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隱客（三）

舊城區在這個時分早已沒有人跡，聖玄急行環看，都不見康里主的身影。

白玉鐲和粉戒又怎麼辦呢？

聖玄決定先回臨雲閣，左轉右走了一會，心中頓時有些著急。

他又迷路了。他以為自己找對路，卻發現只是拐進了相似的小街。街道很窄，兩旁小店相距很短，連屋簷也低，令人覺得有些侷促。最要命的是，這裏沒有街燈，因此環境很是暗黑，他根本看不見腳下踏的是甚麼。

真是的，在這個時候，他竟還能迷路？

他前顧後看，都想不到能如何離開。他穿過了小巷，來到一個十字路口，躊躇該走那一方向之際，卻聽見前方左右小街似乎傳來有些曖昧的聲響。

這裏是……尋歡之地？

啊？

他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古代的尋歡地，或許是他聽錯吧。不過，他看見兩旁小樓面前都站著衣著很是暴露的女子，對著經過的人微笑揮手。不同於他剛剛來的寂靜小巷，此處小街有路人在逛。

崔家做的暗黑生意包括地下賭場和不法拍賣，還有情色事業。

糟糕了，他怎會不小心闖到這裏來？

聖玄轉頭，寧願重走這條暗黑小路，卻不小心撞上一個人。那人狠狠說：「真是的，阻著本大爺的路。」

聖玄為免惹起事端，爽快地道了歉，那人便橫行走到十字路口去。

聖玄忍不住說：「真是的，我到底該怎樣走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

「你迷路了？」

「啊？」

聖玄轉身，十字路口前站著一個披褐色長袍的高個子男人，袍上褶位繡了金線，為沉悶的啡袍添些格調。袍子連著寬帽，完全遮蓋了臉，聖玄只見一小撮褐色長髮。

他是跟自己對話吧？聖玄答道：「是的。」

對方輕聲柔問：「你確定嗎？」

「啊？」他是甚麼意思？

「你真想離開？」

「甚麼？」

男人仍語音輕柔地說：「不用擔心，來的人很多，也不會有人留意你。」

聖玄氣急敗壞地說：「我都說了，我迷路了！」

男人聽後，似是低笑一聲，說：「看來也是，你不在裝，也不像很會演。」

聖玄聽後有些氣，說：「我為甚麼要騙你？我只是不小心走了進來，而且我還有事要做，趕著時間。你知道出口嗎？」

「我身後便是。」

……

聖玄忍下脾氣，說：「我不是來玩的。」

他微微抬起下巴，擺出一副很正直的模樣，聽到帽子下的對方好像又低笑了一聲。

男人聲線柔和地說：「我身後是一條直路，沿著它經過八座小樓後，左邊會有一道小巷子，巷底是一道木門。穿過門後一直走，便能走回到大路之上。」

「真的嗎？」

「放心。而且，你不用理會他們，他們也不會圍著你。」

「好，我明白了，真的謝謝你。」

「不用客氣。」

雖然對方可能看不見，聖玄還是微微點頭致意，然後越過他，按著指示走。他無視兩旁的興奮女子，只顧向左抬頭數著樓數，果真發現有一道小巷子。他快步穿過窄巷，推開木門，看見一些熟悉的建築。

他回到舊市集的入口附近了，忍不住舒一口氣時，餘光瞥見一方有一個黑影經過。

黑影剛好與他擦過視線半秒，便離開聖玄的視線之外。

啊？

映期走得急，聖玄跑了上去。

他不可能看不見自己。

而現在，他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追在身後。

他……不想見到他嗎？

忽地，映期停下腳步，頓時轉身對著聖玄。他一身玄線黑騎衣，黑帕繫在長長馬尾之上。他的臉色有些緊繃，沒有一絲溫和的表情，就如當時在大漠小屋時的他，是帶著數分冷漠。

聖玄不知道還能對他說甚麼，先取出內袋的銀刀，遞給他，說：「是你的。」

映期的神情微愣，甚麼話也不說，接了小刀，插在腰側。

然後，他竟是轉身就走。

為甚麼……？

「映期……哎……」聖玄伸手想截下他，卻忘了手肘上的傷口。

映期忽地又轉過身，視線一緊，落在聖玄的肘邊。

「你的手……」

「我沒事。」

映期一頓，才輕呼一息。隨後，他從袍袖內抽出一條小白帶，為聖玄包紮傷口。

市集依然空無一人，寂靜得很，只有微風輕輕在吹。

映期終於說：「我知道我的東西落在拍賣會，太后好像已對它失去興趣。我還以為有誰想搶走它，沒想到那人竟是你。」

「你是來找其它東西吧？」聖玄明知故問。

映期直認不諱：「是的。」

白玉鐲，他一定知道太子的月色白鐲也在這裏。所以，映期剛剛亦在觀眾席內。

而聖玄問問題，不是為了知道答案，而是想知道映期會否答話、以及是否生了自己的氣。

於是，聖玄又問：「那你找到嗎？」

映期像是認命似的又一輕息。然後，他拿出一本書。

啊？

映期說：「帳本，上方記錄了他們偷來的所有東西，不論是在古都城內，還是在國外奪取的。」

「就是拍賣品？」

「為了分帳，他們必然會記錄一切得來的贓物。」映期說：「不論拍賣品有多貴重，賣不到的話，也沒有價值，最重要的是能獲得的錢財。在他們心中，錢比一切都重要。」

「達敏跟這件事也有關係？」

「一定有關係。」

聖玄問：「那麼剛才在暗室內，跟他們打鬥的人……」

「是我。但我以為你早早走了，不知道你在內裏。」

「放霧彈的人也是你嗎？」

「不是。」

聖玄想了想，那果然是城玥的法寶。

他輕輕一清喉嚨，才開口問：「映期，你還為他做事嗎？」

映期聽後，臉色微沉，亦沉默著，眼光落在聖玄手上被紮好的傷口。

「你知道太子在想甚麼吧？娶太子妃一事，他實是從頭到尾都計算好了。他根本從來都不懼怕，因為他早已有所計劃，卻總是在裝。」聖玄說：「為了達到他的目的，他根本不會理會其他人，甚至會罔顧他們的心意。」

他以最婉轉的方式來表達意思了，映期不可能不明白。後者依然不說話，不過聖玄知道他都在聽。

「而且，他一定有著更宏大的計劃，來應付以後的一切。在他心中，沒有人比他自己更重要。」聖玄說：「映期，我擔心你。」

映期終於抬眼，深沉的眼眸不見以往的平和，反像蘊藏一種深沉的情緒，隨時爆發，只被他硬壓下來。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映期臉上回復那副陌生的表情。

聖玄一默，他到底有沒有聽進自己的話？

映期微垂視線，繼續說：「太子殿下重視的，便是我重視的事。我會依著他的想法去實行計劃，那亦是我要做的事。」

「要是，你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沒有價值呢？」

「不要再說了。」

聖玄不理會，說：「要是你的出現妨礙了他的計劃？相比我自己，我更擔心你的安危，你比我知道更多。」

「你看，現在是誰受傷了？」映期說：「不會有人傷害我。」

「如果有人要殺你呢？」

「不會的。」

「我說的人是太子。」

映期作為他的親信，卻從沒有在歷史上留下痕跡，一定有原因。而聖玄怎樣想，都想不出一個好原因。

映期終於又抬起眼睛，說：「你還有甚麼要說？」

他深邃的眼眸帶著幾分嚴厲，更多的是陌生的淡漠，就像是聖玄初次見他的樣子。聖玄沒有忽視，但仍說：「太子早有計劃，他為了登位，說不定他會連你都除掉。」

映期卻淡淡地道：「要是殿下有所計劃，難道我會不知道？」

「他沒有必要告訴你一切，你百分百信任他，他卻不是。」聖玄苦口婆心地說：「我擔心的便是如此，你或許甚至不曾懷疑過他。」

這樣的話很是傷人，但聖玄必須狠下心。

「在最後呢？在他得到一切以後，他會怎樣對你？」聖玄說：「你的忠誠，最終換來的會是甚麼？映期，你真的沒有想過嗎？」

此刻，聖玄真的不得不想起藍澄曾經在某一個時空中最後的下場。

因此，太子亦能對映期狠下心。

「別再說了。」映期的口吻毫無溫度，彷彿一點也不認識他。

「白映期！」聖玄真的快生氣了。

映期沒有表情的瞧他一眼，聖玄有些挫敗的歎了一口氣。

幾御太子一直都是徹頭徹尾的演員，他也發現了自己和若鸝的關係嗎？或許吧。但是，聖玄不希望見到無辜的映期受到牽連。

然而，映期根本沒有聽進他的話。

「映期，那你要做甚麼呢？」聖玄問。

映期別過視線，說：「這不是你要擔心的事。」語畢，他側了身，似乎又想離開。

他變了，這一點也不像聖玄認識的他。他顯得如此淡漠，像要跟所有人劃下距離。

聖玄無聲地歎氣。

映期卻仍未踏步離開，似乎在躊躇。

他有話想說嗎？聖玄安靜地等待。

須臾，映期平靜地說：「這裏不是你該留在的地方。」

聖玄抬頭，看著他。

映期沒有轉過來，只低語道：「聖玄，離開古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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