。

若鸝又待在將軍府，她甚至沒有出門。以後不是都沒有機會嗎，她卻整天留在府中？

她抱著舊琴，走上東南廂外的石高台。將軍府本來便位於高處，而站在台上，她甚至能遠眺相望灣的海平線。

她放好琴，輕輕一勾一撥弦，開始演奏。

晚春將別，高台上吹來的風仍有些涼。

一旁的樹上飛來一頭小鳥，牠一直倚在樹枝，聽著她哀怨的曲聲，不時輕聲低鳴。

而即使琴音多哀怨，府中都沒有人來投訴。父親不在府，說不定怕了她，或是不敢見她。就連二娘都沒有吵，她似乎一直不在府中。

那夜燕呢？若鸝經過她房前，想去找她聊聊，但房內沒有動靜。難道她與二娘一起外出準備婚事？她還有這個心思嗎？

若鸝同樣是位準新娘，但對於一切都不聞不問。父親亦沒有主動跟她提起有關婚禮的事，好像嫁進大宮一事將不會發生。

她有些累了，頭垂在琴上休息。

額頭微微壓著弦，使她想起那夜太子一直按不準的琴音。

幾御太子……

那個可恨的男人。

都是因為他、他的所謂計劃，毁了他們所有人的幸福和人生，她還不得不把小妹送走。

而他把一切心思都藏在那抹笑下。那人的真實樣子必然是冷酷得無情，他卻能如此沉穩地把一切真實想法都壓下，再擺出事不關己的討厭樣子。他的演技太強了，騙過他身邊所有人，不得不讓人佩服。

她終於看穿，他也知道她甚麼都看出，卻還掛上那道笑，像在隱隱嘲弄。

她驀地張開眼睛，涼風吹得她的頭有點痛。

啊？現在是甚麼時候了？她微微俯首，見城中的燈都滅了，她坐了那麼久嗎？

她走下庭園，本想朝東回房，又頓下步。

她要去找夜燕聊聊，而夜燕應該也想談談吧。畢竟過了今夜，她們都不知在何時何地才能相遇。即使夜燕的夢在最後一刻沒有圓滿，還是因為自己，然而到了這刻，她們快將離別了，夜燕也可以對自己說出心聲嗎？

若鸝走到夜燕的房去時，有些意外她沒有關門。夜燕像早在等她的模樣，緋紅小臉滿是笑意。她坐在桌邊，桌上有數個白玉壺子……

「這些是……酒？」若鸝驚訝地問道。

「酒裏加了蜂蜜。」夜燕淺笑說：「不會苦。」她雙手捧起杯，開懷地一飲而盡。

若鸝不禁瞪大眼睛，踏進房中。

夜燕的房間不小，終日飄著一股奇異味道。這裏也沒有甚麼擺設，如同若鸝那間一樣，只放著需要的東西。

兩人都明白，家中環境根本不如其他大宮中人富裕，因此生活都很節儉。二娘對此一直很有微言，但父親從來沒有理會。直到選妃之時，二娘真的再等不下去，用了自己的方法為夜燕添了些珠飾。

事實上，夜燕並不在意自己的衣飾不如其餘富有人家，一來她們不認識誰，比較不了，二來她只在意太子。然而因為選妃活動，夜燕終於不得不看清現實。而若鸝比她更早一步看清，於是給了她錢，讓她去添新衣比拼。

誰料，這一切都不重要。

若鸝眨了眨眼睛，再定睛看。面前這個女子，真不像夜燕啊！

是因為太難過嗎？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夜燕添了新杯，竟又一喝而盡。

若鸝定看著桌上小杯，夜燕對她笑了笑，是個頑皮的笑，然後又續了杯。

夜燕拿著的杯懸在半空，等著若鸝。後者鼓起勇氣，與她碰杯。夜燕見後，笑得更燦爛，又是一口乾了。

出乎意料，酒倒真是容易入口，蜂蜜的甜美大大降低了酒的苦澀。

看見若鸝喝了酒，夜燕笑露出貝齒，眼神看來極為嫵媚。

「夜燕，妳醉了。大妹在哪裏？」若鸝環看，都不見大妹在。難道，大妹真的跟小妹一同離開了？

「鸝兒，我清醒得很，我才沒有醉。」夜燕迷濛的雙眼充滿笑意。

原來夜燕亦有叛逆的一面啊。

她又再次為二人倒了酒，說：「我們今晚就好好喝。」說完，又跟若鸝碰杯，再度啜飲。

若鸝平常都不喝酒，因為她都沒有機會嚐，也想不到自己為甚麼要喝。只飲了兩小杯，她已經感到雙頰紅了，視線也有些迷糊。

夜燕應該也是滴酒不沾啊，今晚卻像迷失了理智。

若果父親看見，鐵定會失去語言能力。

夜燕說：「這是含砂國的佳釀，很容易喝的，妳不用怕。」在醉意下，她的一雙大眼睛似乎沒有焦點，又道：「鸝兒啊，妳知道嗎？以後，我們可能再沒有這樣一起喝的機會了。誰會想到，我們二人首次碰杯，居然是為了離別？」

語畢，她竟然眼眶泛紅。

「夜燕，妳不能哭啊，妳哭的話，我也會跟著哭。」若鸝說，都真的快要哭了。

「好啦，好啦，我沒有哭，我怎會哭？明天是大日子啊。」夜燕說：「所以啊，因為明天是大日子，我們都要好好喝個夠。」

她的口吻和樣子都是若鸝不曾見過的豪壯。若鸝想，酒真是連夜燕都改變了。

不……或許不是酒的問題。

「好吧，我再陪妳喝。」若鸝微微紅著臉，說。

她們二人不停乾酒、倒酒、再乾酒，一壺酒都快喝完。她們沒有真正聊天，因為夜燕總在傻笑，而若鸝則覺得頭腦時重時輕。

「啊，都喝完了。」

夜燕燦爛一笑，站起來又踉蹌倒下，傻笑著爬起來，豪邁地說：「我……我要再喝！」

若是平常，若鸝一定會覺得這個夜燕很奇怪，因為夜燕從來不曾如此失控。她總是優雅的，舉手投足滿有氣質。要是二娘見到她這個模樣，一定會罰她。然而，到了這個時分，若鸝都不知多晚了，二娘仍沒有前來罵人，父親也沒有出現。

今夜，是如此漫長啊。

而到了明晚，她們二人的身分將不再一樣。一切，都不能回到以前。

那麼，難道就不可以在明晚到達之前，荒唐一點嗎？

忽地，她的腦海中，想起了聖玄的樣子。

荒唐嗎？想他很荒唐嗎？

其實，並不荒唐吧？

她想起聖玄那雙眼睛，那雙在微笑時微呈彎月的眼睛。

啊，那夜她在大樹下跟他說的話，是不是無情得太狠了？

明天以後，所有事都不一樣了。為甚麼她不在大樹下，再荒唐一回，吻他最後一遍？

即使太子兩眼注看，她也不會理會。只要，聖玄明白她的話，盡快離開古都……

太子對甚麼人都敢下毒手，而聖玄很有可能是他的下一個目標。因為聖玄，是他棋盤上一枚不聽話的棋子。

那麼，他明白嗎？她都那樣狠了，他應該明白自己意思吧？

「鸝兒，妳還會陪我喝嗎？我去拿酒！」

夜燕高昂的話語把若鸝從回憶中拉回來。

她都不知道夜燕能去哪裏拿酒。啊，那重要嗎？

若鸝綻出一抹笑靨，迷糊地揮了揮手，對著腳步有些不穩的夜燕，笑著說：「快去，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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