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無猜（一）

若鸝驀地睜開眼睛。

她在哪裏？她睡著了？

腦袋有些稀里糊塗，她才突然醒覺自己還在秘室之中。

啊，對了，金連來過，也把二娘帶走了。

他們在哪裏？

她急忙跳站起來。

四周十分安靜，好像一直以來便只有她一人。金器因為狂風而散落在地，但沒有被人偷走的跡象，二娘遺下的大布袋與滾出來的大量金塊仍在。

那道大門被關上了……

聖玄曾經很仔細地跟她形容這裏的地理。對面兩條通道通往的室內，應該沒有出路。而樓梯上方，必然就是虎口隱門所在之處。

她踏出步，爬上樓梯。

起初因為身後金山微映金光，她仍算看得見前方，但隨著她爬上階梯，前方便愈來愈黑暗了。

她伸出手，十指不見。

她一手按著一邊牆，踏步小心翼翼。

面前是極盡的黑，張眼也看不見甚麼，像失去視覺感官。

突然，她動作一愣，眨了眨眼睛。

縱然四周仍是一片黑暗，她卻隱隱約約看到輪廓。因為，牆的一方傳進縷縷白煙，在暗黑之下顯得極為明顯！

煙只從一方傳來，亦只從極小的間隙飄進。

隱門。

她用力推，門推不開。拉嗎？不行。難道是趟門？亦不是。

牆面溫度正不斷上升，同時也傳來香料的味道。

難道，門外失火了？

聖玄不可能在外面的，對吧？

忽地，她轉身看。

因為她聽見聲響，即使聲音很微小。

有個人在輕輕喘息。

她隱約看到，煙霧之後有個人影，隱在一角。

雖然是突如其來出現在眼前的人影和聲音，但若鸝並沒有被嚇倒。因為她長途跋涉從西邊境跑回來古都，再闖進秘室，便是為了救人啊。

那人坐在一旁，瑟縮一角。若鸝隱隱可見，他以雙手緊緊包圍隱沒在暗黑中的身軀，低垂著頭，似乎感到有些冷。她甚至覺得，他的高大身形縮小了幾倍，竟像一個被遺下的小孩。

雖然看不清他的樣子，但她立刻知道他是誰。

她低問：「京川大人？」

他一頓，才抬起頭。

「……是妳？」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啊……對，是我。」

他竟然沒有發現她也在嗎？而若鸝四周環看，都不見聖玄。

他好像會讀心的，說：「他不在這裏。」

若鸝有些驚訝他知道自己找誰，但她想聖玄應該沒有出事，感激地一個點頭，說：「京川大人，我們走吧。」

然而，他卻沒有動。

難道……

她緊張地問：「京川大人，你受傷嗎？」

他吸了一口氣，才搖頭。

他不肯承認？

若鸝忍不住說：「真是的，這裏為甚麼一丁點光也透不進？」她到底要不要下去秘室借塊金器幫忙照明？

在她忽發奇想之時，忽然，有銀影在閃爍，是從他手中傳來。

他似乎兩手合起，握著一件物事，在手的轉動下，映出微光。光影雖微弱，在暗黑中卻極為重要。

亦因此，若鸝才明瞭。難怪他沒有動，因為他的手腳都扣上鐵鍊，所以動不了！

「別擔心，我會開鎖！」她焦急地說：「我的小刀呢？刀在哪裏？」

她急急在念，又急伸手找內袋，因此看不見他抬起眼睛，注視著一臉焦急又動作趕急的她。

若鸝找到蓮花小刀，立刻跪在他身邊，在手扣鎖頭按轉。但刀子太小，解不開大鎖。

「怎麼辦呢？」她急促四周張望，像自言自語：「甚麼地方還有刀子？秘室會有金刀嗎？」

他低語道：「拿著它。」

「啊？」

他無力地遞來手中物事，她雙手接過，竟是一把銀刀！突然，她眉頭兩皺，手感莫名感到熟悉。

這便是聖玄所說的既視感？她曾在某晚夢中，預視過這刻的情景嗎？真是太奇妙了。

先不管了，救人要緊。

她純熟地用銀刀尖端按在鎖頭，轉了轉，便傳來清脆的開鎖聲。

成功了！

霎時，她感到他投來的視線緊落在自己臉上，寸步不移。

若鸝忽地臉頰一熱，趕快為他解開腳上鎖頭，解釋說：「京川大人，你不用擔心，我絕不會教大寶、小寶他們壞事。不過我覺得知道這個解鎖方法也不錯，要是讓壞人抓起被鎖上，還可以保護自己呢。」

他沒有說話，呼吸似是停頓，若鸝仍能感應他在緊盯自己。

難道她太多事，惹他生氣？不可能吧？她從來不曾從第四軍團口中聽過他會發脾氣。不管團員學武上有多愚鈍，或是做了甚麼蠢事，她都沒有聽說他發過火。

腳鎖也解了，她低頭以紅衣一角擦了擦刀，說：「我把銀刀還你了，京川大人。」

他垂下視線，無言接過銀刀。為了幫忙照明，他並沒有收起它。

微弱銀光下，若鸝才發現，他的臉色似乎很不好。她知道他原來的膚色，而在如此暗黑環境下，他的臉仍呈無血色的蒼白狀態。

他十成受了傷！他不能走動嗎？

「京川大人，小馬再次得罪了，請讓我背你！」

語畢，她便兩手扶他，讓他倚在自己背上。

她自然知道，男子肯定不喜歡在女子面前顯露自己脆弱的一面。要是是他人，鐵定會口不休地吵嚷要落在地上自己走，而面前的他更是第四軍團團長。

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反抗，讓她背著走。

天啊，請賜她力量！

她用盡全身力氣背起高大的他，爬下階梯。因為他的身高，即使被她背起，他的鞋跟也快要碰地。

事實上，若鸝並不覺得身體難受，因為他似乎擔心她承受不了自己的體重，並沒有放鬆身體。

她走得有些慢，但至少沒有踏錯步。隨著愈來愈接近金山，光線亦漸漸亮了些。

她微微喘息，順利踏在地面，心也平定。

「我可以走了，放我下來吧。」他說：「謝謝。」然後站回在地上。

是嗎？他低沉的聲線是一如以往的平穩，還跟她道謝，似乎沒有生她的氣。

真是太好了。

她轉了身，想對他點頭，兩人視線一交。

他眉宇間怔了一怔。

若鸝立刻兩頰飛紅，別過臉去。她知道他在想甚麼。

她還穿著那身可笑的大紅嫁衣，剛剛亦打了場架。幸好這裏沒有鏡子，她不用看見自己的狼狽模樣，不然她會一頭栽到那裏算了。

讓他看到自己這副滑稽的樣子，真讓若鸝覺得羞愧。畢竟在軍團內，她是深得信任、專業照料馬匹的好幫手。

她甚至難以向他說明，自己為何會穿成這樣、出現在這裏。

幸好的是他似乎無礙了。繫著黑帕的一頭長馬尾乾淨俐落，連衣裝都是完整。他左右察看，像猜測剛剛在這裏發生了甚麼事。

那道大門依然被關上，他也沒有前去嘗試打開。

「京川大人，我們走吧？」

他轉身，點了頭。若鸝立刻轉頭，不敢讓他再在金光下看見自己的臉，自動領路，前往那條通道，回金虎像身在的房去。

他們又重投黑暗之中。通道本來並不算短，現在感覺更漫長了。

不知是否因為身在不通風的空間，或是吸入香料味道的煙絲，忽然，她呼吸有些難受，停了步，半彎著腰，冷汗滴在額際。

自從爬下竹林天梯以後，她便不時覺得喘不上氣。

她感到他走近。

她主動告示說：「我沒事。」

「真的？」

她掀了個微笑，儘管有些虛弱。

「我不會出事的，我擔心的是京川大人你。」她說：「要是你出事了，太子殿下怎麼辦？那傢伙必定要順利登位。不過我知道，他會做得很好，可以說是最好的。所以你一定要活著，看他在以後能做得如何出色。」

在銀刀的微照下，她看見，他的眼神忽地有幾分茫然，似是未能聚焦。

「京川大人，你不用擔心，我無論如何都會帶你離開。」她說：「前方有條出路，我們繼續走就好，你很快便會安全。」

他驀地抬起視線，愕然地問：「妳知道……那邊的路？」

她直視他，認真地說：「我……我似乎來過這裏，雖然不知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即使我真的來過，我也想不起是甚麼時候。」

他不說話。

她像自言自語：「那時候……那時候，我身旁好像還有一個人，伴著我前來。」又說：「不過有可能嗎？要是我來過，又是為了甚麼而來？」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了，他們要趕快離開！

終於重回房間。她尚覺得鬆一口氣，下一秒，面前驚嚇的畫面讓她差點尖叫出聲。

若鸝頓著全身。

金虎像面前站著白虎，筆直看著他們。她也確定，牠便是當日在巧靈山見到的那頭。

這也不是最驚嚇的，畢竟白虎本就在秘室內生活。真正驚駭的是，在一旁，躺了一個人，那人動也不動。

要不是若鸝熟悉那人身上的粉紅衣裝，她未必認出是誰。因為身驅上的頭，不見了……

是……二娘？

若鸝震驚地看著無頭的粉紅身軀。

是金連做的嗎？

身旁的他相當冷靜，低聲說：「她不是主人，卻偷了向日國的東西，所以白虎作出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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