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十九章】午夜夢迴（二）(增訂篇)

她不是被珍重養大的玫瑰，而是長在一人回望之地的彼岸花。

一場再尋常不過的訓練結束後，古堡裡的傍晚正一寸寸沉進深藍。

小梅德琳訓練時摔倒，膝蓋破皮，泛出淡淡血珠。

她坐在地上沒有哭，只是抬頭去找卡蜜兒的蹤影。

那時候她還會本能地找她，而卡蜜兒也確實快步過來。

她蹲下身，像過去一樣，伸手檢查她的膝蓋。

她眉頭微蹙道：「這麼點練習也能弄成這樣，妳還真有本事。」

她嘴上仍舊不留情，卻還是從袖中取出手帕，替她擦去血跡。

小梅德琳抿著唇，安靜地注視她。

卡蜜兒似乎察覺到那目光，抬眼看她。

那一瞬間，夢境忽然靜得異常。

下一秒，有另一道聲音插進來。

「卡蜜兒。」

那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溫和，可整個空氣卻像被某種無形的東西掐住。

小梅德琳還沒反應過來，卡蜜兒的手便已經頓住。

她抬起頭。

冥主站在不遠處長廊的陰影裡，衣袍漆黑，輪廓修長。

他只是站在那裡，卻像連燭火都不敢再晃。

夢中的梅德琳忽然覺得胸口發悶。

她知道了。

她終於知道，這一幕為什麼會被她的身體記住這麼多年。

冥主的目光沒有先落在她身上，而是先看向卡蜜兒替她止血的那雙手。

那視線不帶怒意，甚至沒有明顯的情緒，可越是這樣，越讓人發寒。

「妳似乎很照顧她。」他淡淡地說。

卡蜜兒站起身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本能。

她將手帕收回袖中，垂首行禮，神情恢復得滴水不漏。

冥主從陰影中走出。

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卻像踩在人的脊骨上。

他停在梅德琳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暫時還沒損壞的器物，然後他又看向卡蜜兒。

「妳知道的，卡蜜兒。我不喜歡下面的人之間有太多的羈絆，這是第二遍，妳不會想讓我說到第三遍吧？」

那語氣近乎溫柔。

可夢裡的卡蜜兒，臉色卻在那一瞬間微不可察地白了。

年幼的梅德琳看不懂。

夢中的梅德琳卻全都懂了。

那是赤裸裸的警告。

我看見了，你最好不要將我的秘密告訴她。

畫面像被人猛地撕開。

下一瞬，場景驟變。

還是那條長廊，還是那些石牆與燭火。

可一切再也不一樣。

小梅德琳抱著一疊書，步伐很慢，額角還留著擦傷。

幾個比她年長的成員從旁經過，故意撞開她肩膀，書散一地，紙頁凌亂飛開。

她踉蹌地跌坐在地，手肘重重擦過石磚，疼得臉色發白。

那幾人站在一旁笑。

「不是很了不起嗎？」

「不是艾許弗特帶的人？」

「怎麼，現在沒人要了？」

那些聲音尖利又模糊，像從水底傳來。

年幼的梅德琳一聲不吭，只低頭去撿書。

她知道，只要卡蜜兒出現，那些人就不敢這樣。

她知道，所以她抬起頭，目光驕傲。

長廊盡頭，卡蜜兒就站在那裡。

一身乳白色長裙，金髮高挽，神情冷得像霜。

她不知已經站了多久，也不知看了多久。

那一瞬間，夢裡的小女孩眼睛如此明亮，像落水的人看見岸。

可下一秒，卡蜜兒只是垂下眼，冷冷開口：

「連自己的東西都拿不穩，妳還真是沒用。」

那句話落下來時，整條長廊都安靜了。

其他人先是一愣，隨即像聽懂某種更重要的訊號，眼裡的輕蔑與惡意一下子全亮起來。

像野狗嗅到血。

卡蜜兒轉身離去，她沒有回頭，連一步都沒有停。

那一瞬間，年幼的梅德琳沒有哭。

她只是坐在滿地散亂的紙頁裡，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有人把她從高處推下來，也沒有人伸手接住。

夢中的梅德琳站在不遠處，幾乎不敢再看。

因為她終於明白，自己這麼多年來最深的那根刺，原來是從哪裡來的。

不是那些人打她，不是那些人踩她。

而是卡蜜兒看見了，卻沒有再走過來。

夢境仍不肯放過她。

畫面再一次往前推。

她看見卡蜜兒獨自站在冥主的書房外，夜色壓在她肩頭，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快斷掉的弦。

門沒有關緊。

裡頭傳來冥主低而含笑的聲音。

「我還以為，妳會更懂分寸。」

卡蜜兒沒有說話。

「妳對她太好了，好到讓我開始懷疑，妳是不是也會像其他蠢貨一樣，對某些無關緊要的東西產生感情。」

一陣死寂。

接著，是卡蜜兒極低、極冷的聲音。

「我不會。」

「最好如此。」冥主輕笑一聲，「我不喜歡別人替我養出弱點。」

這些話似曾相識。

她終於看見了那些年她從未看見的畫面。

她看見卡蜜兒站在門外，指尖一點一點掐進掌心，連手背都微微發白。

可當她再轉過身時，神情已經恢復如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像她真的不在乎，像她天生就是那樣冷血。

畫面碎裂得越來越快。

桌上莫名多出來的藥。

某次訓練後，有人差點打斷她的肋骨，第二天那人卻無聲無息地消失。

還有很多、很多她當時看不懂的細節。

那些年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獨自熬過來的。

可如今夢境將一切翻開，她才知道，不是沒有人管她。

只是那份保護，不敢也不能長得像保護。

她站在記憶深處，忽然覺得眼眶燙得厲害。

而最後一幕，是卡蜜兒。

她站在長廊盡頭，背對著燭火，身影修長而冷，像她記憶裡永遠不會倒下的樣子。

她終於轉頭看向自己，清晰地說了一句：「安琪，忘記這裡的一切，好好活下去。」

逃，不是懦弱。

對有些人來說，逃走才是第一次真正違抗命運。

卡蜜兒說給很多年前那個不敢回頭的自己，也是說給如今仍困在這裡的梅德琳。

下一瞬，整個夢境轟然坍塌。

梅德琳猛地睜開眼。

胸口劇烈起伏，呼吸一時無法接上。

房間安靜得過分。

燭火已經熄了，只有窗外一點月光落在地面。

夢裡的畫面還殘留在眼底。

血。聲音。還有那張臉。

她閉上眼，又很快睜開，不敢讓自己再掉回去。

她憶起當初卡蜜兒在病床上，向她道歉時，她沒有回頭。

她錯過了一個，本可以回應的瞬間，而那個瞬間，此生都不會再來。

她坐起來，手往口袋探去。

指尖碰到那封東西，紙張微微發皺，大火幾乎燒盡卡蜜兒的東西，只剩下這一封信，還有梅德琳小時候收到的禮物——

即便當年對卡蜜兒多有埋怨，她仍捨不得丟棄。

Note：

愛的形狀真是千奇百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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