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越來越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力。雅蘭達自認作為飛行員,身體素質也不算差,饒是如此在叢林中閃轉騰挪所需要的體力遠超她的想象。
又一次邁出步伐,可體力已經略微不足,靠著意誌力邁出的步伐注定是不穩的。當腳底觸及地麵的時候,乏力的腳踝沒有提供足夠的支撐——
「小心!」
一聲輕呼,庫克在雅蘭達倒下之前,牢牢抓住對方胳膊,止住了對方的跌勢。
雅蘭達往回望去,絆倒自己的是一根手臂粗,接近半個小腿高的樹根。
庫克道:「樹林地形複雜,越是體力不足就越是要注意腳下。先喝口水吧。」
見到伸到自己跟前的水壺,雅蘭達先是表達感謝然後接過水壺大口猛灌數口。原本庫克身上帶的緊急幹糧早已消耗殆盡,後來幾人又急匆匆從雅各布家裏逃出,沒能準備更多食物,現在三人隻剩下水了。
「謝了。」
「還能走嗎?」
雅蘭達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大腿內側,嘴角撐起笑容:「你放心。不會拖你們後腿的。」
樹林的盡頭隱約透出一絲光亮,仿佛出口就在前方。正有此想法的雅蘭達聽聞前方忽有雅各布的身影竄了出來,算是職業獵人的他穿梭叢林間比雅蘭達兩人輕鬆不少,因此時不時會先於兩人前出探路。此時他便是探完路回來,面容神色比之前要輕鬆了些。
「再往前走一點就到溪穀了。」說話間,他順帶打量了兩人一眼,察覺到神情略顯萎靡的雅蘭達,補充道,「到了那邊後,我們就稍作休整。」
庫克和雅蘭達兩人點點頭沒說話,默默地跟上對方。現在他們也隻能完全信任對方。在穿過了最後一片遮擋視線的矮樹隻覺眼前豁然開朗,汩汩溪流蜿蜒曲折,順著小坡流下。
「終於走出樹林了。」
隨著雅各布身後,雅蘭達和庫克兩人也終於在迷宮似的樹林中出來。雅蘭達撐著膝蓋,看著眼前的光景,道:「終於能鬆一口氣了嗎?」
庫克則走到雅各布身邊,順著對方目光看向溪水流向的方向,道:「還需要多久才能到卡朗唐。」
雅各布道:「如果順利的話,大概還有六個小時路程吧。」
庫克道:「那就是差不多要走到明天早上才能到吧。」
雅各布點點頭,隨即瞄了眼正在溪流旁跪下用清水洗臉的女子,道:「所以時間上我們也急不來。不如現在趁機休息一會,待會可能還會需要體力。。。」
他並沒有將話說完,但意思非常明確。庫克頷首,他們確實稍作休整。
天色已晚,夜更深亦更靜。明月已悄然取代日輪升上半空。黨衛軍漆黑製服似是要與黑夜融為一體,一雙雙眸子潛伏於各處仿佛正等待狩獵的惡魔。
副官瞄了眼手表,旋即再望向漢斯,隻見對方正悠然抽著煙,翹著二郎腿顯得好不悠閑。他們已經等了超過三個小時,快四個小時了,究竟還需要等多久。
正當副官如此想著的時候,一雙狹長的眸子回看了眼副官,道:「讓你們等著都不耐煩,難道都想要和其他人一樣樹林中打轉滿身狼狽才滿意?」
背對月光,漢斯的臉龐藏在陰影裏讓人看不清神情,只聽得陰森森的語氣仿佛毒蛇。煙蒂忽明忽暗,模糊能見俊美的臉龐噙著讓人脊背發涼的笑容。
副官知道這是代表對方來興致了,也就是說獵物已經接近了他的狩獵範圍。
——可是他是如何知道?
「來了。」
微不可聞的一聲,也就在他旁邊的副官能夠聽清。往對方目光方向看去,一行三人的身影逐漸從暗夜步入月華。
當漢斯等人看見三人的時候,雅蘭達三人自然也能看見他們,尤其是正坐在銀月之下的漢斯。
「你們終於到了。」
漢斯指尖夾著煙,吐出白霧,微微揚起下巴。
「我們又見面了。克萊蒙家的長女奧賽斯小姐。」
目光微移,繼續道:「長子,雅各布·克萊蒙。還有,這位美軍的先生。」
背對著月華的漢斯站起身,身下影子延伸至三人腳下,猶如惡魔的抓牙伸向了他們。
「歡迎三位來到。既然是碰上了,那程序上我也該問一問的,你們願意投降並被我們俘虜嗎?俘虜條件可以談,如果提供有用情報的話還能再優待。」
藏在陰影中的臉龐不知為何一雙眸子卻明亮異常,明明該是棕色的眸子此時竟泛著微紅。雅蘭達渾身一震,腳微軟向後推了半步,旋即馬上感受到堅實的支撐。
耳畔響起庫克的聲音,語氣低啞,道:「待會一開槍你就跑,頭也不要回的跑。」說著這句話的時候他與雅各布兩人不約而同地用身軀將雅蘭達護在身後。
「你們呢?」
雅各布低語道:「我們待會分開跑。能跑一個是一個。」
庫克則說道:「如果你逃出去了,而我沒活下來,幫我聯係上我的連隊,照顧好我的妻兒。」一邊說一邊將一塊鐵片塞入了雅蘭達的掌心。
雅蘭達接過看了眼,那竟是庫克的身份牌。意思再明顯不過。
「別猶豫了。這幾天的相處,從你每天都翻開項鏈來看,我能看出你還有很珍視的人。」庫克從口袋中取出了一盒煙,從中取出一根給自己點上,「這幾天怕被追兵察覺都不敢隨意點煙,真是憋壞了。」
火光微抖,不知是否風吹。
雅蘭達另一手捏住自己脖子上的銀項鏈,神態已經穩定了許多。她很清楚這時候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三個人分開逃也許還能跑掉一兩個,但是如果一起跑那就只能一起死。
雅各布這時候也說道:「用指南針,先向東跑。那便是濱海伊西尼,我之前有聽聞那邊的遊擊隊反抗軍勢力比較大。」
「哎呀。看來談不攏了。」漢斯手掌攤入外套內襯的暗袋,取出手槍指向三人。
雅各布和庫克也舉起槍瞄準漢斯。
「在這瘋狂的年代,看來想要尋找理性的交流是真的難。」漢斯左手持槍,右手夾煙抿了口道,「既然理性交流是不可能,那就只能訴之以武了。」
手指扣下扳機。炙熱的火舌噴出。
相對應的雅各布的獵槍與庫克也扣動扳機,連串的子彈飛出,飛向漢斯的方向。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陷入極慢的流逝,雅蘭達甚至能夠看清子彈軌跡,彈體空中擾動氣流的軌跡,飛向遠處的惡魔。那惡魔嘴角上揚著瘋狂的弧度,這時候她才發現,與雅各布兩人不同的是,惡魔的手槍指向並非他們三人,而是曠闊無邊的天空。
這一聲槍響,不是想要射殺他們三人,而是代表狩獵的開始。
當她看清這一點後,時間流逝陡然恢複正常。子彈沒入惡魔體內,雅蘭達明白自己必須要立刻馬上離開此地,沒再猶豫拔腿就跑。
以副官為首的其餘黨衛軍成員立馬也用自動槍械還擊,一時間槍聲大作,驚動林中飛鳥,飛禽走獸驚恐地逃離此處。
壓製住庫克與雅各布兩人後,副官連忙三步並兩步跑到倒下的長官身旁,慌亂道:「你沒事吧?」
上下觀察對方的傷勢,想要盡快找到對方中槍位置盡快止血,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怎麽也找不到。正覺得奇怪之際,就見到剛才雙眼緊閉,好像中槍身亡的長官這時候重新睜開了雙眸,一雙棕色的眸子哪有什麽痛苦的神色。
「嗯?」副官隻覺得自己大腦當機,一時間沒明白發生了什麽,怔怔發愣道:「你,你不是中槍了嗎?」
「你不覺得這樣更有戲劇性嗎?」漢斯躺在地上不動,只是仰望星空,「對他們來說我就是惡魔,而在戲劇中邪惡的惡魔被擊殺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還能讓他們以為我已經死了,對我放鬆警惕。」
「所以說剛才你是篤定他們打不中你嗎?」副官問道。
不料漢斯的答案同樣出乎意料,「不是哦。我真的只是站在原地,只是他們沒打中。」
副官又是一愣,心歎自己的長官果然是瘋子,是自己不能理解的。
漢斯發笑道:「許多人都想要掌控命運,但這是他們不懂如何享受命運。假如剛才我向左或向右躲開一步,我都已經死了。」
後續的事情雅蘭達也記不清發生了什麽,她只記得自己一直不停地奔跑,頭也不回地奔跑。一開始還有幾枚流彈從耳邊擦過,嗖嗖的聲音讓人心悸。這些子彈隻要稍微偏移一點,就能奪取她的性命。
——那個惡魔真的已經死了嗎?
她如此心想,但這個問題很快就被她拋到腦後。
不知跑了多久,直至到雙腿像是被灌了鋁再也邁不出一步才終於停下來休息。
然而就在這時候,她又聽見了草叢中傳來異響。身後狗吠聲此起彼伏,毫無疑問是德軍的軍犬部隊追了上來。可是她已經沒剩一點體力了,左手握住胸前的項鏈以及庫克交給她的身份牌,右手則抽出手槍。
——抱歉了南希,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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