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十九章】午夜夢迴（一）(增訂篇)

卡蜜兒瞥了一眼，伸手將紙抽過去，重新寫一遍。
她的字很漂亮，細長鋒利，像銀線一樣冷。
「記住，」她說，「在這裡會寫自己的名字，不是件小事。」
「為什麼？」小梅德琳怯怯地問。
卡蜜兒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她才將筆放回她手裡。
「因為很多人活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那是她很久沒有再見過的光，不屬於組織陰冷的長廊，也不屬於刑室裡終年不熄的火。

前方是一盞放在餐桌上的淡金色小燈，邊緣繡著細細的花紋，照得整個房間都像浸在蜂蜜裡。

她坐在椅子上，雙腳還碰不到地，輕輕晃著，手裡抱著一隻布偶兔子。

桌上有剛出爐的麵包，窗邊的花瓶裡插著幾枝白色玫瑰，空氣裡有奶油、紅茶，還有女人身上不張揚的香氣。

梅德琳知道那是母親。

夢裡的她還太小，小到看不清太多東西，只記得母親背對著燈站著，身影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她有一頭濃密而柔亮的長髮，垂落下來時，像一整片深色的絲緞。

「寶貝，別咬指甲，我已經跟妳說過很多遍了喔。」

女人回過頭。

梅德琳在夢裡怔怔地看著她，胸口忽然狠狠一縮。

她其實已經快記不得母親真正的樣子。

這些年來，她只記得一點輪廓、一點聲音、一點香氣。

那些關於「家」的畫面像被火燒過，只剩殘角碎片，碰一下都會碎。

可這一晚，夢像是刻意要將一切重新還給她。

她看見母親走過來，俯下身，替她把額前的碎髮別到耳後。

那指尖很溫柔。

溫柔得讓她幾乎想哭。

「今天怎麼這麼安靜？」母親問。

小小的她抱著兔子，含糊地說了句什麼，自己都聽不清。

一旁的男人笑了起來。

那是父親。

他正靠在桌邊，袖口微微挽起，像是剛從外頭回來，肩上還帶著夜裡的涼氣。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臉，低聲笑道：「她大概又在盤算怎麼把甜點偷吃完。」

母親也笑了，笑聲很輕，像水面漾開的一圈漣漪。

梅德琳坐在那裡，沒有說話，只安靜地看著他們。

桌上的紅茶還冒著熱氣，奶油與烤麵包的香氣混在一起，暖得幾乎讓人昏昏欲睡。

不知為什麼，她忽然很想把眼前這一切牢牢記住。

母親低頭時睫毛落下的弧度，父親笑起來時唇角的模樣，還有那盞燈映在桌面上的光，都讓她心口浮起一種說不出的酸。

因為她知道，這樣的畫面不會停留太久。

可她還太小，說不出那是什麼，只能憑著本能，用力地看著他們。

好像只要看得夠久，就能把這晚留下來。

然後，門外傳來聲響。

很輕，卻像一根針，忽然刺破整個夢境。

父親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母親也抬起頭。

空氣裡那種柔軟的暖意，像被誰無聲掐斷。

「怎麼了？」夢裡的小梅德琳還不懂，只是抱著兔子，仰頭看著他們。

父親已經放下手裡的杯子，神情嚴肅。

「待在這裡。」他說。

母親卻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臉色也白了。

她幾乎是立刻衝過來，蹲在梅德琳面前，雙手抓住她的肩膀。

那力道比平常重了許多。

「安琪，聽媽媽的話。」她的聲音很低，卻發著顫，「現在立刻躲起來，不管聽到什麼，都不准出來，知道嗎？」

「媽媽⋯⋯」

「聽話。」

母親的眼睛很紅，像是快哭了，卻又硬生生忍著。

她把她從椅子上抱下來，推進一旁的櫥櫃裡，又把布偶塞進她懷裡。

「不要出聲。」她低聲說，「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櫃門闔上的那一瞬間，光線被切成一條極細的縫。

梅德琳蜷縮在裡頭，胸口悶得發痛。

她聽見外頭急促的腳步聲。

聽見父親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聽見門被猛地撞開，再然後，一切都亂了。

夢開始變得支離破碎。

有人在喊，有東西翻倒在地，玻璃碎裂的聲音尖銳得刺耳。

又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人被重重撞上桌角。

父親的聲音斷了，隨即再沒有了。

她縮在櫃子裡，抱著兔子，只能從那道細細的門縫裡，看見外頭一閃而過的人影、翻倒的椅腳，還有母親垂落在地的裙襬。

那裙角上，慢慢漫開一片暗紅。

梅德琳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她想叫，可喉嚨像被死死掐住，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道女人的聲音，忽然從黑暗裡緩緩浮了出來。

不是夢裡的聲音。

而是另一道更冷、更遙遠的聲音。

像有人正隔著歲月，從紙頁之間對她低聲說話。

如果妳看到這封信，代表我已經不在了。

梅德琳在夢裡一震。

那是卡蜜拉的字。

那是她昨晚親手拆開，讀到最後幾乎無法呼吸的那封遺書。

我本來以為，有些真相永遠不該讓妳知道，

但我不能讓妳一輩子把仇人當成救命恩人。

小小的梅德琳死死摀住自己的嘴，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卻連哭聲都不敢漏出來。

門縫外，有一雙靴子踏過地上的血。

黑色的，乾淨得近乎冷酷。

一步又一步。

最後停在她母親面前。

她看不見那人的全貌，只看見一角深色長袍，還有垂落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修長、蒼白，不屬於活人，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從容。

然後，她聽見一個男人開口。

「我說過，不准傷她。」

那聲音很低，低得像夜裡最深的霧。

聽不出太多情緒。

可越是平靜，越讓人發冷。

另一個聲音立刻顫抖著辯解：「大人⋯⋯屬下以為她會反抗，所以——」

屋裡安靜得可怕。

梅德琳的心跳幾乎要撞碎胸口。

那一瞬間，她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知道母親沒有再動，父親也沒有再出聲，而那個陌生男人站在血裡，像站在別人的命運中央，冷冷俯視一切。

卡蜜拉的聲音又在黑暗裡響起。

他一開始盯上的不是妳。

是妳的母親。

因為她長得像他死去的妻子。

妳父親不是死於單純的仇殺。

那不是意外，也不是失手。

他想要的是妳母親。

他原本打算殺了妳父親，再假裝成為救她的人。

讓她在絕望裡，只能依附他。

梅德琳在夢裡渾身發冷。

櫃門外的腳步聲忽然停了。

一片死寂裡，傳來極輕的一聲啜泣。

是她自己。

太小、太抖，像受驚的幼獸，怎麼壓都壓不住。

外頭的人靜了一下。

然後，慢慢朝櫥櫃走來。

那腳步聲像踩在她心口上。

小小的梅德琳拼命往後縮，背脊緊緊貼住木板，整個人抖得幾乎要散掉。

櫃門被拉開。

光一下子灌了進來。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出去。

然後，她終於看見那張臉。

男人站在她面前，輪廓俊美而冷峻，但他的神情卻像從地獄深處走出來的惡靈。

那雙眼睛沒有一點溫度，卻在看清她的那一瞬，有了變化。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為自己也會死在這裡。

可是沒有。

他只是微微俯下身，將她抱了起來。

梅德琳嚇得整個人僵住，連掙扎都忘了，只能聞見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氣息，像雪、像鐵，像血，也像某種永遠不會融化的黑夜。

而他低頭看著她，眼神裡浮過一瞬極淡、極可怕的恍惚。

他透過她，看見了另一張臉。

她母親的臉。

或者那個死去多年的亡妻。

卡蜜拉的聲音在這一刻，像刀一樣落了下來。

妳七歲那年，已經開始長得像妳母親，所以他沒有殺妳。

不是因為慈悲，是因為他沉浸在自己扭曲的愛。

她終於相信自己不是被救下來的孩子，她只是他從廢墟裡帶走的紀念品。

父母的身影被火光吞沒後，夢境卻沒有停下。

黑暗像水一樣漫上來，淹過地板、淹過門框、淹過她童年那間早已不復存在的小屋。

那些撕裂般的哭喊與血色漸漸退遠。

場景驟然轉換。

冰冷的長廊，石牆高聳，燭火嵌在兩側壁座上，火光不穩，將影子拉得極長。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縮小的手，瘦得只剩骨節，手背還留著淡淡擦傷與未癒的青紫。

那是她剛進赫爾賽不久的時候。

七歲，或者八歲。

太小了，小得連悲傷都還沒來得及長出完整形狀，就先學會了閉嘴。

她記得那條長廊總是很冷。

無論春夏秋冬，都像有人把太陽擋在外面。

然後她看見了她。

卡蜜兒站在長廊盡頭，背對著光，乳白色長裙垂墜而下，金髮挽起，肩頸線條挺拔而優雅。

那時的她如此年輕，轉身時的弧度都冷豔得近乎不真實。

而那雙碧藍眼睛，在最初的那些年裡，並不完全是冷的。

「站直。」

她聽見卡蜜兒的聲音。

畫面裡的小女孩立刻把背脊挺直，哪怕雙腿還在發顫。

「肩膀不要縮，頭抬起來。」卡蜜兒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將歪掉的領口整理好，動作並不算溫柔，卻也沒有弄疼她。

「赫爾賽不收哭哭啼啼的小孩。既然活下來了，就學著像樣一點。」

話是冷淡，但語畢卻將一雙尺寸剛好的靴子放到她腳邊。

「穿上。」

小小的梅德琳低頭，看著那雙鞋，心想真漂亮。

那是她來到這裡後，第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冥主只記得帶走她，哪裡記得要照顧她？

「合腳嗎？」

小女孩點了點頭。

卡蜜兒屈膝而下。

一手放在前側大腿上，另一手往後把裙子順平。

接著她探手，按了按靴子的前端，確認真的合腳。

夢中的梅德琳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胸口忽然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

她幾乎已經忘了。

忘了卡蜜兒最開始，真的曾經教過她怎麼拿刀、怎麼寫字、怎麼辨認草藥，甚至教過她怎麼在冥主面前垂眼、怎麼在其他成員面前不露怯。

她不是用擁抱養大她的。

她是用規矩、用命令、用一次次糾正與訓斥，替她在那個吃人的地方，勉強搭出一副不至於立刻碎掉的骨架。

畫面再一轉。

深夜的房間裡，燈火微弱，窗外風聲低低刮過。

年幼的梅德琳伏在桌邊，握著筆，一筆一畫寫得極慢。

她手太小，筆桿太重，指節都磨得發紅，紙上那幾個字仍歪歪斜斜。

卡蜜兒坐在一旁翻書，沒有抬頭，只淡淡開口：

「那個字錯了。」

小女孩像是怕被責罵，立刻緊張地把紙縮回來。

卡蜜兒瞥了一眼，伸手將紙抽過去，重新寫一遍。

她的字很漂亮，細長鋒利，像銀線一樣冷。

「記住，」她說，「在這裡會寫自己的名字，不是件小事。」

「為什麼？」小梅德琳怯怯地問。

卡蜜兒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她才將筆放回她手裡。

「因為很多人活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那時候她聽不懂，懵懵懂懂地點頭。

可夢裡的梅德琳聽懂了，卻忽然覺得心口發緊。

燭火輕輕晃了一下。

畫面裡，卡蜜兒又低頭看書。

她神情冷淡，側臉被燈光勾出清晰輪廓，像一尊永遠不會倒下的雕像。

而那個年幼的小女孩只是偷偷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像是光靠那一眼，就能安靜很久。

夢境到了這裡，竟比先前父母倒下時還要更難呼吸。

因為這不是血。

這是她曾經真的以為，自己也許不會一直那麼孤單。

然後一切開始變了。

沒有明確的一天，沒有誰敲鐘宣告。

就只是某個時候起，空氣裡多了一層她那時候還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有誰，開始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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