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大院‧風水步陣練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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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官若華趁著休假時，與官驪安來到練習場練習著八卦劍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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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功場在清晨的光裡，還帶著些許露水，石板間的縫隙吐出薄博霧氣，地面為完整先天八卦陣圖，中央為太極，放置著一青銅桌，桌上擺放了小銅鏡，八方路線卦位也各立起小銅鏡，微風把東邊院落裡的竹葉掃得發出細碎的聲音，遠處傳來雞鳴和管家掃落葉的腳步聲，周遭一切都還在醒來，只有練功場裡的身影一動也不動與時間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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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若華站在八卦陣裡，短髮被晨風吹起，額間的汗珠在冷空氣中很快凝成細小的水珠，滑下頸脖處，他的呼吸平穩，眼神如同在丈量地面上每一條看不見的經脈，踏出的每一步並不是隨意，而是在引著一股看不見的氣流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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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法低沉卻不失輕靈，跟足、換腳、轉腰、抬膝，腳尖有如畫筆在石板上寫字，線條既圓潤又有稜角，每一次轉身，他的劍都在手中劃出一條清冷的弧線，劍尖與地面的角度像是意念與玄機的接點，藉由每一次的動作巧妙閃躲過銅鏡折射光線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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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驪安就坐在涼亭內靜靜看著官若華，每一招、每一式的細節都不曾逃過他的雙眼，目光細緻卻不苛刻，有時候他會喊一句簡短的指點—“內勁再收一分，右肩放低，別把力往前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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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官若華就會像被扯了個弦，立刻調整步幅和身形，有時候他還會微調陣式的難易度，讓官若華練習不同的情況變化，兩人之間不需要太多語言，但每個呼吸、每個轉身都像有默契的回音，官驪安的聲音不多，卻精準，而官若華則把注意力拉回到當下，讓每一步落腳都精準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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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官驪安的管家嚴叔走近到他身旁，輕聲喚了他一聲，官驪安微抬起眼並向他點了頭，只見嚴叔微彎下身，在他耳旁說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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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慕當家昨日去長沙陸宅找無憂少爺…，似乎還拿他母親、妹妹，還有若華少爺來警告他，讓他不要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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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驪安眼神微歛下來，他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然後勾起淡淡的嘴角，
“他還真聰明，懂得先下手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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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若華少爺這邊，要讓他知道嗎…？”
嚴叔點了頭，繼續詢問著官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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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官驪安放下茶盞，抬眼看著官若華在八卦的南方方位，突然放慢速度，像是在等候什麼，那裡的銅鏡在晨光下反射出一條細細的光帶，他的劍也在那光中微微顫動著，接著他收起劍，腳步變得更像是在踏著節拍—一二三、轉，四五六—，一套小小的結式把剛才的紛亂意念逐一抹平，這是習武之外的儀式，讓身體把心緒收好，然後再將它放回日常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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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驪安的眼神中似乎在思考些什麼，他微側過頭，
“過幾天，我會跟若華說…，陸嘉余那邊，多派幾個人手輪流照應著，慕靈鈞非善類，他會親自前來警告無憂，也就代表他已經把無憂放在心上了，無憂的處境會變得更加艱難…，我等下寫封信，你親自交給無憂，隱密點，別讓慕靈鈞的人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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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叔點了頭，“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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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最近怎麼不太回我訊息，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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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慕無憂收到官若華的訊息詢問著他最近的狀態，他看了這個訊息許久，最後還是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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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天慕靈鈞離開後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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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靈鈞被管家請走離開後，戲台上的光尚未熄掉，風卻已經冷了下來。
慕無憂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水袖隨意垂落，輕拂過戲台木板，他低頭看了看掌心，紅色血印染在白色繡紋上，像極一朵朵開錯季節的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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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走下台階，越過還想開口的陸嘉余，自行回到了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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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妝間內，慕無憂就坐在鏡子前，他一言不發，將濕巾輕輕擦拭過臉頰，把未上完的妝卸下，卻也把淚水一併抹乾，卸完妝後，他指尖顫抖地翻開藥箱，自行清潔消毒手掌心的傷口，鮮血早已凝固，水袖也沾上了些乾紅，他換下戲服，靜靜把它摺疊好，放回梨木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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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嘉余推門進來，看到慕無憂的背影，沉默的可怕，終於還是低聲問了一句，
“你…，還好嗎？”
慕無憂動作沒有停下來，只是淡淡說，“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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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太過平靜了，平靜的不像話，但他的眼神始終未看向陸嘉余，像是怕一旦對視，所有壓抑都會在一瞬間潰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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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戲台上再次亮起燈，慕無憂獨自在台上練著水袖，風過長廊，他一甩、再甩，動作卻凌亂得幾乎無章，腳步紊亂，節奏混亂，甚至有幾度還差點跌倒，他咬牙站穩，重新擺出醉貴妃的姿態，水袖滑出，卻再也甩不出那場久候的婉轉與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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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氣喘吁吁地站在舞台中央，手指用力地掐進自己的掌心，指節發白，唇邊一字未出，舞台下只亮著一盞燈，映出他汗濕的額前髮絲與那雙混濁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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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會唱戲…，什麼都沒有，到底還能保護誰？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了…”
他喃喃自語著，聲音幾乎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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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夢見父親滿身是血倒臥在雪地裡，鮮血染紅了戲袍，眼神卻帶著滿滿的不甘，他奔了過去，大喊著父親！想抓住對方的手，卻撲了個空，而轉過頭他看到母親和妹妹也滿身是血倒臥在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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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母親！無愁！
他想跑過去，雙眼全是淚水，可是眼前突然間出現官若華，還在驚訝為什麼對方會出現時，下一秒一把刀從後方刺入官若華的胸口，只見官若華口吐鮮血，身上的白袍也慢慢被鮮血浸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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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錯愕的睜大雙眼，—若華！
不要—不要…，你不能死！
他伸出手握住倒臥在雪地上，那雙逐漸冰涼的手，痛哭失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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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眼前出現一抹熟悉的紅色身影，他抬頭一看，是慕靈鈞。
對方拿著滿是鮮血的刀，對著他露出詭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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驟然驚醒時，他仍穿著昨日的練功衣，衣裳已經被汗水浸溼，額頭還冒著冷汗，眼角還留著未乾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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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時，慕無憂便翻出放在床底下的舊木箱。
那是慕玄清給他的，說是當年父親留下要給自己，裡頭裝著老戲本，舊信件與幾樣不值錢的飾品，他記得小時候父親總會從這裡拿出戲服替他穿戴，明明尺寸不合，卻還是穿得很開心。
父親總是邊穿邊說著，“戲不是演給別人看，是唱給命運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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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底下，他摸到一封舊信。
信紙泛黃，字跡俊朗，開頭只有三個字
「無憂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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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很長，你不一定有光明，也不一定有掌聲。
你要一邊唱，一邊走，一邊學會站得住台，也站得住命運。
有朝一日，若有人問你是誰，你能不提父之名，便能讓人敬你之名，這才是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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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這世上唱戲的人很多，但能“活出一齣戲”的，才最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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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無憂捧著那封信，指節微微發顫，直到有淚滴落在字上。
那一刻，他心中一根弦斷了，但也有一根弦，繃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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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好衣服，走出門外，第一次主動去找陸嘉余。
陸嘉余尚未開口，他已低聲道，
“師父，我想請你幫我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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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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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找除了溫景殊，父親的其餘四個弟子，我不會再只靠唱戲了，我要學會保護我在乎的人，我知道你有辦法能查到他們在哪，無論代價，我都會還你，但請你幫我這一次。”
他抬起頭，眼裡不再是脆弱，而是一種比以往更銳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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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嘉余怔了幾秒，望著他堅定的神色，終於輕聲問，“你這是…想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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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無憂搖頭，“不是報仇，是…我不想再讓任何人，為我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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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後，官驪安的管家嚴叔從陸宅隱密的入口，由陸嘉余接應，並帶著他去找慕無憂，當時慕無憂正在整理過幾天要演出的戲服，他聽到不一樣的腳步聲後，抬起頭看向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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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到嚴叔，慕無憂便放下戲服向對方簡單行了禮，“嚴叔，好久不見，你怎麼來了？”
“驪安大人有封信要給無憂少爺，我送完就馬上離開，這茶也不用準備了，留著下次吧。”
原本陸嘉余見嚴叔一路奔波到長沙，想叫人泡杯茶讓他歇息一下，卻被嚴叔一口拒絕，只見嚴淑拿出一封信交給慕無憂，上頭字跡娟秀有勁，寫著無憂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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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到是官驪安特地寫給自己的信，慕無憂趕緊打開信封並拿出裡頭的信看著，裡頭的內容都讓他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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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寫了滿滿兩張，內容除了知道慕靈鈞來長沙陸宅警告他的事之外，還有針對他如何繼續下一步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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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找尋其餘四位弟子，請教唱腔、身段之外，還有人脈資源，建立戲班與班底等等，內容十分的詳細明瞭，一看便知道花費了不少心思整理這些內容給自己，且裡頭還有提到官家有盤口舖子，也可以有空時來官家學習，他已經有提早打過照面，官家當家官文月也同意此事，所以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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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想到官驪安竟然會自己做到這種地步…
看完整整兩張的信紙內容，雙眸不禁紅了起來，他抬起頭看向嚴叔，滿是感謝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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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叔，幫我謝謝驪安大人…，若華他…，最近還好嗎？”
慕無憂擦了擦淚水，趕快將信收起來，晚點再仔細閱讀，而看到嚴叔，他突然想到自己最近很少跟官若華傳訊息，不知道對方會不會責怪自己，小心翼翼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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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若華二字，只見嚴叔露出一抹難以言喻的笑容，
“若華少爺一如往常，他是官家人，所以明白你的難處，知道我來找無憂少爺，他也只讓我帶句話給你，「記得回訊息，不要讓他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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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一句話，卻讓慕無憂不自覺破涕而笑，看到這一幕，陸嘉余不禁感嘆莞爾一笑，世界上要說最懂慕無憂的人，就是官若華，而官若華也是如此…，兩人相知相惜，知道彼此的難處而體諒對方，那是多麼難得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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