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奴──冰與火的送行詩 - 第５５章：替身計畫（１）

直到回頭望去，夜色徹底吞沒了泰坦偉岸的身軀，四周安靜得只剩下夜梟時而發出的啼叫，沃克才抬手，下達了取消疾行的命令，同時放緩了腳步。

水聲潺潺，一條河，橫在死士團面前。

河道不寬、水流不急，只要施展一道強化彈跳能力的法術，要躍過這條河，對沃克和死士團來說，不難。

但沃克只左右瞧了幾眼，隨後便略顯失望地，一屁股坐到了河邊的一塊岩石上。

由於高速的奔跑，他左半邊的創口，又開始滲血。

「隊長，藥。」沿途不斷對他投來擔憂目光的部屬，這時才敢上前，遞出隨身攜帶的醫藥包。

「嗯，謝了。」沃克伸手接過，用嘴咬開包裝，取出裡頭的創傷藥粉，粗魯地撒上傷口。

瞬間，一陣如千萬隻蟲蟻啃咬的痛楚，再次襲遍他的神經。

黃豆般的汗珠，也再度涔涔而下。

「隊長！」「隊長！」

「沒事！又死不了，在那叫什麼？喂！你！幫我包紮！」

「是！隊長！」接獲命令的死士，急急忙忙地從開封的醫藥包裡取出繃帶，怎料手卻一抖，東西落了地。

「唉！怎麼笨手笨腳的？沒治過傷喔？」

「報告！沒有！我等死士，只會殺死敵人，或是被敵人殺死！」

「噗哈！你這蠢貨！說得好！哈哈哈！算啦！我自己來！」沃克大笑，撿起了地上的繃帶。

雖然臉上掛著笑意，但這位領隊顯然低估了缺少一條手臂帶來的不便，幾番手口並用下來，非但無法順利完成包紮，繃帶還在連續拉扯之後，整個糾成了一團。

於是，繃帶再次被沃克一臉不耐煩地扔在了地上。

「哼！算了！反正手也長不回來，管他包不包紮。」

幾位有醫療經驗，本來想上前幫忙的死士，聽到沃克這麼一說，伸出一半的手，只好默默縮了回去。

就在這時……

「但你不包紮的話，我會很困擾。」一聲比溪流更加澄澈的纖細嗓音，輕輕響起。

幾名死士立刻挺身護住重傷的領袖，其餘死士則警覺地握住了刀柄，沃克卻只是抬起右手，要部屬放鬆警戒，並將目光投向了聲音的出處。

「妳醒啦？公主殿下。」

「一路上搖搖晃晃的，好像大地震來襲一樣，這不醒都難吧？」

「那可真是抱歉啊，應該為妳準備一輛晶能車的。」

「對，最好再鋪張軟床。」

「哼！本來以為妳醒來後會哇哇大哭，沒想到妳居然還能這麼冷靜。」沃克瞪圓了雙眼。「說！為何我不包紮，妳會感到困擾？」

「因為你答應過，會好好送我到太奇的。」

「妳那時候就醒了？」沃克挑眉。

「其實還要更早一點。」

「那我不包紮，跟送妳到太奇的承諾，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你死了，誰來履行這份承諾呢？」

「我會死？」沃克冷冷地問。

「你不趕快處理好傷口，就離死不遠了。」

「死就死。伊古爾德死士，從不畏懼死亡！」

「是是，你是不怕死的大英雄，而我，只是希望你能遵守信用的小女子。」

「哼……」沃克惡狠狠地兇了小公主一眼，隨後一臉不甘願地彎下腰，再度撿起了繃帶。

「那繃帶最好是不要再用啦！如果你真想履行諾言，勸你再聽我一句。」小公主卻又出聲制止了他。

「嘖！誰還有醫藥包？」沃克大聲問道。

「這傢伙身上有。」背著小公主的死士，忽然像是被人從身後踢了一腳似地，跌跌撞撞地撲到了沃克面前。

該名死士氣得回頭一瞪，怎料方才踹了他一下的小公主，竟然還得寸進尺向他伸手。

「誰叫你剛剛在希洛面前故意晃我，把醫藥包給我，還有，放我下來。」

「妳！」死士咬牙切齒，一臉恨不得要把背上的女孩直接摔到地上的表情。

「你若想救你敬愛的隊長，就照我說的做。」小公主卻沒理會他的反應，依舊理直氣壯地說道。

「妳……妳要幫隊長……治療？」該名死士不可置信地張大雙眼。

「喂！你白癡喔！別信她！」「你一放她下來，她就逃了！」「說不定她還想趁機傷害隊長！直接殺了她吧！」其餘死士，也紛紛躁動起來。

同樣地，又是沃克，一個抬手，壓下了逐漸失控的秩序。

「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會是隊長了。」小公主笑了笑。

「我早有耳聞，小公主殿下對於弱勢和傷患，從不會置之不理，今日一見，果真不假。」沃克則面無表情地說道。

「原來你還是會說點好話的嘛！」小公主又笑。

「在我眼皮底下，諒妳也不敢作怪。但妳小小年紀，真的會包紮治療？」沃克皺眉問道。

「不滿意，可以再叫你那些手下幫你重包啊！」小公主噘了噘嘴。

「不必了，過來吧！反正船，等等就到，早點包好，早點上路。」

「船？喔──原來你們停在這裡，是為了等船啊！」小公主接過死士交出的醫藥包，拆封、取物、清創、上藥，嘴裡雖然說著話，手上的動作卻依舊俐落，看得出確實是頗具醫護經驗。

沃克瞄了幾眼後，便肯定地點了點頭。敷在傷處的麻藥開始生效，疼痛逐漸消失，他面上沒有顯露出來的緊繃情緒，也慢慢地鬆了。

「剛才那一戰並沒有見到任何王族，我想，若不是躲在城內指揮，就是騎風鈴馬，趕到馬爾斯港去了。我猜得沒錯吧？小公主。」

「我一直被你們抓著，我怎麼會知道？」小公主對他聳了聳肩。

「哼！忘了妳年紀小，這方面妳還懂得不多。沒關係，我這邊直接告訴妳，無論妳的兄長或父親如何部署，我們伊古爾德高層都有應對的方案。」沃克右手朝一旁的河道比劃了幾下。「就像現在，當王國軍還傻傻守在馬爾斯港等我們自投羅網的時候，我們其實早已從這條河出海，把妳帶到太奇去了。」

「喔……」然而，聽了他的威嚇，小公主卻還是一臉的平靜，依舊專注地、手速飛快地為他進行傷口的包紮。

這小公主……有點意思。

「妳真的不怕嗎？」沃克見狀，忍不住好奇問道。「妳可能……一輩子都回不了妳的家了。」

「我說怕的話，你會放我回去嗎？」

「不會。」

「包紮包好了。感覺如何？」

「還行，妳包得不錯，殿下。」沃克晃了晃左肩。

「那就好。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看在妳用心為我治療的份上，給妳問吧，在船來之前。」沃克邊說邊將剩餘的繃帶扔給了一旁待命的部屬。

「你們為什麼要抓我呢？我繼承順位不高，也沒有什麼政權影響力，難道你們只是賭我父王和兄長在不在意我的性命？」

「這點的確有點怪。」沃克皺了皺眉。「我也覺得事情應該沒那麼簡單，但這是組織高層的問題，我是負責執行任務的死士，只需要聽命行動就好。」

「喔，那你怎麼這麼厲害，可以那麼精準地抓到我房間防備最疏漏的時候？是不是……有內鬼？」小公主眨了眨眼睛。

「妳覺得還有其他可能嗎？但是是誰，我就不告訴妳了。說實話，那傢伙原本是要我們撤退，而不是行動的。不過，作戰，不就是要出奇不意嗎？我書讀得不多，但架打得不少，這點經驗，還是有的。」沃克得意地笑了笑。

「你為什麼要加入伊古爾德？為什麼要反抗王國？」

「妳還太小了，殿下。」沃克收起笑容，仰望了一會南方的星空。「當妳經歷過那些貴族豬玀的欺壓，當妳因此失去過妻兒、家園，當妳見到弟兄們紛紛起身抵抗，卻節節敗退時，妳就會懂了。」

「雙方沒有重新談和的可能嗎？」

「哼！妳以為我們沒有釋出過善意？我們高層還有主張協商交涉的溫和派呢！可結果？是新一波的鎮壓！」

「那……」

「夠了！妳問得太多了。喂！誰去前面看一下，到底怎麼回事？說好的船呢？」沃克疑惑地遠望河道的上游，那裡一片漆黑，黑得有些詭異。

他並不怕黑，甚至對他來說，身為總在暗處行動的死士，黑暗或許比光明還更讓他感到親切。然而，此時此刻，他瞧著那片黑暗，內心卻隱約感到了不安。

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他說不上來，一個個應他要求，主動請命要去一探究竟的死士，顯然也不知道原因何在。

這時，在他身旁，那清澈得猶似活水的嗓音，又輕輕響起。

「你們都不必去了，船，不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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