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貝冠

若鸝走上前，交出信函。侍者看後，趕緊恭敬地讓她們穿過灣畔。

上回太子來將軍府時亦一併送來請函，請她出席今期戲會。

戲月的重頭戲，是在相望灣旁舉行的戲會。在這裏辦的好處，是古都民眾亦能夠沿著細長海岸線觀賞各類型表演。大宮中人也會離開大宮微服私訪，裝成平民的模樣一起慶祝觀賞。

海灣沿岸的各個碼頭現在是一個個舞台，舞台上有人演戲、跳舞、唱歌，或是表演雜耍、雜技、舞槍、比武，極為熱鬧。

而太子邀她出席的是戲會中最大型的表演，將在相望灣畔舉行。表演每年都是壓軸出場，亦標誌戲月的終幕，上年便是由數隊歌舞隊伍共同表演一系列歡樂舞蹈。

若鸝收到信函後，便決心要出席。

在嫁進大宮那天前，她還是抱有一絲希望。因此不管如何，她必須私下跟太子見面。她曾想過要潛進宮中去，但太子似乎總是人不在大宮，她進宮說不定也是徒然。

而今次的戲會則是個好機會，徐若鸝的出現甚至是名正言順。

然而讓她驚訝的是，父親卻不與她一起去，他甚至不曾提出要求她出席。他說，他要領隊在海灣保全。這讓她有些不解，他們又不是去打仗，父親居然要親自領兵，而不讓第三軍團的小隊長們去做？

「太子殿下也會一起去嗎？」她問。

徐世鷹凝著表情，點了頭。

「好，那我代表徐家出席好了。」

「若鸝，妳要跟殿下說話嗎？」

「他不是邀請我們嗎？那我自然要去。」她說：「而且我要嘗試，不論如何。」

「那是徒然的。」徐世鷹說：「若鸝，不要試圖想做甚麼。」

她抬起眼，他的話語與表情竟帶有一絲哀求。

最後，她說：「不做的話，便甚麼都不能改變了。」

問題是，要是讓人知道她便是徐若鸝，這到底是不是好事。

不到最後一刻，她都不想讓人認出。要是在最後關頭，太子真的答應不娶她了，那她也不會因為被人記得自己的樣子與名字而落得一身麻煩，她還想在古都自由自在地生活。

她想出一個計劃。她依然會前行，還會光明正大的出現。

但是，來的人不止她。

她需要同伴，小妹自然會陪她前行。

她還需要多一人。

她是不可能找夜燕的。夜燕早已露面，而自從下了旨後，夜燕回復太子回都前的作息般極少出門，她也沒有答應一起出席戲會。

還有誰能幫忙呢？

她終於走到臨雲閣，卻見一臉憂心的居夫人，結果一時又開不了口。其後，有些狼狽的郁李和臣采然竟然來了。

若鸝問：「發生事了？」

臣采然說：「居夫人，妳的粉紅戒指不在拍賣會。」

居夫人只好跟若鸝說指環被搶的事。

「玄哥哥也在那邊。」

若鸝抬起頭。

居夫人瞧她一眼，又問臣采然：「那他呢？」

臣采然說：「他沒有跟我們一起回來，不過他一定沒事。」

若鸝口吻有些淡漠的說：「他一定不會出事。」

待郁李送走臣采然後，若鸝才跟居夫人說出自己的計劃。她本想找玉合，但後者不會演戲。居夫人卻主動幫她的忙，淡定得很。

「我為妳感到不值。」居夫人說：「而且妳也不用擔心我，妳知道我們臨雲閣總是隨風而行，到處都能成家。」

所以，居夫人是認真嗎？她要陪自己去之餘，甚至能扮作她的替身？她這樣有義氣，令若鸝感激不已。

而今天，徐世鷹天亮前便出門，就連二娘也鬧脾氣說絕對不來，整個早上早早不見人。若鸝曾在夜燕門前輕喚。她不想見到太子嗎？但門後總是安靜的。

居夫人坐在馬車上，若鸝也換上樸素的女子打扮。到達場地後，便與小妹一前一後護送她。

居夫人彷似一位剛出閨門的少女。穿上淡粉紗的她戴上面絹，只露出一雙眼睛，雙眼是那樣水靈活現，霎眼間使若鸝也有一刻錯覺，以為她是自己。

灣畔的美樓是如此多，說不定大宮把樓層全都訂下。她們在海岸線的一角下了車，這邊比中央區寧靜多了。

想必真實身份是宮人的侍者引領她們到海灣旁最側面的一座不高、但很是寬闊的木樓前。若鸝因為心虛，也不敢望誰，穿過木門進了樓。木樓是闊，房間似乎很多。這裏亦很是安靜，除了她們外，不像有他人待著，那便更好了。

她們三人走進包廂，小妹把房門鎖上。

若鸝問：「居夫人，妳還好嗎？」

居夫人揭開粉色面紗，輕呼了一口氣，說：「沒事。一切比想像中順利呢，而這裏的包廂真多。」

若鸝說：「但好像沒有其他人。」

「接下來，妳要去找太子殿下的廂房嗎？房間那麼多，而且沒有記號，妳要怎樣找？」居夫人說：「這樣對於我和小妹，雖然倒是方便。」

小妹問：「鸝小姐，妳知道殿下在哪裏？」

若鸝輕輕皺眉，這果然是最大的難題。

幾御太子會不會自己上門來找她？

包廂是一間簡潔房間，房中央是簡單的木桌椅，桌上擺了茶具、以及一座淺綠色的煙薰燭台。柳煙是淡白，空氣中飄漫著一股怡人的青草味。

房中最特別的是那一道很大的長方形紙窗，亦早被打開。紙窗外是無邊無際的相望灣海景，深藍大海平靜無波，沒有船在駛。海平線上的是藍天，天藍色日幕萬里無雲，使人心曠神怡，縱然若鸝心中並不平靜。

「哇，風景很好呢。」居夫人站在窗邊。窗邊下有兩張寬木椅，可以讓人坐下觀賞景色。

待會兒的壓軸大戲應該會在灣畔中央的位置上映，但若鸝看了看畔邊沙灘，都沒有如其它碼頭般設了舞台，那麼表演會在哪兒上演呢？沙灘上只是坐滿了正在等待的民眾。

忽然，有人敲了包廂的門，她們立即安靜。居夫人重新掛上面紗，假裝在窗邊看風景，若鸝上前開了門。

來人是一名恭敬的年輕男侍，說要為她們送茶。

若鸝沉下聲線，直接問：「小姐問，太子殿下在哪裏？」

侍者答道：「殿下的廂房不在此座小木樓，而是在灣畔最右邊的醉玉樓。」

啊？她們身在的木樓是在最左邊啊，那太子本人豈不是離她很遠？

若鸝關上門，看著面前的居夫人和小妹。怎麼辦呢？雖然居夫人早有了心理準備，但若鸝完全不能擔保誰又會突然走進來。

不知是否因為緊張，若鸝甚至覺得自己有些站不穩，地板好像左右輕微晃動，她有些想吐。

居夫人看出她的想法與擔憂，說：「若鸝，別擔心我，我可是見過很多風浪。妳要擔心的倒是妳走了以後，太子殿下過來的話，那怎麼辦？」

此時，竟又有人來敲門。來的是一名女宮人，長得年輕，恭恭敬敬地說：「皇后殿下邀請鸝小姐到皇后殿下的廂房。」

甚麼？

三人面面相覷，又不能拒絕。居夫人朝若鸝輕輕一點頭，說：「是的，勞煩了。」

女宮人帶她們離開小木樓，朝著灣畔中央區前行。中央區域一帶有著各式美樓，樓後是一條長長步行道，早已站滿等著開戲的民眾。

她們來到一座華麗玉樓，走上一樓，宮人打開門。

一名女子正倚在露台邊，那是看戲的好位置。她轉身，輕輕一笑。

她的臉彷彿沒有經過歲月洗禮，面容白淨光滑，沒有一絲皺紋。她身穿深灰長衣，輕撥灰扇，高貴穩重的氣質渾然散發。她微笑著的兩唇較薄，唇色很淡，看來竟更像無色。

「皇后殿下。」居夫人對她行了禮，說。

皇后優雅的微微一笑：「鸝小姐來了嗎？」她走上前，輕輕握著居夫人的雙手十指：「真是可惜，現在才有機會相見。」

面紗下的居夫人看來有些靦腆，似在擔心雙手會暴露年齡。但皇后沒有察覺，輕輕放開手，轉身走到桌邊，桌上早已擺著一個精美紅盒子。

「咳咳。」

皇后以帕輕按嘴巴，女宮人立刻上前遞茶。若鸝和居夫人都有些緊張，原來皇后身體不適嗎？難怪她的臉看來有些蒼白疲倦，卻仍努力微笑。

皇后整理一會，重新掀起微笑，又讓女宮人打開盒子，說：「這是我要送給未來太子妃殿下的禮物。」

盒內是一頂金色髮冠。金冠中間是三層波浪形狀的金片，兩邊連接的金箔則呈貝殼模樣。冠上金片泛著無數細點金沙，在日光下映照輪輪金光，耀目得很。

居夫人說：「皇后殿下，這麼貴重的禮物……」

「這是我對未來太子妃殿下的心意，請收下吧。」皇后聲線柔和地說：「要是鸝小姐能戴上小金冠嫁進大宮，我會相當高興。」

居夫人微微低首，沒有推卻，說：「謝皇后殿下。」

皇后眼睛柔和地看著她，又道：「妳有一雙很漂亮的大眼睛，像會說故事。」

居夫人似是不知如何回答，垂下視線，簡道：「謝皇后殿下。」

皇后微笑，是很寬和的笑，說：「我可能明白，太子殿下為甚麼會選鸝小姐了。」

若鸝極輕地皺著眉。

皇后淺笑，又道：「戲快要上了，太子殿下為這場戲會準備了許多，我很期待呢。那麼，我們之後在大宮中見面吧。」

居夫人乘機問道：「太子殿下能見若鸝一面嗎？」

她處處為自己著想，若鸝心中很是感激。

「自然是可以。」皇后輕柔地說：「只是，我也不見殿下的身影呢。要是我見到他，便請他過去小木樓吧。」

皇后對居夫人溫柔一笑後，讓她們離開了。若鸝有些如釋重負，小妹則幫忙拿禮物。皇后專程派人過來找她，還送她金冠，實讓若鸝受寵若驚。

「她應該猜不出來吧？」居夫人有些擔心地說：「幸好我戴了面巾，倒擔心她仍看到我臉上的皺紋。真希望她看不出來。」

若鸝搖頭說：「居夫人，妳完全不用擔心。而且，要讓妳獨自一人應付她，我真抱歉。」

「別傻了，這才是我今天來的意義。只是，我剛剛應該沒有說錯話吧？我儘可能都不想說太多。」

「妳做得很好，真的，比我好多了。」若鸝真心地說。

居夫人說：「依我看人的經驗，皇后殿下應不是壞人，我感覺不到她有任何惡意，而且跟她的對話也不可怕。」

若鸝點頭，又說：「我去一趟醉玉樓，妳們先回去小木樓等我。」

道別後，若鸝朝著右邊跑去。灣畔很大，醉玉樓在最側處，真沒想到太子會身在離舞台那麼遠的位置。

她終於跑到樓前，出乎意料的似乎沒有人在守，她鼓起勇氣走進去。

沒人前來阻止，她也不見樓中有人。她輕手輕腳爬上樓，似乎跟下層同樣空無一人。

若鸝有些慶幸，卻也有些不安，太子應該坐在高層吧？

她快步越過長廊，試聽哪間房有動靜，但門後不像有人影的死寂。沒有賓客，步廊連一個宮人也不見。

難道為了保護太子，所以沒有人在這座樓嗎？

若鸝有些疑惑，但還是開始了任務，敲著閉上的門。

沒有人回應，而她嘗試開門，門卻開不了。

啊？不止這間房間，其餘的門都被鎖上。

怎會這樣？

只剩下一間房，要是都開不了門，她只好下樓去試。

她敲了敲門。

同樣沒有人回應。

她嘗試開門，門竟被打開了！

門沒有被鎖，但門後果真無人，房裏只有基本的桌椅。房間亦如她們的有一道大窗，遼闊寧靜的海灣一望無際又無波無浪，她的心境卻總不能舒暢下來。

她輕掃房間一圈，見到一封粉色信件放在桌上。

霎時，她停止了呼吸。

連信封也是高質，有著蓮花花紋的印花，但沒有寫上收件人。

……是太子寫的信嗎？

看了也不能更差了，於是她走過去，拆開信、讀著。

……

若鸝漸漸睜大眼睛。

她久久不能呼吸，兩腳有些無力。

幾御太子……

她收起信，腳步有些沉重地離開醉玉樓，走回到灣畔上。

周遭開始變得更喧鬧嘈雜，她卻甚麼都聽不進。

太子，果然是很可怕的人物。

而他早知道她會前來，卻又不出來見她。等待她的，是一個信封。

信封真正的收件人，竟是……

太子知道一切了。即使他們二人以前從不見面，但有關她的所有事，太子全都知道。

當然了，他當然都知道……

經過了中央區，這邊格外嘈吵，她忍不住按著雙耳，繼續朝著小木樓走。

那麼，她與聖玄的事呢？他也知道嗎？

聖玄，你到底又是甚麼一個角色？

昨夜離開臨雲閣前，她心中抱著一個小小的希望，或許他會回來，兩人便能碰個面。縱然她心中也有些害怕，不知怎樣面對他。

上回她拂袖離去，只留下他與父親後，她都沒有再見過他。

要是他有甚麼要跟她解釋，為何不主動來找她？他又不是不知道她住哪兒啊。

她心中無聲地歎了一口氣，抬起頭，欲走進小木樓時，卻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小木樓在走。

啊？

她睜大眼睛，發現木樓的門竟然在轉。

不……不是門在轉，而是整座小樓在轉。而且，它正在駛離岸邊！

小木樓……竟……竟然是一艘船？

難怪剛才在樓中，感覺總是有些奇怪。她真覺自己反應遲鈍，雖然她不常常坐船，但也不應如此後知後覺啊。

怎麼辦？小妹和居夫人仍在樓中！

若鸝不顧一切，奮力朝木樓一跳，卻踏了個空。就快要狼狽倒下海時，一個人從後捉住她！

「妳在做甚麼？」

她轉頭，驚呼：「聖玄！」

他看來氣壞了，但若鸝說：「居夫人和小妹還在船上！」

「甚麼？我追過去！妳留在這裏，不要亂跑！」

語畢，聖玄跳下海。

若鸝急忙站回到岸邊，幸好見到聖玄在海面伸了頭，朝著木樓船飛快游去。木樓行得不快，聖玄很快便追上，爬上樓去。

「小馬！」

甚麼？

若鸝轉身，驚道：「居夫人？小妹？」

她們二人都站在岸上，完好無缺。

若鸝立刻又轉過頭，看著海面，木樓船正朝著海灣區進發。

她難以置信。

聖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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