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逆行 - 風頭（一）

「相宇，坦白說，我們對你真是抱歉。」桂叔說：「我們付的薪水不但不多，還要你幫忙做那麼多事。」

聖玄淡淡一笑，說：「團長真不夠大方呢。」

「他人在老遠，管不了我們那麼多，他常說只要我們出了名，便能過上好日子。」桂叔說：「但是他給了我們很大自由度，也讓我們無條件免費住在團中。」

當然，劇團只是掩飾，那是方便進宮的好方法，因此不可以一直默默無名。但是，他們數人也是城玥的好幫手，劇團的存在實是包含更多城玥個人的目的。

聖玄與桂叔走在上妍坊一帶的布市場，亦是之前他和若鸝被藍澄追擊之地，聖玄沒有想過自己會重回這個讓他們差點掉了命的地方。

劇團看到聖玄的製成品後無一不驚歎，香薊不好意思的拜托他，想請他為她縫製一件新袍子，聖玄也欣然同意。甚至連桂叔都差點想開口，讓聖玄去縫製更多衣服拿去賣，好讓大家能多賺幾個零用錢。

今次來上妍坊，聖玄也想好好研究一下金家的勢力。

香薊曾經說過，古都的所有布匹從原料的買入、製布、染布、製衣到大大小小的針線修補，全都由金家壟斷。

上妍坊內滿滿一個又一個半球體的竹屋，便是染坊。聖玄想起當日被五花大綁還高掛半空，像是醃乾鹽魚一般，心中猶有餘悸。

染坊旁則是一座座單層簡單屋子。桂叔說，那裏便是製衣場。

「我還以為只有裁縫店才會製衣呢。」聖玄說。坊外市場滿是賣布料的店子和地檔子，亦有為人設計成衣的商店，不時看見看來較富有的人出入。

「的確如此。但那座製衣場的製成品，不是賣給一般人，他們製的全是大宮宮人的衣服，還有軍團團服，就是為大宮服務的人所穿的團服。」

他們轉到一條街巷，兩旁店子全賣著布匹。香薊的要求不多，聖玄找了間店，買了一匹亮麗的黃布料。

這裏的東西還真不是普通的貴，又不能議價，因為桂叔說，殺價的話，恐怕會被打。聖玄心想，這裏真像是黑市，又像被黑道所操控。

「不要這樣了！」女子一喊：「你快放手！」

前方有三個穿著白藍色衣束的男子，圍著一名年輕嬌瘦的女子。

這道街巷人不算少，但商家只敢偷看，不敢出聲，而這裏的路人也是可避則避的樣子。但聖玄沒有離開，桂叔也跟著。

女子身後站著一名打扮樸素的少年，後者忽地拉開男人捉著女子的手。但是下一刻，少年被反手提起，再被按在地上，另一人則開始對他拳打腳踢。

「棉風！」女子痛喊：「你們住手！」

「玉合姊姊，我一定會好好保護妳的！」倒在地上的少年護著身子說。

玉合？聖玄想起來了，這名女子來自臨雲閣！

真的有幫人對臨雲閣女生窮追不捨！那麼這三個人，來自第二軍團？

「玉合姑娘，妳來到我們的地方，為甚麼那麼快便走呀？」另一個男人漠視一切，對著女子說。

玉合怒道：「你們這群人狼狽為奸！枉你們還是古都軍團！」

那個男人好像聽不見的，說：「我們來臨雲閣找妳那麼多遍，妳卻偏偏不肯出來。妳們這些女子總在裝模作樣，跟其他小樓小姐又有甚麼分別？」

「別打了！」玉合忽地一腳踢開打著棉風的男人，後者完全沒有預料，竟被她踢中。

她立刻拉起棉風，站在他身前，一臉傲氣對著三人說：「臨雲閣不是那種地方。」

三個軍人的臉色都很難看，其中一人說：「達敏大人不在，看來妳真的忘了規矩。」

玉合更怒，說：「別胡說，我們甚麼關係也沒有！」

下一秒，他們三人竟圍著玉合，兩人分別抓著她的手臂，第三人則上前捉住棉風。

他們竟想把她拖走？

「夠了！」

聖玄真的再看不下去。他不想出風頭，但問題是，根本沒有人敢出手阻止！

第二軍團在古都到處欺負人，而達敏在邊境參與令人髮指的事……

「你是誰？」白藍團人問道。

「快放手。」聖玄說，又在背後打著手勢，要桂叔站著便是，不要上前來幫忙。

「你這鄉巴子，到底知不知道我們是誰？」

「我當然知道了。」聖玄說：「我已給你忠告，不然，你可是會後悔。」

三名軍人先是沉默一會，然後大聲放笑。

其中一人說：「那便看看，會後悔的是誰。」

他說完便對聖玄出手，聖玄反應夠快，避開了，對手有些意外，其餘兩人看到，立即加入。

雖然聖玄以一敵三，但根本沒有處於下風。三名軍人只會盲目出拳踢腿，渾然不知自己在做甚麼。

縱然時機不對，但聖玄竟想起太子。以後的太子，竟是跟這班人一起打勝仗？

軍人們手腳並用都不夠聖玄打，但聖玄為免引起更大的事端，想趁三人還未回過氣，拉起玉合和棉風離開。

但二人還未來得及伸手，圍觀的人竟然就地拿起了木板，往聖玄一扔。

聖玄反應過來，及時避開，但此時身後竟有人捉住了他，還拿著一條巾，蓋在他的臉上。

「不要！你們這些衛安，到底護的是甚麼安？」桂叔衝了出來，聖玄未曾聽過他那樣生氣。

「本來還想用在妳身上，誰料居然有個白痴衝了出來。」三人幫其中一人站了起來，卑劣地看著玉合，又對新來的人說：「把他帶走。」

聖玄的頭腦瞬間感到麻痺。

糟了！他沒有想過對方有這一算，他本只想跟他們好好打一頓……

真像那個達敏……真夠卑鄙。

聖玄倒在地。

********

是硬冰冰的地下觸感讓聖玄醒了過來。

他一睜開眼睛，便發現自己身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他在哪裏？

今次真不好了。此處……不就是牢房嗎？

聖玄被獨自關在一個牢房中，情景和場景彷如從電視劇中看到的一般，只是今次不是演戲，而是真實！

他立刻抽起左手，幸好金手鐲還在，反射著微弱的光線。想必因為它看來不值錢，他們才沒有搶走它。

但是，原來繫在右手腕的、太子給的白玉鐲卻不見了！

要是他還連累了太子，那怎麼辦？可惡的第二軍團！聖玄咬牙切齒地想。

「來人啊！」聖玄對著外面大喊。

沒人回應，他再大喊：「來人！冤案啊！」

「閉嘴！」外面有人大叫，一個像是獄卒的人兇神惡煞地走了過來，說：「冤甚麼冤呀？你可是偷了人家少爺的東西！」

甚麼？甚麼少爺？

「我才沒有！」聖玄反駁。

「你死定了。」獄卒說完便走了。

果然只要是第二軍團，便能胡亂誣衊人！不管聖玄再如何大喊，也沒有人前來。

怎麼辦呢？桂叔應該沒事吧？他似乎不在這裏。那位臨雲閣姑娘和少年呢？

真氣死他了！

似是過了很長的時間，又像只過了一會，但聖玄完全睡不著。外面是白天還是晚上，他都不知道。

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有人在步道內走著，還在走近。

「來人啊！」聖玄大喊。

聖玄的視線剛好對上了那人的斜視。

是如鷹般的藍眼睛！

對視了也沒有一秒，聖玄立刻睜大了眼睛。

來人不就是藍澄嗎？

他身穿鮮紅衣，也就是以前聖玄和若鸝進行宮見徐世鷹時穿過的防衛隊衣裝。這樣鮮艷的服裝與他個人的氛圍真的很不合啊。

而這位防衛隊員自然也沒有理會聖玄，愈走愈遠，聖玄不由得地大喊：「藍澄！」

藍澄驟然停了腳步，轉過頭來看他。

太好了！

聖玄完全無視對方一如而往的寒臉，此刻的藍澄更是渾身流露寒氣。他鷹般的藍眼瞳發射著一股冰透的涼意，深具警告的意味，但是聖玄也看出，藍澄的眼神流露出一丁點疑惑。

在這個時間點，聖玄是不可能知道他的名字。

聖玄此刻不得不怕死地說：「太子殿下，跟殿下說一聲，我在這裏！」

藍澄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也沒有理會他，轉過身去，繼續走自己的路。

「不跟太子殿下說也行，找映期也可以！」聖玄大喊著：「拜托了，這很重要！找映期，白映期！」

********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若鸝想過要偷走出來去打探夜燕的狀況，但擔心被人發現還會連累夜燕或是大家被罰。

過了晚飯時份，父親應該早已回來吧。他知道事情後，會怎樣想呢？若鸝更是難過。她真應該聽他的話，不要做那麼多事。如今他知道了，會有多失望啊！

快到深夜前，窗外傳來一把小聲音。

「鸝姊姊！」

若鸝瞥向窗前，看到亦羽站在窗外的小剪影。

「亦羽！」

亦羽也是壓下聲音，免被人聽見，說：「鸝姊姊，妳等我一會，我先爬上屋頂，把包子扔下來，妳要接著啊！」

說完，亦羽的身影便消失在窗前。不久，天窗上的瓦片被移開，亦羽對她咧嘴一笑，再扔下兩個溫熱的包，又用繩把一壺水從天花處慢慢繫到下方。

他說：「鸝姊姊，妳不用擔心啊。燕姊姊的身體已經好了，完全沒有問題，我剛剛親眼看見的。」

「真的嗎？」若鸝著急地問：「紅點都散退了嗎？」

「是真的，全都消散了。」亦羽認真地說：「而且，父親也沒有責怪妳，所以妳不要哭，應該明天便可以出來了。」

「我沒有哭，放心。」

「騙誰呢？鸝姊姊一定有哭，還會哭得很兇。」亦羽機靈地說：「不過，以後不哭就好了。」

聽了他的話，若鸝真心笑了。

「我明天在上早課前，再拿東西給妳吃。」亦羽又說：「他們生氣歸生氣，飯不可能不讓妳吃啊！」

「我不吃也沒事，但夜燕是真的沒有事吧？」若鸝再三想確認。

亦羽用力一點頭：「當然啊！還有父親說，她明天就要進大宮去了。」

要是這樣的話，她可以在夜燕入大宮前，跟她說話嗎？若鸝雖然是將軍的長女，但沒有自由進入大宮和行宮的權利。

他們到底要她禁門到甚麼時候？

「鸝姊姊還要甚麼嗎？我可以把很多食物拿來給妳。」

「我不餓了，別擔心。」若鸝趕緊說：「大妹呢？她沒事吧？」

「父親免了她的罰，現在也在休息，因為她明天亦要跟著燕姊姊入大宮，母親不讓她哭哭啼啼。」

大妹不阻止夜燕吃餅，所以受罰。但事實上，那怎會跟大妹有關呢？

翌早，小妹敲了若鸝的房門，說她可以出來。那自然是徐世鷹批准的，若鸝立刻跑去夜燕的房間。

「鸝小姐，我說過了。」在她身後的小妹平靜地說：「燕小姐早已出發。」

若鸝一臉難以置信。

所以，她們連道別也沒有，夜燕便進宮去了？她多希望可以親口跟夜燕道歉，和送上自己的祝福啊。

若鸝洩氣地走回到大廳，意外發現徐世鷹像在等她似的，她還以為他會跟隨進大宮呢。

「父親。」她走到毫無表情的徐世鷹面前，微微低下頭，問：「夜燕她沒事吧？」

「妳買的是天品一笑酥？」

「是的，便是我一向買的那款，沒想到今次卻出事了。」她還是不敢抬頭。

徐世鷹說：「這個妳不用再管，反正她已經沒事。」

「她人呢？」

「已進了大宮。」

若鸝一臉黯然。在夜燕入大宮前，他們都不准她為她打氣嗎？

「好了，接下來妳還有事情可以為她做的。」徐世鷹說。

她抬起頭。

「那便是……甚麼都不要做了。」徐世鷹說：「若鸝，我是說真的。對她來說，這是最好的。」

若鸝步履蹣跚地走回房間。父親不是指責她，但她自覺不但沒有幫助夜燕，更是幫倒忙。

將軍府現在人更少了，若鸝覺得走到府上哪兒好像都沒有分別。

身後的小妹說：「對了，鸝小姐，我聽說昨天在上妍坊發生了一些事。」

「上妍坊？」

「臨雲閣的玉合小姐差點出了事。」

若鸝彈跳了起來。

小妹冷靜地說：「有位男子為了幫她，卻被第二軍團關進了牢房。」

她還沒來得及說更多，若鸝已經衝出房門。

小妹還想說，雖然解了門禁，但鸝小姐仍不能出門。不過鸝小姐才不會理會吧，就像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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