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二十二章】亡靈記憶(二)

權力與秩序在此先於悲喜，先於渴望，先於一切尚未被允許的念頭。

那是一個孩子。

很小，小到讓人第一眼，甚至會懷疑他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他的身體幾乎沒有一處是完整的。

瘀青、裂傷、舊傷疊著新傷，像有人一遍又一遍，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目光慌亂，像任何一點聲音，都足以讓他驚慌。

見狀，布蘭琪的腳步放輕，可那孩子已經看見她了，他整個人猛地一顫。

「不要⋯⋯」

他抱住自己的頭，往地上蹲下，動作熟練得令人心碎。

「我沒有吵⋯⋯我沒有頂嘴⋯⋯」

「不要打我⋯⋯我會乖⋯⋯我會乖⋯⋯」

他甚至沒有看清對方是誰，只是本能地求饒。

布蘭琪站在原地。

那一刻，她的心被狠狠攫住。

那不再是憤怒，是某種更無法根除的東西，是恐懼留下來的壓迫感。

她慢慢蹲下來。

「沒有人會打你。」

那孩子沒有立刻抬頭，他的肩膀還在發抖，像連這句話都無法讓他理解。

布蘭琪沒有伸手，也沒有再靠近。

那孩子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睛很大，卻沒有光。

他看著她，像在判斷，又像在等待下一秒的疼痛。

「真的嗎？」

那聲音輕得幾乎要碎掉。

「真的。」

那一瞬間，整個空間像被什麼極細微的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那孩子看著她，眼神裡的恐懼沒有消失，但沒有再往後退。

「媽媽不愛我了，」他說，「她跟壞人一起欺負我。」

愛？壞人？

冥界的風帶著冷意，從遠處掠過，亡魂的怨與不甘在更深處翻湧，可此刻，她只聽見那句話在心裡反覆回響。

媽媽不愛我了。

她的母親——那位高踞神座的冥后。

來過人間看過她嗎？她心裡知道沒有，但是，那她愛自己嗎？

因為沒有母親，所以壞人就恣意地欺負她。

這個問題像在海上點燃的火，浮起，又沉下。

孩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低：「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布蘭琪的視線重新落在那孩子身上，眼淚卻落了下來。

她忽然明白，那孩子的恐懼並不只關於被打。

那是被拋在沒有庇護之地的恐懼。

她向前將他抱住。

那孩子一開始僵住，沒有回抱卻也沒有掙扎。

過了一會兒，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當他走時，沒有哭也沒有回頭，只是安靜地被領進更深的地方。

這條路重新恢復寂靜。

冥后殿門前的長廊筆直而明亮，淺色石面在冷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侍從往來其間，衣袂低垂，步履輕穩。

布蘭琪停在門外。

一名侍從很快注意到她，走近幾步，姿態恭敬。

「殿下正在議事，」他低聲說，「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您有什麼事需要我通報嗎？」

「沒事，我在這等。」布蘭琪站在那裡，安靜地等了好久。

她想媽媽了。

像孩童在黃昏時分忽然意識到天色轉暗，於是尋找一盞熟悉的燈。

可當它落在這道門前，便顯得格格不入，這裡處理的是責任與秩序，而非依戀。

殿內偶爾傳出聲音，那是決策的聲音，是裁定的聲音，是不容遲疑的語句彼此銜接。

布蘭琪走出殿前長廊。

天幕遼闊無邊，雲海懸於極遠之處，宮殿的立柱直入蒼穹。

她身著一身華服，裙身如水般垂落，衣緣以金線細細勾勒，隨風吹拂，光影流轉。

她站在其中，卻忽然感到空虛和茫然，她望著天，望著身後的殿宇，想像殿門裡的母親，心中患得患失，像衣襟內側的一道細線，平日不曾察覺，卻在某個瞬間勒住呼吸。

就在她離開沒多久，殿門終於敞開，眾神魚貫而出，衣袍掠過石地。

寧芙收到侍衛通報，本來想請布蘭琪進去，卻不再見其蹤影。

波瑟芬妮一直低頭看著卷宗，直到米拉前去通報布蘭琪已經離開。

「她等多久了？」

「小寧芙們說約半個時辰。」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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