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離思（一）

「留大人，你回來了？」

雖然看不見太子面具後的臉，但他的話語很是親切，金留想起他臉上一邊的小酒窩，對他敬禮：「太子殿下。」

金留領著第一、第四軍團穿過大宮大門，來到言重殿的空地上。

太子好像一早在等著大家。他揮手，示意金留別多禮了。

金留清晰地報告：「西北邊境紛爭已全面平息，第一軍團海軍也從邊境撤回。將軍大人留在邊境處理一切，只有金留帶了三百精騎回來古都協助第四軍團，其餘團友將跟隨將軍大人及第三軍團回都。」

「來得好，辛苦你們了。」

金留又說：「第二軍團所有叛軍全已被拿下，正等待太子殿下發落。達敏大人的屍體仍在上妍坊。」

太子說：「好。」

金留喃喃開口：「那麼，京川大人……」他一臉凝重又難以置信，視線落在一旁的第四軍團。

大寶、小寶與身後一眾朱衣衫濕透的第四軍團全都垂下頭，有些已經忍不住低聲啜泣。

兩名小隊長緊緊握著拳，堅忍不讓眼眶內的淚水在太子殿下面前流下。

言重殿石地上有一件朱紅軍都很熟悉的黑長衣袍，袍上有個小銀扣。

衣袍是防火的，金留自己的金騎衣也有同樣作用。然而，黑衣袍沒有保護好主人。有人報告，火重天現場發現黑袍落在一具屍骨身旁，高溫燒灼下不留皮肉。

怎麼會……

金留亦再說不出話。

太子看著雙胞胎，問：「兩位小隊長，京川大人是否曾跟你們說過，要是有新的團長來帶領你們，你們該如何做？」

「是的，太子殿下。」大寶、小寶齊道。

「那你們會如何做？」

大寶抽了一下鼻子，才說：「京川大人說過，不管那人是誰，只要是太子殿下任命的團長，第四軍團必須跟隨。」

太子說道：「很好。」

大寶、小寶等人自然不知有甚麼好，但又不能對殿下說不，只微垂下眼。

太子再說：「陰霾將會過去。然後，我保證，你們很快便能重新站起來。」

********

城玥在古都的城主府。

聖玄從來沒有想過還會回來。

那一晚、那一日，對所有人來說都很漫長，連城玥回府後也先去睡覺。

聖玄卻怎也睡不穩，在床上翻了翻，翻到日都快要下，仍沒有睡意，他獨自一人倚在小庭園的一根柱邊。

府裏安靜得很。

他想了很多事情，仍沒有得到任何結論。對於一些事，他更是沒有以往那樣堅定……

此時，有個人朝他前行。那人身穿紗裙，左看右望之後，發現了他，筆直地走來。

是若鸝？

自從與城玥和她一起離開大宮後，聖玄沒有主動找她。

他沒有跟她說話。

他甚至一直躲著她，尤其是對上她的眼神時。

香薊姨早早為她俐落地剪好新髮型，頭髮長至肩，還為她在兩頰旁各梳了一條極幼小辮，清爽又帶幾分嬌俏。

她的左臉貼上城玥給的膏布，布下是袪除疤痕的藥膏。

亦是那個人的東西……

她果斷朝著聖玄走來，眼神沒有逃避。

他不得不面對她。

還未走到他面前，她已經開口問，一臉理直氣壯：「你為甚麼躲避我？」

她穿上他親手縫製的裙子，映出七彩，腳下亦套上那雙粉鞋。然而，她的臉色有些兇，動作也有些衝。

而他還未答話，她竟伸了手，緊握聖玄的手，恐防他會溜走的緊緊握實。

更令他難以相信的是，下一秒，她雙手緊緊環抱著他，像要把他納入懷中的用力。

她抱了他很久、很久……

聖玄很意外。

須臾，她才放輕力度，抬起頭。

聖玄看著她，臉上神情仍很意外。

若鸝瞥見他的表情，不兇了。她展露微笑，直接道：「哦，原來你在擔心嗎？」

聖玄有些結巴：「我……」

她笑得更開心了，說：「沒想到全聖玄你也有不自信的時候呢。」

他卻只會說：「我……」又說不下去。

她問：「你不是要我跟你回去嗎？難道你現在猶豫了？」

「我……我沒有猶豫……只是……」他連語氣都弱了，甚是不自信。

「真是因為他嗎？」她笑得更燦爛，問：「京川大人？」

見聖玄難得地安靜不說話，又有口難言的模樣，若鸝終於收起笑，兩眼認真地看進他眼底，也不讓他逃離自己視線。

終於，聖玄敵不過她的，點了頭。

「要是，他是你唯一擔心的原因……」若鸝說：「那麼，你以後都不用擔心。」

聖玄抬起淺褐色眼睛，心中不敢相信。

那時，映期在她耳邊說了些話後，又轉回與她對視而笑。他深邃雙目收起平常一切的防備，笑臉看來更淘氣了。

聖玄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笑，他活像個孩子。若鸝不但沒有不知所措，亦沒有逃避，她似乎更意回了甚麼，眼眸閃著光。在黑巾下，她輕輕笑了，兩唇想必也掀起燦爛笑容。

那彷似心照不宣的意會，就只有他們二人才明白。不論是他、城玥，甚至是藍澄，都看不出來。

每當想到這一幕，聖玄便很難不再多想。要不是自己的出現，那麼他們兩人在這個時空……

而現在，他自己又有甚麼立場把她帶走呢？他甚至沒有資格吧。

「那麼，那時候，京川大人跟妳說了甚麼？」聖玄問，口氣盡量不顯得酸溜溜，但還是苦澀。

他很好奇，也終於開口問了。當時，映期在她耳邊，似是輕聲低語。

若鸝聽了，淺淺一笑。

「他跟我說了他的名字。」她說。

「啊？難道妳不知道嗎？」聖玄很驚訝。映期跟她說的話，就只有這些？

她淡淡一笑，說：「京川大人的確不曾跟我親口說過。」

聖玄沉默了。

記住了的名字，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映期希望她會一直記得他嗎？

若鸝又說：「那天在林中，在嫁轎前救了我的人，原來是他吧。」她仍記得那時，那隻手傳來的觸感。

聖玄一早便知道了。在北邊山脈初見第四軍團團長，看到他手上的皮手套後，聖玄便立刻明白。而確定了京川大人是誰後，他又怎會感到驚訝？

聖玄更沉默。

看著他的表情和反應，若鸝開玩笑似的說：「就只有這樣啊，你以為京川大人還有甚麼要跟我說？難道你覺得，他想我留下，為他照顧小男孩嗎？」

「不是了。只是……」聖玄思索了會，才決定說出來：「映期的眼睛很好看啊，而妳從來都沒有移開視線。」

語畢，他都覺得自己不夠大方。

「以前，我一直看著他的眼睛。」她說：「因為不管我怎樣畫，都不會畫得好。」

「啊？」就這樣？

她似在回想，說：「不過今回，我看到一雙不一樣的眼睛。那雙眼亮晶晶，猶如照亮無盡黑夜的星光。」

照亮無盡黑夜的星光？的確是好形容，聖玄想。

她又說：「我不是說過，他曾經數次來找我畫畫嗎？那時，我感受到的是跟剛才不一樣的情緒。」

聖玄問：「妳在畫畫時，是甚麼感受？」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只是我的一種感覺。儘管他的表情很平靜，他的眼睛卻想著其他事情。」若鸝說，想了想，又道：「我也不了解，我不知道你有否聽懂。」

聖玄幽幽地想，因為他在想妳吧。他不禁又感到苦澀，喃喃語道：「我想，他只是不懂得表達……」他也不解自己為何要幫映期辯護。關於她，他們二人可算是處於對立狀態，即使在現實中，他和映期從來都不是敵人。相反，映期還多次救他。

他欠映期太多了。

真的是，太多了……

而現在，或許又如以往，映期早已看清一切，而體貼的他選擇了離開。

如今，若鸝是在安慰自己吧？聖玄不相信敏銳的她看不出映期的心思。

因為映期跟著藍澄離開之前，甚至把銀刀送給她。

當她看見它，驚喜地微睜雙眼。映期笑得柔和，眉宇與眼神間卻隱隱有種難以說明的情緒。他似乎有話想說，卻有口難言，最終也沒有說出來。

因為，自己也在。聖玄想。

但若鸝把一切都看出吧？那時，她的眼眸霎時微泛薄霧，仍微笑向映期點頭。映期了然一切，也點了個頭，才轉身離開。

到了最後，這位團長仍沒有親口跟她說出自己想法。

就是因為自己的介入……聖玄心中難受。

而出乎聖玄意料，若鸝真的接過銀刀，看著映期與藍澄的背影走進日光之中。

為甚麼她要收下禮物呢？聖玄很想問，但最終還是決定不開口。

若鸝淺淺笑看無言的他，問：「你不相信我？」

他抬起眼睛。她的雙眼閃著亮光，是清澈澄明的光，是專屬她的坦承，沒有逃避。

他對映期的心結，或許永遠都不能解開，他自己一輩子都會為他感到抱歉。

然而，只要在這個時空，只要他認識的若鸝，喜歡的從來就只有他一人……

聖玄漸漸放鬆面部表情，說：「我相信妳。」

若鸝笑了。他也真是好哄。

全聖玄，你是個大笨蛋！她沒好氣地想，但又覺好笑。他是否要把自己跟她身邊的男子全都拿來比較？

她緊緊牽著聖玄的手，不肯放鬆力度。他的手也很大，亦很溫暖。曾經，他獨自一人闖進秘室，面對不知的一切，真是勇敢。

想到秘室，她把聖玄的手牽得更緊了，就像她握著京川大人的手時一樣用力。

剛才，她不顧一切緊握那位救命恩人的手，恐防他會被拋下，怕他會趕不上來。

那麼，以前，她看錯嗎？

之前數次的見面，京川大人深邃的雙眼總直視她，不曾離開，使她有時竟罕有的不敢回望。有別於聖玄直接又關切的視線，他的眼神帶著某種異樣的氛圍。

那股眼神中，藏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似是被他強壓下來。

他……似乎想把她看穿。

她不了解。

而在秘室內，他的眼神變了。他是迷惘，卻又溫柔、亦是關切。所以當她回看他時，她有些茫然。

其實，她早已不記得一切。

她真的忘記了。

直至剛才。

直至她重臨如同無盡黑夜的下水道。

聖玄不知道吧，京川大人應該沒有跟他提及，所以她亦不會透露。

聖玄對於這個時代的事、還有她的一切，幾乎都知道了。真不公平呢，她知道他的並不多啊。

那麼，她只好把這件事藏在心中。

不過，一切都完結了。

沒事了。

「接下來，我又要去道別了。」若鸝說：「今次可能要花一些時間，你會等我嗎？」

聖玄聽後，又驚又喜，問：「若鸝妳……妳還會……與我一起回去？」

若鸝忽地鬆開緊握他的手，使聖玄有些始料不及。但更令他難以預料的是，她踮着雙腳，溫暖的手輕捧他的臉，粉嫩雙唇輕印在聖玄最希望她親下去的地方。

聖玄只是驚訝了一秒。然後，他收緊雙臂，把她納入懷中。

他不再懷疑，也不再擔心。她的心意，他完完全全明白了。

真的太好了。

「當然啊，我不是答應過你嗎？」若鸝笑說，樣子有些淘氣：「難道，你捨不得要回去了？想加入城玥的劇團？還是要留在古都當太子殿下的大官？」

她似乎不曾如此快樂，她是如此可愛。

聖玄笑了，真心笑了，雙眼半瞇，像是彎月。

他說：「我想，我也要去道別。」

她意回，溫和地道：「啊？跟他們嗎？」

「嗯，那些當我回去後，我會很想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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