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離思（二）

翌早，若鸝有地方要去，聖玄知道她要去哪裏，早早起來為她準備早飯。她臉上的傷疤雖仍在，但已變淡不少，她以小貼布蓋在臉側。

臨出門前，她頓了腳步，對著剛剛來到飯廳的香薊說：「香薊姨，我記得妳了。」

香薊並不覺得突兀，對她微笑，說：「鸝小姐，妳終於記得一切？」

若鸝露出淺笑，對她點頭。

聖玄卻滿臉疑問：「這是甚麼意思？」

若鸝說：「香薊姨曾在將軍府工作。」

聖玄微微睜大眼睛，真想不到啊。

香薊說：「要是沒有人問，我不會主動提起。」又問若鸝，說：「那麼，鸝小姐，月蝕之夜那晚，妳回府後的所有事，妳都想起了？」

若鸝點頭，說：「都記得了。」

月蝕之夜？

「香薊姨，妳聽過毒草田嗎？若鸝說過，因為她某晚走進田裏去玩，所以病了，因此甚麼都不記得了。」

聖玄與香薊在城主府廚房整理東西時，他私下順道問及。

香薊聽後，頓了動作，問：「毒草田？是那兩母女說的吧？」

她指夜燕及其母親？

聖玄說：「若鸝是如此提及，也是其他人的說詞吧，她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香薊想了想，才開始述說。

「在以前，將軍夫人進了府，將軍大人於是聘了人手，我是其中一名被聘的。當時，府的生活十分平靜。雖然將軍夫人很少說話，總喜歡坐在那座高台，遠眺東南邊，與將軍大人也不多交流，但兩人從來都不爭吵。她對大家很和氣，府內生活是一片平和寧靜。」她說：「不過，夜燕的母親嫁進將軍府後，日子便完全不同了。」

聖玄不禁說：「將軍大人娶了徐夜燕的母親，是我不能理解的事。」

香薊臉色一沉，說：「那是太后的意思，那女人年輕時曾跟著太后一段日子。將軍大人雖然婉拒過，但要是太后果真下了決定要安插人手在將軍府，他又如何阻止？」

「我能夠想像。」聖玄臉色一黯，又說：「將軍夫人走了後，因為二娘，若鸝的日子不好過吧？」

「那女人一向都不理會鸝小姐，她只寵愛自己的親女兒，衣服呀、玩具呀那些好東西都只買給夜燕，虧她還是花將軍大人的錢。但在月蝕之夜前夕，她居然問鸝小姐要否跟她一起進大宮去看月蝕。」香薊說：「那時，她的嘴臉滿是虛偽的親切，我心中有些不安，但我又能做甚麼呢？」

月蝕之夜，亦是城主進宮的那夜。

當晚，似乎發生了很多事。

而若鸝也在其中嗎？

香薊又說：「那夜來了。半夜將至，那女人帶了夜燕回來，我很驚訝，因為我以為夜燕聽了她媽的話，一直留在府中，她一向都很聽話的。而當時，那女人看來極為生氣，亦很慌張，不像平常的囂張跋扈，連衣髮都是凌亂，好像一路趕急奔跑回府。夜燕則一臉嚇呆，還不會眨眼，活像中了邪。」

「然後呢？」

「那女人不讓我們離開房間，所以我們都猜出一定有事發生了。」香薊說：「不久，鸝小姐獨自跑回府。她回來了以後，那女人更為光火。」

聖玄問：「妳知道發生甚麼事嗎？」

「詳情我不清楚，但我聽到那女人提及一支金簪，那本是她珍視的東西，因為她常炫耀是太后賜的。」香薊說：「她兇問鸝小姐，金簪在哪裏。」

金簪？

「鸝小姐說，金簪不在她手中，而是給了夜燕，因為她們調轉了身份。那女人聽後，更是瘋癲。」香薊垂下眼，道：「她把鸝小姐罰在高台之上，打她的腿打了整晚，腿都出血了，還是繼續打，又要她捧著大水盤在台上罰站，也要我們繼續留在房中。而在日出前不久，便開始下大暴雨，雨下了整天，她仍不肯讓鸝小姐回房。後來，鸝小姐支持不住倒下，發了場高燒，一燒便是一周。」

甚麼……？

聖玄握緊拳頭，說：「她只是遺下了髮簪，便被人重罰？」

「鸝小姐那夜出門時，頭上的確插了金簪。但是，我知道她沒有說謊。」

聖玄自然相信若鸝，香薊也補充：「因為當晚夜燕回府時，身上是鸝小姐出門時穿的衣服，所以她們二人一定如鸝小姐所說調換了身份。而那支金簪，必然也在夜燕手上，亦是因為她才不見。」

聖玄皺眉問：「徐夜燕不說話嗎？她不去解釋一下事情？她鐵定知道某些事啊。」

「但是，她好像真的不會說話了，總是一副驚呆樣子。」

對了，聖玄想起徐世鷹說過的話。

香薊又說：「那段時候，將軍大人剛好不在，那女人是看準了時機，才敢毒打鸝小姐。而我覺得她送鸝小姐進大宮，也是個詭計。因為當時，夜燕也吵著要進宮，她卻怎也不肯讓自己親女兒一起去。」

「詭計？」

香薊點頭，道：「不久，大宮便傳來太上皇駕崩的消息，將軍府所有人亦一日間被那女人辭退。」她說：「當時，我只希望將軍大人能盡快回都，因為只有他一人能保護鸝小姐。」

聖玄微頓。

到底在那一晚，大宮之中，還發生過甚麼事？

********

若鸝來到相望灣碼頭。她身穿純白衣裙，耳前兩條極幼小辮繫了白結，步履緩慢走到一艘木船上。

依照含砂國傳統，不論死者生前身在哪裏，都會歸到故國下葬。因此，送別故人的人們會在木船上致最後的意。之後，船便會出發到含砂國，完成最後的儀式。

父親還沒有從邊境回來，也不見二娘的任何朋友，船上的訪客寥寥可數。若鸝左看右望，都不見太子。

將軍府也沒有甚麼人在。即使與二娘最後一次的見面是多麼不愉快，但不管如何，若鸝想，自己還是要前來。

她走進木船，進入放置棺木的艙室。棺木已被蓋上，室內兩側點了煙，散發青草味。

若鸝對著棺木微微俯首，閉上眼睛。

「鸝兒。」

若鸝轉身。

夜燕披了素服，一臉平靜。她的臉容比平日的更白，兩眼空洞，看來沒有靈魂。

若鸝說：「請節哀。」

「謝謝。」

兩人的對話，竟會變得如此見外，如同兩個陌路人。

若鸝問：「妳也會一起出發前往含砂國？」

「不會。」夜燕說：「在那裏，會有人安排其餘一切。」

若鸝沒有表情變化，心中卻是一頓。

夜燕輕輕吸了口氣，臉容依然平靜，問：「妳還要問甚麼嗎？」

若鸝抬眼，夜燕的眼神立刻移開。

須臾，若鸝問：「妳知道大妹發生了甚麼事？」

夜燕眼中閃過一秒意外，似沒有預料若鸝問的是這件事。然後，她垂下視線，低語道：「妳早知答案了，為何還要問我？」

見她如此平靜，若鸝忽地不能再平靜。或許該說，她難以再平靜了。

「我必須親口問妳，我必須親自從妳口中得知真相。」若鸝說：「妳有很多方法的，妳甚至可以保護大妹，妳卻選擇害死她！」

夜燕卻依然平靜地道：「她自己亦想離開古都，也想嫁人，所以我才安排她上船。」

「別找藉口！妳根本想她死。大妹沒有小妹聰明，也不會觀言察色，她跟著妳進大宮的話，妳怕她無心的隻字片語會害慘妳，於是妳與妳母親聯手送她嫁走。」

若鸝想也沒有想過，當天被送到海上的少女新娘，竟會是大妹啊！

「大妹當日會來將軍府，是因為妳的母親不喜妳沒有侍女，而我有小妹為伴，於是在含砂國找名孤女來。」若鸝說：「縱然大妹不是絕頂機靈，但她心地善良，總為妳著想，也很照顧妳，妳卻把她送上通往地獄的船？」

夜燕聽後，還是那副臉容，問：「所以呢，妳是以此來脅，想搶回太子妃之位嗎？」

若鸝聽後，不禁抽一口氣。

「不是，妳當得自在，我為何要搶？」她說，口吻不得不有些冷淡：「不過，妳這輩子，只會惦記這一件事嗎？」

夜燕抬眼，竟好像想哭出來，聲線沙啞地說：「鸝兒，我甚麼也沒有，我心中只有那一個夢，而那個夢是我的唯一。」

若鸝臉色嚴肅，問：「妳那麼害怕，是妳以為我喜歡太子殿下嗎？」

「不是。」夜燕聽到這個稱呼，忽地回復原來表情，有些淡然地說：「我知道妳想著一個人。那時我沉醉在自己的夢中，完全忽略了妳曾對我說的話。那麼，妳會跟著那個人離開吧？」

「是的。」

「真的嗎？妳不是下了決心要離開古都？為何卻總是出現？」

若鸝問：「妳為何擔心我的存在？難道到了這個時候，妳仍擔心太子妃之位不保嗎？」

「我沒有擔心。」

若鸝突然話鋒一轉，問：「那麼，小妹呢？妳有沒有對她做甚麼？」

「如妳所說，她聰明得很。」夜燕說：「怎樣也找不到她。」

所以，她真的也派人找過小妹？若鸝眼睛微抖。

夜燕也發現自己中了計，說錯話了，小臉微呈薄紅。

若鸝又開口，說：「原來是妳。」

看著她的目光，夜燕本來還未明暸，有些迷惘。前者的眼神不帶任何感情，甚是嚴厲，夜燕才猛然醒覺，若鸝指的是甚麼。

夜燕本來已經很白的小臉，現在失去所有顏色。

若鸝沒有說話，正在等待。

夜燕終於開口，雙唇在抖：「因為殿下曾把妳看過進眼裏，使我妒忌。」

「甚麼？」若鸝一臉錯愕。

「以前，他都不曾看我，從不直視我，也沒有把我放在眼中。」夜燕說，微微抬起胸口：「不過，在殿下今次的計劃中，我擔當重要角色。或許該說，因為我的協助，太后才中了計。而現在，我是太子殿下身邊最重要的人。」

妳不是，永遠也不是。太子殿下早已看清妳是甚麼人，所以妳終其一生都不能成為他最愛的人。

但是，若鸝終究沒有把話說出來。

她只說：「我也相信妳向太子殿下證明了自己的作用。不過，妳有必要為了他，而動手除掉那些妳認為會影響妳當太子妃的人嗎？要是他相信妳，妳根本不用擔心。我上一回便跟妳警告過他了，妳還是沒有聽進耳吧。」

夜燕微微抖著手，說：「對於他，妳仍甚麼都沒有理解。」

若鸝冷冷地說：「我為何要理解他？要理解他的是妳吧？」

夜燕沒有答話，卻連肩膀都在抖了。

若鸝又說：「本來我還是拒絕相信的，但後來一些事，令我驟然醒覺，這才是真正的妳。而妳在小時候，便早已顯露本性。」

夜燕不說話，小臉慘白。

若鸝開口。

「紅鳥，最近我見到一頭火羽紅鳥，在西邊境時牠便一直跟著我。而以後的事，我總覺得有些奇妙。後來，我竟然漸漸開始想起一段往事。」她說：「小時候，妳曾綁起一頭紅鳥，想把牠的羽毛染成黑色，因為在日光下，牠的顏色不是火紅，反而更像橘色，那是妳從小便討厭的顏色。但不管妳怎樣做，羽毛總不被染色，妳失去了耐性，拔光紅鳥的羽毛，又把牠綁在樹上，當成箭靶，讓妳練習射箭。那時候我看見，救了牠。」

夜燕瞳孔一震，才說：「原來，妳記起一切？」

「牠必是一頭靈鳥啊。牠的回來，必然要讓我記起所有事。」

「怎會是牠？鳥怎會如此長命？」夜燕說，口中滿是冷意，甚至不屑。

若鸝沒有理會，又說：「那時候拿著箭弓的妳，完全不像我認識的妳。」

「那是因為妳總把我想像成妳相信的模樣。」

若鸝不否認，說：「有人亦曾說過類似的話。」

夜燕一頓。

「不過妳在乎的，便只有太子怎樣看妳。」若鸝說：「所以，妳也不用理會其他人對妳的想法吧。」

語畢，兩人都沉默了。

若鸝輕輕歎息，準備轉身離開。

忽然，夜燕開口說：「我從小便跟妳不一樣。」

若鸝頓下動作，沒有答話。

夜燕說：「從出生那天起，我每天都要小心護理頭髮，不讓一小點橘色外露。以前，我不明白我跟妳、以及父親為何那麼不相似。到了後來，我才明白。」

若鸝仍沒有說話，微垂視線。

夜燕繼續說。

「父親從不虧待我，也不曾對我發惡動粗，對我很好。他保護我，也很照顧我，他亦容許我做許多事，但他從不會視我為親生女兒。」她說：「他看著我的眼神，彷彿我只是一位受他保護的國民，因他是將軍大人，對著亦羽時他也是如此。」

若鸝抬起視線，發現夜燕一直看著她。夜燕的眼神沒有憤恨，也沒有嫉妒，她猶如看著一只捉不住的紙鳶，好像一輩子都追趕不上。只能看，卻不能碰，遙不可及。

「但妳不一樣，在他眼中，妳才是唯一。」夜燕筆直看著若鸝，口氣仍相當平靜：「所以，我又怎能越界，視自己為他的女兒呢？因為如此，我甚至討厭我的名字。」

夜燕說完，兩隻小手整理衣袖，即使並沒有必要。

然後，終於，若鸝開口了。

「妳可能會認為我沒有資格這樣說，甚至覺得我很自以為是，但我認為事實不是如此。」

她的話語平靜，夜燕也是一臉靜謐，並沒有開口反駁。

「我不知道父親應要如何對待妳，才讓妳感覺自己是被寵的孩子。」若鸝沉靜地說：「不過，那個外國男人的舉措言語，難道便令妳覺得自己是他的親生女兒嗎？」

夜燕聽後，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裂痕。

若鸝又語氣沉著地說：「不論大人們做了甚麼錯事，都與小孩子無關。父親亦很清楚妳根本沒有選擇，所以妳來到將軍府，並不是妳的錯。」

一個人的出生，怎會是自己的選擇，更遑論對錯？

「我不是為父親辯護，我只是說我一直看到的事。」若鸝說。此刻，她覺得自己哭了，但她不肯讓淚掉下，又道：「或許，妳認為他沒有視妳為親生女兒，是因為妳不願意相信他也會愛妳而已。」

夜燕的一雙眼眶滿是淚水，無數淚痕劃過慘白小臉。

若鸝轉身，前往門口去。

在門前，她頓足，轉了身，又說：「妳好好照顧自己吧，尤其是身體和心臟，不要總因為男人而心煩或生病。亦不要常常覺得自己不值得，愛自己多一點吧。太子殿下即使再了不起，他終究也只是一個男人而已。」

她的口吻竟有些生氣，好像是抱不平。

為夜燕抱不平。

夜燕抬起眼睛。她似乎想開口，卻沒有說出話。最後，她只微垂小臉上的眼睛，再沒有抬眼。

若鸝亦沒有再說話，默了默，才轉身踏出門外，下了船。

下了船後，她也沒有再回頭。

沒有回頭，兩人也沒有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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