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奴──冰與火的送行詩 - 第５０章：下落（２）

一塊複印黏土在下落，高速下落。

幸好，在落入下水道的汙水前，就被速度更快的一隻手給逮住，沒有發出「撲通」這樣不必要的聲響。

克里普表情十分嚴肅。

他冰冷的視線，投向了面帶歉意的夏奇薇雅，彷彿要在這失手的女孩身上鑿出窟窿似地凶狠。

「今天第三次了，妳搞什麼？」

「對不起……」

「回去！心不在焉的話，就別來礙事！」

「我、我會做好的，相信我吧！哥！」

克里普咂了咂嘴。

「沒有下次了，懂？」

當然，他這句話其實早就說了三遍。

不過，他會心軟，也是因為他知道，夏奇薇雅會如此失常，是由於他昨天說了不該說的話的緣故。

「懂懂懂，大哥你最好了。」一聽他這麼說，夏奇薇雅臉上立刻綻放了笑容。

他心頭一跳，趕緊再度繃起臉。

「呸！別廢話了，快幹活！今天進度沒達成，休想我放妳回去。」

「噫！大哥真可怕，居然打算囚禁良家婦女。」夏奇薇雅也露出了驚慌害怕的表情──當然，肯定是裝的。

「最好啦！」心知肚明的克里普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妳要是良家婦女，全天下女孩子都能稱真善美了！」

「我真有那麼壞嗎？」

「……沒有，我說得太過分了，妳只是調皮了點。」但瞧見夏奇薇雅楚楚可憐的模樣，他的心又軟了。

「嘻嘻，你這樣說我就可以接受了，我可不想被當作壞蛋呢！」

「誰都不想當壞蛋的。」

「所以大哥你原本也不想入行囉？」

「當然……」克里普暗自嘆息了一聲。「不過，或許我本來就適合走這條路，因為我從小眼力就特別好，手腳也比大多數艾隆靈活。」接著，他彷彿要證明自己的說法似地，手速飛快將夏奇薇雅剛掉落的那塊複印黏土，捏成了黏附空隙所需的形狀。

「很多工作也需要這些能力呀！」夏奇薇雅則一邊附和，一邊跟著他飛速捏起了新的一塊複印黏土。

「妳說得沒錯。」克里普瞧了一眼夏奇薇雅靈巧的動作，點了點頭。「我小時候的夢想，其實是當雕刻師傅。」

「哇！」

「幹麼那麼驚訝？喂！小心點！別再掉了！手也別停下，趕快做事！」

「我知道啦！我只是想像了一下大哥你拿工具雕刻的模樣，沒想到居然挺適合的，才吃了一驚嘛！」

「是嗎？妳也這麼覺得？」克里普得意地揚了揚眉毛，與夏奇薇雅同時將捏好的黏土塞入牆壁縫隙，隨後又從他們放在腳邊的布袋裡，取了一塊複印黏土開始揉捏。

「是呀！只不過，大哥你眼神太兇了，這樣生意會不好做，所以我有個建議。假如大哥你真的要當雕刻師傅，那最好和希洛搭檔，讓他幫你接待客戶，你出工，他出面。」語畢，夏奇薇雅嘻嘻一笑，也拿起一塊黏土跟上了他的動作。

「呿！妳還是滿腦子全想著那個正在比賽的小子……」克里普一聽，忍不住嘟嚷了一句。

「我……」夏奇薇雅臉頰隨即紅了起來。「我只是提出一個最有效可行的意見而已嘛！」

「別做白日夢了，這不可能實現。」

「為什麼？」

「因為我的手已經髒了，而且永遠無法洗乾淨。」克里普盯著自己正來回翻轉黏土的雙手，無奈地嘆道。

「才洗一兩個月，當然洗不乾淨。可洗上一年兩年，甚至十年二十年呢？」夏奇薇雅眼珠子咕嚕地轉了一圈。

「沒有用的，一旦染黑，就無法回頭了。」克里普搖搖頭。「即使可以閉眼假裝看不到，甚至洗到看不出一點汙垢，世界仍會記住，你曾有過汙點這個事實。所以，小妹，我是過來者，記住我的警告，千萬別動歹念，否則，妳將萬劫不復。」

「嗯，我學你的技術，也不是要來做壞事的。」夏奇薇雅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哼！諒妳也不敢，妳要是拿我的技術去幹不法勾當，我一定第一個廢了妳的手。」

「大哥你眼神真的太兇了啦……不過，既然這樣，你當初為什麼會入行呢？」

克里普停下了動作。

他望向夏奇薇雅的雙眼，那翠綠的眸子清澈、純淨，看不到一絲雜質。

迎著這樣的目光，克里普心裡便明白，這女孩不是在刻意打探，而是真誠地在關心。

我有多久沒有感受到這種溫暖了呢？

「原來妳不知道？我還以為，妳早就將我的出身背景都調查清楚了。」在這暖和的氛圍中沉浸片刻之後，他才又繼續捏起黏土，並緩緩開口。

「我是看過一些資料，但我更想直接聽你說。」夏奇薇雅答道，同時將她已經捏好的黏土塞進牆上孔洞。

「……妳知道我幹的第一票是什麼嗎？」

「報導上說是『太奇領主堡掏空案』，但我覺得不是。」

「喔？為什麼？」克里普挑起眉毛，瞧了一眼夏奇薇雅那自信回答的神情。

「因為太完美。」夏奇薇雅一邊解釋，一邊彎腰從布袋中拿出一塊新的黏土。「事前能寄出盜取聲明，事後沒有留下任何能夠追查的證據，這必須經過縝密的規劃，絕不是一時衝動就能犯下的。」

「妳認為我一開始是衝動犯案？」克里普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嗯，『誰都不想當壞蛋』這句話你才剛說不久，如果不是情勢所逼，我想大哥你也不願這麼做。」

克里普再度沉默，過了一會兒，在將手裡捏完的黏土塞入牆縫後，才又開口。

「妳說對了，『陽光莊園竊案』，這個才是。」

「喔，我在一份小報上看過，是一個地方上不了了之的小案子，這樣合理多了。你偷了什麼？」夏奇薇雅眨了眨眼，好奇地問道。

「藥。」克里普俯身再撿起一塊複印黏土。「貴族強佔了我們的財產，我妹妹又生了場大病，所以我才……」

「看來我認你做大哥是認對了呢！」夏奇薇雅微笑。

「哼！」

「然後呢？妹妹的病有治好嗎？」

「嗯，雖然沒有完全治癒，但情況穩定了不少。」

「那很好呀！為什麼後來後悔了呢？」

克里普再次看向夏奇薇雅，但這回，他的視線，卻彷彿望著更遠的地方。

「我妹妹的病，是必須不斷服藥，才能控制的。但我們家實在太窮了，能拯救她的，只有我這見不得光的骯髒天賦，所以，我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偷下去。我不希望家人受到牽累，於是，我用『虛影』作為化名，並謊稱去外地打工，遠離了家鄉。」

他手裡的黏土依舊在持續成形，但這次似乎不是捏成符合縫隙的形狀，而是越來越圓，像是一張臉──某個夏奇薇雅不認識，但她知道是哪個女孩的笑臉。

「可夜路走多了，總會出岔子，我最終還是不慎暴露了身分。一些好事的媒體記者，更藉此刨出我老家的底，讓我的家人知道了我在外犯下的一切惡行。妹妹也不願再服用我送去的藥，病情因此急轉直下，後來就……」

而隨著回憶一字一句地傾吐，淚水，也慢慢在這位大盜懊悔的眼中積累，眼神，亦逐漸失去了鋒芒。

見狀，夏奇薇雅愧疚地垂下眼簾，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對不起，我問得太多了。」

「沒關係，是該讓妳知道的。所以說，千萬別像我一樣走錯路，否則到頭來，仍會什麼都救不到。」

夏奇薇雅默默地瞧了克里普好一會，雙唇微張，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可就在此時，附近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們立刻火速收拾妥當，各自找了一處掩體躲藏，並屏住了氣息。

兩名黑袍客，隨後進入了他們的視野。

夏奇薇雅很快便認出，這兩個都是下水道工程的假工匠。

斗篷底下的圖案，也比嚕嚕嚕在索恩鎮奪下的那件簡略，明顯位階有別。

走在前方的黥面男子，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接著腳步一頓，不滿地回過頭。

「沒有東西啊！你聽錯了吧？」

「可我明明有聽到交談的聲音啊！而且其中還有女的！」跟在後方的男子出聲辯解。

「最好有女的敢下來下水道啦！你奴他媽幻聽喔？想妞想瘋了是不是？」黥面男轉身，對他的同伴厲聲罵道。

「好吧，或許我真的聽錯了。」他的同伴搔了搔頭，順勢拉下斗篷的頭罩，露出他那張布滿鞭痕的臉。「不過，嘿嘿，不瞞你，兄弟，我最近真的迷上一個妞了！」

「呸！哪裡的啊？」

「一個奶子有夠大的酒女，簡直騷到我心裡去了。」

「難怪你最近常泡酒館！奴他媽的，有好料居然沒跟我說，你還當我是兄弟？」黥面男不滿地揪住他同伴的衣領，作勢揮拳。

「別生氣嘛！改天一起去，我招待你喝一杯，再介紹其他妞給你就是啦！」他的同伴趕緊陪笑。

「這還差不多。」黥面男滿意地點點頭，接著，他壓低聲音，一臉嚴肅地問道：「不過，城裡最近查得更嚴了，安全嗎？」

「放心吧！」鞭痕男一派輕鬆地笑了笑。「那些蠢蛋，都被上頭寄的恐嚇信騙了，以為我們會針對開幕式，全重點部署到大競技場去了，哪知道我們這次要抓的目標根本就不在那裡，其他地方防範就沒那麼嚴密了。再說，馬爾斯暗巷那麼多，我也已經熟門熟路，不會被發現啦！啊！對了對了，你不是很崇拜那個『巨石』嗎？他偶爾也會出現喔！」

「真的假的？我們太奇的傳說──『沉默巨石』？你騙我的吧！地位這麼高的英雄，怎麼會去酒館那種破地方？」黥面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追問。

「虧你還那麼崇拜他。巨石就是因為沒有架子，能與下屬一起吃苦，而且從沒忘記自己的出身，私下照顧了不少移民，才會如此得不倒之壁和我們太奇擁戴啊！」鞭痕男笑道。

「我們這樣搞事，他夾在中間一定很為難。」黥面男嘆氣，握拳抵住胸口。「唉，我們當初要的也不多，不過就是一份尊重，要不是那些貴族總是瞧不起我們、欺壓我們，還越來越過分，我們又何必如此……」

「是啊……」他的同伴也收起笑臉，和他做出了同樣的致敬動作。「但既然已經幹下去了，那就只能成功，不許失敗了。望諸神垂憐我們，為了平等與自由。」

「為了平等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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