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無猜（二）

白虎沒有移動，琥珀色眼睛緊緊盯著他們。要是牠一直站在面前，他們二人不可能穿到金虎像後方下的坑蓋去啊。

真糟！

牠當然不讓她走，因為她手上的金手鐲便是來自向日國！

真是的，所以至今她也不算是手鐲的主人吧？

怎麼辦？她差點兒要開口問了。

突然，身旁傳來笛聲。

她當然知道是誰在奏。

太子不是說過嗎？他吹奏的音樂，連狼都能被馴服。而這首小曲，是能令人平靜下來的旋律啊。

未幾，白虎竟然伏下。他沒有停下演奏，旋律漸輕漸慢，像在低哄。

終於，白虎閉上琥珀色眼睛，似乎準備要睡覺了。

若鸝有些迷惘地看著牠，曲子仍在耳邊輕哼。白虎的呼吸安靜，身體起伏也是平和。

他停止吹奏，說：「快走。」他往前推開蓋門，把它完全打開，讓她爬下去。

兩人很快便爬出坑。接下來他們要面對的，是看不見盡頭的黑暗。

若鸝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吧，這條下水道其實沒有甚麼可怕的，反正都走過了。

只是，這條路可真不短。

他們開始向前走。走了一段時間，仍不見前方有任何亮點。

這段路，長得使人害怕。

她開口說：「京川大人，這條路有點黑，但放心吧，沒有甚麼可怖的東西。」

他竟低問：「真的？」

雖然他並不像擔心前方真有甚麼，畢竟他連白虎都不怕，但不知為何，若鸝感到有些好笑。

「嗯，好像……好像……就只有一些小動物而已，真的是小動物，不會害人的。」她喃喃道：「好像是這樣……啊！」

她差點兒摔了個跤，幸好他及時握住她的手，她才不至於跌在地上。

啊？

他似乎有一隻大手，很是溫暖，觸感卻特別。

她輕道：「謝謝。」

確定她沒事，他把手放開。

忽然，兩人都頓著神情。

前方有聲響。

不是動物的叫聲。

是流水聲？不同於海浪打在岸上的擊拍聲，流水聲是輕而快，並不強烈，卻隱隱有些威脅。

同時，若鸝覺得腳邊有東西滑過。

真是太黑了！

哎，不管了！

若鸝抽起寬大紅袖，舉起繫在左手腕的金手鐲，它在黑暗中自動泛著詭異紅光。她一直半舉手，手鐲像是電筒，照亮前路。

他抬頭，看著眼前的景象。幸好他甚麼也沒有問，若鸝暗自鬆一口氣，亦沒有主動解釋，因為她不想對他說謊。不過她又想，他負責追拿金連，或許早早親眼目擊金連平空消失在眼前的能力，金手鐲或許真不算甚麼。

她輕呼：「怎會這樣？」腳下的，是水？水已經浸在鞋面上。

原來，前方竟然湧進海水？

他們位處下水道上坡的位置，那麼前方……

他也察覺情況不妙，說：「快走。」

他們立刻向前行，水位一下子湧到若鸝膝蓋位置。她走得較慢，水也浸濕紅衣。

若鸝忽地有些慌，口吻亦是緊張，說：「海水怎會倒灌進來呢？」

難道，是因為雨水？外面下了大雨嗎？

她又說：「不遠處有道竹林天梯，我們爬上去便行！」

但是，前方竟然有道大水流直朝他們撲來！

它來得太快了！

他們來不及了！

若鸝低抽一口氣。

下一秒，手中紅光消失無影。

因為，他緊握著她的手向前奔跑。跑了才數秒，忽然，她感到他反手拉起自己，把她一併拉到一旁去。

她閉上眼睛，感到自己滾了兩滾，滾在一個乾燥的地板上。

然後，她聽見關門聲。

她張開眼睛，卻又甚麼都看不見。

啊？她的確張了眼，竟跟閉目沒有分別。

眼前，是無盡的黑暗。

他們在哪裏？

此時，她又感到手邊傳來濕意。

有水湧進！

她站起，抽起手袖，映出紅光。

果然，一角下方有道矮門，他們便是從此門滾了進來，現在水也透過它流進。雖然門被關上，但水仍能流入，且速度很快。若鸝心驚，外面的下水道必定早已被淹沒。

不過，這又是甚麼地方？此處比起下水道、以及秘室的樓梯都要黑得多。要不是金手鐲映出紅光，他們鐵定甚麼也看不見。

「京川大人……」

他半跪在一旁，微垂下頭，看來很累，呼吸聲又重又急。

難道，他中毒了？哎，好巧不巧，白約花早前被太子全用光了。

而那朵花，還是他送的……

若鸝高舉手，這座室似乎不小，一邊有些繩索、破爛的椅子與掃帚。她掃視上方，屋頂處有個突出的木檐，但是沒有能讓他們爬出的煙窗之類。

她以紅光照四邊牆，亦不見出口。

同時水不斷湧進，即使仍不到威脅他們的高度，他們還是要想辨法離開啊。

霎時，一幅牆映出光！

那是一道極細幼的日光，垂直照在地板上。

必是門縫！

得救了！

她說：「是門！」她立刻跑到那邊。果真是一道門，門很重，亦被鎖上。最大的問題是，門鎖在外頭。

門被反鎖了？

若鸝拿起蓮花小刀，對準門縫一劈。但是，小刀被門鎖或鎖鏈阻擋，斬不斷！

她立刻再次嘗試，站好腳步，用力對準一斬。然而，不管她如何用力，小刀的力量仍然不夠。小刀受不了力，飛彈到一邊去。

雖有金手鐲的紅光，但在偌大的暗室摸黑找小刀似乎沒有意義。

若鸝問：「京川大人，可以再借銀刀給我嗎？」

他原來早已走近，仍半跪身，遞來銀刀。她接過後，很是不太珍惜的，對著門隙用力劈下去。

門鎖仍未被斬開。

她感到腳下湧來水。

她微微喘氣。

不能放棄的！她不能放棄！

他們一定不能死，一定要活著出去！

忽然，一隻手輕覆在她左衣袖邊。紅光照映下，她看見他伸來的手。

剛才兩手相握的觸感是如此溫暖，竟然不是來自素手。原來，他手上佩戴了皮手套嗎？

她眼眶一熱，道：「我就在這裏，你看著我就好！」

他抬眼，她一向都知道他那對眼睛。那雙黑目在暗黑中、在紅舞影間、在細幼日光下，猶如映著兩道星光。

他的目光鎮定，呼吸聲也平穩，說：「妳不用擔心，有人會來的。」

她忍著哽咽，輕輕抽了鼻子，道：「京川大人……」

「很快便有人來救我們，所以妳不用怕水。」

她一怔。

他的聲音很好聽，像在哄她，像在向她保證。她甚至覺得，這便是屬於他的溫柔。

她說：「我不會放棄的，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裏！」語畢，她又轉頭朝著門，他收起覆在她袖上的手。

她簡直不顧儀態，而現在也不是顧及儀態的時候！

她對準極細窄門隙中心，以銀刀一劈！

門竟然被打開了！

日光湧進室內，她不得不瞇起眼睛。

面前站了一個人。

下一秒，她下意識地不讓來人捉住他，握著身後那隻溫暖的手，死也不肯放下的用力握緊。

她甚至故意想撞向來人。不料，那人自動退開數步。

若鸝拉著他，越過門外。而在有些暈眩的、有些看不清的一瞬間，她看到一雙藍瞳，正毫無表情地看著自己。

是藍澄。

他不是來抓他吧？

藍澄站在一邊，一臉淡然地問：「解了？」

身後的他簡單答道：「解了。」

藍澄點頭。

若鸝從暗黑中突破而出，雙眼一時未能適應日光。初日微金晨光投來，像是希望，很是溫暖。

接著，她才見眼前有數個高大的身影。

聖玄？城玥也在？

原來，門外的藍澄只揮了一下長劍，便斬斷鐵鎖。門開後，兩個人影跳了出來。

人影一紅一黑，都很是突出。

重見那兩個熟悉的人，聖玄高高懸起的心終於放下。他本來已經踏前步，想過去抱她，卻見她的手緊緊抓著映期的，像怎都不肯鬆手。

聖玄的心又瞬間懸起。今回，他甚至覺得全身突然被掏空，很是難受。

而映期看來有些疲憊，但當他見到聖玄，仍安撫似的堅定地點頭，後者也自動點頭回應。

「聖玄？城玥也在？」若鸝驚訝地說。

聖玄終於走近些，近距離直視她。下一秒，他臉色大變。

「妳的臉怎麼了？」他說：「還有妳的頭髮……」

哎？

「發生了甚麼事？」聖玄急問。

她的長髮有一半被硬生生劈走，像有人胡亂揮刀斬下，凌亂得很，左臉頰上甚至有一道幼細血痕。那身紅衣亦濕透，看來笨重得很。

若鸝也才突然醒覺，立刻對聖玄說：「你別看我了！」現在兩邊耳下髮線長度毫不對稱，她連忙把凌亂的髮胡亂置在一邊。

「若鸝，我是說真的。」聖玄生氣了，她即使受了傷也不會跟他說。

「別看我，我不好看。」她說，想起金連的話，快溢出眼淚。

此時，映期終於輕輕放開被握著的手，若鸝才驀然發現自己一直拉著他。

為何她會如此呢？她懊惱地想。她是在下意識之中，決心要保護他啊！

站在一旁的藍澄則雙手插胸，拒絕看過來，一副等人的不耐樣子。

聖玄又問：「是妳二娘做的？她人在哪裏？」

若鸝簡直快要發脾氣，有些惱、更是愁，說：「我都說了，不要看我！」甚至轉過身子，再向後退步，微微垂頭。

一個高大身影卻走到她身前。

若鸝緩緩抬頭。

映期脫下繫在馬尾上當作髮帶的黑帕，露出辮子上的粉色髮繩。他把黑帕輕蓋在她的頭上，包裹她兩側臉龐，遮掉臉上紅痕，再細心地在下巴位置輕輕繫個小結。眼神是多麼專注，動作是那麼輕柔，彷彿一個不小心的用力便會把她弄傷，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

她抬起眼睛，定定看著面前的他，五官都怔著。他繫好結後，回看著她，開口說：「別擔心。」

他低語，又是低哄的溫柔。

她半是發怔，依然定睛看著他，眼波輕輕抖動。

他又說：「把它用來遮著就好。」

連他的眼神亦猶在跟她說：「再不用害怕了。」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一刻都沒有移走視線，眼眶漸漸泛紅。

而他，亦沒有移開眼光。

然後，若鸝才好不容易地，輕輕點了個頭。

「……謝謝……」她想開口說話，話語卻卡在喉嚨邊。

其實更早之前，她便想起來了。

有些封塵了很久很久的回憶，在秘室時已漸漸清晰，現在，更像被微風一拂，拂開了迷霧。有甚麼東西，從沉睡中完全甦醒。

映期的深邃雙眼看著她，目光不移，在晨光下逸出淺淺笑意，像照出點點星光。他的嘴角兩掀，掀起微笑，微笑是真誠的、溫暖的，卻竟也帶有數分調皮。

若鸝難得地沒有任何臊意，那雙原來怔著的大眼睛忽然了然，漸漸照出笑意。

二人對視良久，久得好像一直流走的時間，甚至是四周浮動的空氣，都停頓了。

終於，他向前靠近她一步，輕俯下頭，在她耳邊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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