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雙訣（一）

若鸝背著載有畫具的袋子，機械性地在街上走。她不想回府，但又不知可以去哪兒。

太子收下了畫，看來極為滿意，還說必會把它掛在太子殿內。他問她要給多少錢，她搖了頭。她以「無月」畫畫當然都會收錢，但她知道太子不是有心想找她畫畫，而且她總是來了脾氣，不想收下他一分一毫。

他似乎亦一早預料，拿出一個小白木盒，說：「妳應該會很喜歡盒子內的東西。」

她只是把它接了，沒有打開。

大樹在微風之下吹得沙沙作響，它的白花早已全掉。

她的雙腳像是自動地走來。以後進了大宮，她還有機會再看大樹開花嗎？

她視線一垂。那個高大身影……

是聖玄？

他一直在等自己？而他也發現她，走了上前。她愣著不動，覺得總是很不真實。

「我在等妳。」他說。

她問：「那個人找到了嗎？」

他似乎沒有預料她的問題，稍稍一頓，才答道：「……還沒有。」

他的臉色有些沉，眼神也是複雜。對他來說，那人必是重要之人。而想到那人為何會出事，她的視線垂得更低。

他開口：「我有話要跟妳說。」

「是嗎？你還有話要跟我說？」她說，臉容與語氣卻是如此平靜。

聖玄看她，她的眼神不再帶有任何情愫，雙眼中的情感早已消失無蹤。不……她在壓下自己的真實情緒，他看得出來。

他說：「那天，我並不是故意跟著他前去。」

他說的，自然是將軍府那次。

是嗎？她想。

那次因為生氣，她獨自跑進房後，沒有出來送客。她沒有給太子及徐世鷹面子，臉色卻是給他看的。

但不知為何，現在她都不氣了。或許該說，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情緒了。

她問：「為甚麼今天你還會出現？」

「我擔心妳。」

她聽後，又是默下了神情。

聖玄又說：「我知道，妳一定很難過。而且，妳還要面對一切。我想，妳一定會去找太子理論。」

她問：「他知道我們的事嗎？」

「他……我不知道。」

真的嗎？你也不知道？她抬起眼睛，無言地問。

然後，她說：「我想……他或許知道。」

太子決心要知道的事，一定會查得出來。而如果他早已心屬選了她，也早對她做了調查吧。

聖玄仍看著她。

「我剛剛見過他了。」她說：「要是你很好奇。以前，你不是總很擔心我倆會見面嗎？不過，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吧？」

聖玄眼光一窒。

她又說：「或許，他現在也在看著我們。」

他深吸了一口氣。

她卻依然平靜，問：「你真的只是劇團的人嗎？抑或你是他派來的，為的是要接近我，測試我的忠誠度？這一切都是你們的計劃？」

「我不是他的人。」聖玄說：「我沒有說謊，從來都沒有。」

她不語。

「我從來都不要妳被選。」聖玄說：「那夜我有著計劃，卻發現旨上早已寫下徐夜燕的名字。我親眼看見後，趕來妳家與妳看花，所以我才耽誤了那麼久。」

若鸝聽後，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不得不愣著。

「但是，幾御太子最終還是選了妳。他有著他的目的，他要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聖玄冷靜地說：「從一開始，那些活動根本不存在任何意義。妳本不在人選中，沒有人會想到最終被選的是妳。」

「所以剛才在我面前，他是睜著眼睛說著連番謊話？」她說：「那麼他的出其不意，會為他帶來甚麼好處？」

聖玄沉默了。他已經再不能理解太子的想法。

見他不語，她續說：「即使現在換了人選，其實也沒有所謂吧？反正，他要的出其不意都達到了。」

「妳……」

「我啊，歸根究底，都只是你們的一顆棋子。」她微垂眸，說：「或許就連父親也都……」

「若鸝，不要這樣想我和將軍大人。妳難道不曾認為，我也只是一隻棋子嗎？只是，我是一枚擅闖的棋子，努力避免受他控制。」

她微微一頓，才說：「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甚麼？

「很重要。」他說：「妳必須知道，誰站在妳一方。」

她抬起視線，再說：「你說的話，我仍能相信嗎？」

「若鸝妳……妳不相信我？」

她卻問：「你的那隻手鐲呢？」

聖玄一頓，說不出話。他很是洩氣，全都因為城玥！

她淒然一笑，像是自嘲的輕笑一聲，說：「都不見了嗎？因為劇快完結，所以現在都已經不需要任何道具吧？」

「我知道妳在想甚麼。」聖玄說：「但我從來都沒有騙過妳，一次也沒有。」

「我真傻，我早知道你跟太子的關係非比尋常，他甚至讓你在大宮去裝扮他一晚。」

「我跟他，真的沒有關係。」

「是嗎？」她淡然地說：「要是我真的嫁給太子，你能接受嗎？」

……

她收下一切情緒，淡淡地訴說著，好像說的都不是她的事，就好像……就好像這一切對她來說真的都不重要了。

「若鸝……」

「又要是，我堅決要離開古都，你會怎樣想？」

聖玄微頓，她看著他，亦在等待他的回應。

「你果然不會反對。」她說：「不過你放心吧，我不會離開古都。」

「若鸝，妳絕對不會嫁給他，一定不會。」

她又開口，卻問：「聖玄，你真的不是太子嗎？」

他微微睜大眼睛，臉色愣著。

她竟然會問這種問題。

她透徹的眼睛不再透明，說：「我從來都不希望你是太子，我甚至很害怕你是他。曾經，我以為你是太子，那時我是多麼的驚惶。我想，該怎麼辦呢？那位可是夜燕最愛的人。我竟然看上了她鍾情的人，因此感到慚愧不已，那刻我像墮進了深淵。」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再說：「而如今，我竟然希望你真的是他，那會有多好。」

她仍看著他，眼中一貫的光芒卻不見了。那道因為見到他而散發的光芒，再不復見。

「若鸝，妳不要放棄。」聖玄說：「妳不要放棄我。」

他欲上前，她卻更早退後了一步。

他說：「我向妳承諾，事情會出現轉機。」

她卻只說：「現在，這都不重要了。」

「若鸝，我不會放棄妳，妳要記得。」

他直視她，她的雙眼內快要掀起大浪。她卻突然別過頭，收起一切情緒，彷似他只是個陌生人。她的臉容平靜而淡漠，就好像剛才兩人不曾對話。

終於，她再次開口。

「我曾經想過，待夜燕嫁進大宮後，可以的話，我想跟你去你的地方看看。」她說：「誰會想到，事情最終竟成這樣呢？」

她的聲音是那樣遙遠，聖玄覺得她快要飄走，他連忙捉起她的手。

她看了他的手，又抬頭看他一眼，然後輕輕把手抽走。

「你從來都不屬於這裏的，不是嗎？」她說：「離開古都吧，回到那個很遠的地方去吧。」

********

「鸝小姐，妳要去哪裏？」

「小屋。」

若鸝回家後，穿過全身鏡後的密道，走到木屋去。

小屋一向都是她的避難所，若鸝點了小燈，環視一切。

小妹說：「鸝小姐，要是妳想在這裏暫住，小妹把妳房間的東西都搬過來吧。」

若鸝卻搖頭，說：「我要收拾一下東西。」

「啊？」

「因為，太子知道這個地方了。」

木屋有數個大架子，擺放著各種畫畫工具，還有許多她多年來畫好的畫、以及練習本。

她兩年前突然在古都成名，那時她對於要否參加一個都中畫展苦惱了很久。雖然表面上誰也能參展，但能被展出畫作的卻只有悅畫院的畫師，因為他們同時亦是選畫的評審。即使其他人交了更好的畫作，也會因為不是畫師而不被挑選。

她不明白，為甚麼其他人同樣出色，或者可能更出色，卻沒有機會。小妹看出她的想法，說只要她畫下作品，小妹會設法讓它被選上。

啊？用甚麼方法？

小妹說，她會光明正大地幫她掛上畫。

後來，若鸝去了畫展，驚見畫真的被展示出來，還是被掛在最高的位置，旁人想摘也摘不下。小妹輕描淡寫地說，她就只是掛上畫，沒有做了甚麼若鸝不能知道的事。

若鸝畫下的是一隻白貓，在一座小山坡上看著日落餘暉。有一次她在後山放馬時，見到一頭挺胖的白貓在山坡上獨自佇坐。牠抬頭看著暮空，動也不動地看了很久，直至星空出現了，還是沒有離去。若鸝也不知怎的留下跟牠一起看天，即使她湊近看牠，牠也沒有離開。以後，她一直對那幅畫面念念不忘，於是把它畫下。

那頭白貓的一雙藍眼睛看來像會說話，而牠聊天的對象是誰呢？星星嗎？

她想了想，萌生了一個主意。

第二天，她畫下一幅全新的畫，小妹又不知用了甚麼方法，把新畫掛上。

兩幅畫作的情景就像連續劇的情節，大家都想知道故事的後續。一傳十、十傳百，她的作品為那年畫展帶來前所未有的關注與人氣，引起一時轟動。亦因如此，連帶其他畫作都比平常多了許多瀏覽者，很多人也想學習畫畫。所以，悅畫院的畫師也不再追究是誰把畫擅自掛上，他們更是憂念，那個神秘人會否完成剩下的故事。

她們沒有令大家失望。

同時，若鸝不像其他人般在畫中留名，只壓下粉紅印章，卻更引人好奇她的身份。粉紅印章有些像琥珺標記，不同的是她在兩輪彎月中間留下只在光下才映出的金粉，猶像無數點星。

曾有人冒認她，為的便是騙取名利。於是，她又畫了一幅畫，把冒認者冒她畫畫的情景畫下，那麼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無月原來仍藏在背後。

後來，若鸝開始以「無月」的身份畫畫，為她收信與送信的自然是小妹，後者從來都不曾讓她的身份曝光。小妹一向很支持她，也一直幫忙做了很多事。事實上，有人曾經為了打探無月的真身，想跟蹤在斜心巷收信的小妹，對方卻總是找不到她。若鸝從不知道小妹是如何做到，後者只是簡單答道，她動作夠快。

在小屋中，放置的東西很多，不管是畫軸、畫卷，還是沒有鑲好的單張畫紙。畫也有完成的、練習用的，亦有還未畫好的，有一些她甚至都忘了自己畫過。而她在大樹下為人畫的畫，亦不是所有人會帶走作品，她也把習作帶回小屋。

二人動作很快地執拾著東西。

「啊！」若鸝有些心急，想疊好一大堆畫紙，卻意外地把它們散在地上。

小妹則清理架子，突然說：「真使人懷念。」

她抱著若鸝從臣家拿回來的假畫，它一直放在一角。那幅畫上有兩頭抬頭看滿月的貓咪，也就是畫展上被展出的最後一幅作品。若鸝為白貓畫下好結局，星星聽到牠的願望，為牠找來一個好朋友，一起並肩抬頭賞滿月。

若鸝淡然說：「除了畫軸，畫都不要了。」反正是假的。

小妹照著話做，把畫抽走後，卻發現畫後藏了甚麼，說：「鸝小姐，這裏有東西。」

「啊？」

藏著的是一張摺了數回的巨形白紙，紙張大得不能在房中完全展開。而紙上沒有畫，只有十多個紅色圓點零落點下，看不出規律。若鸝又把紙湊在火燭邊，並沒有甚麼字畫浮現。

「這是甚麼？」她問：「為甚麼會有東西藏在背後？」

「鸝小姐，小妹想妳要收好它，不能讓人看見。」小妹細長眼睛微瞇，話語中有些警告意味。

若鸝問：「好，我不會讓人發現。」

她低頭看著神秘圓點，這到底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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