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二十二章】亡靈記憶(一)

次日，布蘭琪將給班傑明和丹尼爾的信交給其他寧芙寄出。

內容並未提到自己的身世及所在地，只說自己跟姊姊目前將要前往紐約，請他們放心，還有為遲來的聯絡致歉。

她跟著荷米斯又來到那條路上。

「今天的——不好送。」

他沒有多解釋，只是微微一笑側開身。

第一個亡靈出現。

她的頭髮凌亂，衣襟沾著暗沉的血跡，像還來不及乾透。

她站在那裡，沒有哭，沒有顫抖，布蘭琪卻感到明顯的不安。

不過，她還是按照流程，低聲道：「跟我走吧！」

過了片刻，見她仍然沒有反應，布蘭琪只好緩緩走過去，她伸出手時，亡靈的目光一落到布蘭琪身上，像瞬間找到了出口。

「妳是誰？」

她的聲音尖銳得刺耳。

「妳憑什麼站在這裡？」

布蘭琪還未開口，她已經抓住她的手，整個人像要撲上來。

「他殺了我！就因為我不給他錢！」

她的聲音一下比一下高。

「那是我賺的錢！我養這個家！我供他吃、供他住！他卻說——」

她的聲音忽然一頓，像某個畫面在她腦中重現。

下一瞬，她幾乎是用吼的：

「他說我不給，就拿命來換！」

空氣猛地一沉，布蘭琪退了幾步。

那女人的眼眶沒有淚，只有裂開般的紅。

「妳知道嗎？」她咬著牙，一字一字擠出來，「他真的動手了。」

她笑了。

那笑聲既刺耳又空洞，像連靈魂都已經碎過一輪。

「他真的敢，我可是他親媽呀！」

她的怒意沒有消散，反而越發扭曲，像失去身體後，連最後的界線都被撕開。

腳下那條原本筆直延伸的路，開始出現細微的扭曲，像熱氣在地面翻湧，又像某種無形的東西正從地底往上滲。

遠處的霧氣忽然變得濃稠。

不再是靜態的白，而是快速流動的暗影，一層一層往這裡壓過來。

布蘭琪下意識後退，腳步聲竟變得異常沉重，像每一步都踩進了濕冷的泥裡。

下一瞬，耳邊傳來極細微的聲音。

急促的、壓抑的，像有人在極近的地方掙扎。

她低頭的那一瞬間，地面上出現斷裂的、零散的，像屍體曾經被拖行過的痕跡。

布蘭琪猛地抬頭。

亡魂猙獰地靠近她的臉說道：「他刺下來的時候，還在問我——」

她一字一字地說：「『現在，給不給？』」

那句話不斷地回蕩。

亡魂再次抓住布蘭琪的雙手。

「所以妳現在站在這裡，是要做什麼？」

她的聲音壓低，歪著頭，幾乎貼著布蘭琪的臉。

「妳要我放過他嗎？」

荷米斯一直沒有出聲。

他這時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像直接落在布蘭琪的耳骨裡。

「別讓她看出妳的恐懼。」

布蘭琪微微一滯。

那亡魂還在逼近，指節收緊，幾乎要嵌進她的手腕。

荷米斯的聲音再次落下。

「她一旦聞到，會更變本加厲。」

他目光並沒有落在布蘭琪身上，而是越過她，落在那個亡靈的輪廓裡，像是在看一個已經重演過無數次的結局。

「還有，」

這一次，他的語氣更淡，淡得近乎無情。

「不該仁慈的時候，就不要仁慈。」

布蘭琪不明白自己哪裡仁慈，她是感受到亡魂的痛苦。

看見那段還沒結束的痛，看見那個人死前最後的畫面，像被硬生生留在這裡，一遍一遍重演。

但是在荷米斯面前，她不能妥協，也不能示弱。

布蘭琪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沒有多餘的波動。

她沒有再退，反而往前一步。

地面原本扭曲的暗影，像被什麼強行壓住，短暫地凝滯了一瞬。

她反手扣住對方的手腕。

「夠了。」

那兩個字落下時，空氣像被截斷。

女人的呼吸一滯，那種不斷外溢的怒意，第一次出現停頓。

布蘭琪看著她，目光不再閃避。

「我不是來讓妳放過誰的，妳的事，也不會在這裡結束。」

那女人忽然笑了一聲。

「不在這裡結束？」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嘲諷。

「那要在哪裡結束？」

她的視線開始失焦，像那段記憶重新覆上來。

「我還沒說完⋯⋯」

她低聲呢喃，聲音忽遠忽近。

「我還沒把錢收好⋯⋯我還沒⋯⋯」

她的呼吸忽然亂了，像那一刀再次落下，像血再次湧出。

她整個人往前一晃。

這一次，卻不是要攻擊，而是失去支撐。

布蘭琪的手仍然扣著她，讓她不至於直接墜下去。1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iTCT8sap

紅色從女人的眼眶裡擴散淡去，像是某種無法被帶走的東西，正在被強行剝離。

她終於低聲說出來：「我好痛苦。」

過了很久，或其實只有幾秒。

那女人握緊的拳頭，終於完全鬆開。

只是那種恨意，沒有消失，只是失去了方向。

布蘭琪開口道：「所以，才要走，去到另一個地方，停在這裡只會讓妳一遍一遍重來。」

那女人站在原地，像某種慣性仍然把她困在那一瞬間。

「妳看那裡。」布蘭琪指向前方。

忽然間風很輕，遠處似乎有水聲。

很慢，很深，像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那女人終於動了一下。

不是向前，而是回頭，她的目光落在身後，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血，沒有房子，沒有她的毒蟲兒子。

可她看了很久，久到像是把整段人生，再看過一次，而她的兒子曾經也是可愛的。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像還有話沒說完。

她慢慢轉回來，視線落在布蘭琪指的前方。

她往前走，那一步之後，地面那些斷裂的暗紅，開始變淡，原本殘留的壓迫感，也一寸一寸退去，不是消失，而是被帶走。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像霧氣重新將她收進去。

那條路，再次恢復原本的樣子，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一切歸於平靜後，荷米斯才走上前。

「妳花太多時間了，她不該停在這裡太久。」

布蘭琪抬頭看向他，聲音仍帶著尚未完全壓下的起伏。

「太多時間？」

她幾乎沒有停頓。

「神擁有無盡的時間，卻連為一個弱小委屈的靈魂停留片刻都不願意？」

荷米斯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看著她。

那一瞬間，他的神情沒有波動，沒有被冒犯，也沒有反駁的急切。

「妳不是審判者，妳只是引渡者。」

荷米斯停頓，「從那一刀劃下開始，已經注定人倫悲劇。難道，妳能改變過去嗎？」

布蘭琪心想，她從未打算改變過去，只是想安慰他們，可她沒有再說下去。

Note:

這段好難寫，其實我對afterlife也有好多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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