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二十一章】荷米斯 Hermēs

他出現時，沒有任何預兆。

布蘭琪沿著側殿長廊緩步而行。

午後的光斜落，落在銀白與霧藍交織的地面上，彷彿時間本身也在這裡放慢步伐。

可就在她經過轉角的那一刻，氣息忽然變了，不是風，也不是聲響，而是一種極細微的偏移，像是從另一條路帶來一段不屬於此處的流動。

她停下腳步，抬起頭，窗邊已經多了一個男子。

他站得隨意，像只是暫時倚在那裡歇息。

衣著並不張揚，輪廓卻清晰得讓人無法忽視。

他手中握著那柄著名的「雙蛇杖」。

金色杖身修長而冷亮，兩條細長的蛇自杖底盤旋而上，鱗片在光中若隱若現，最終在頂端交纏對視，彷彿彼此制衡，又彼此牽引。

「妳就是她。」他開口，語氣帶著一點輕快，「冥后唯一的孩子。」

布蘭琪沒有回應。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穩地看著他。那是她一貫本能的防備。

而他只是微微偏頭，握著權杖，往前走了一步。

他語氣一轉，正式中帶著從容，「我是荷米斯[1]。」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確認她是否真正理解這個名字的意義。

接著，他補充自己的身份：「我是波瑟芬妮同父異母的哥哥，奧林帕斯十二主神之一，是她請我來幫妳上課的。」

布蘭琪微微一怔。

她並非沒有讀過神話，也知道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

人間與冥界之間的往返，界線與界線之間的通行。

可當那個名字真正落在眼前，並以如此輕描淡寫的方式自報身分時，那種距離反而變得難以衡量。

「妳之後應該不太會在這裡見到我。」語氣恢復了些許隨意，「我們比較常在路上見面。」

「什麼路？」布蘭琪問。

他笑了一下，「生與死之間的那條。」

話音落下的同時，光影輕輕晃了一下。

布蘭琪還來不及細想，腳下的觸感忽然消失。

長廊不見了。

石磚、窗光、遠處的廊柱——

一切在瞬間退去，像被某種力量收回。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狹長的路，灰白、乾裂，兩側被霧包圍，沒有邊界，也沒有回頭的環境。

她本能地停下，並且回頭，身後卻只剩下一片空白。

「來吧。」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她抬頭，看見他已經站在那條路的前方，她明白剛才的轉換對他而言，只是再自然不過的移步。

「今天不談理論。」他說，「我們直接做。」

她環顧四周，那不是冥界的寂靜，而是一種更接近於「被遺忘」的空白。

「這裡不是冥界。」她低聲說。

「不完全是。」他答。

他讓開一步，像是在邀她同行。

「走吧。」

布蘭琪終於跟在他身後。

霧在兩側緩慢流動，偶爾像要凝聚成形，卻始終沒有真正出現。

走了一段，她聽見聲音。

極輕，像有人在遠處低語。

「你聽見了嗎？」

「當然。」他沒有回頭。

「那是什麼？」

這一次，他轉過來看她。

「他們。」他說。「還沒走完的亡靈。」

話音才落，前方的霧忽然有一道身影跑出來。 118679303569e96afd24dcf1.08671255-130461.png

那是一個男性，衣衫破舊，臉色蒼白，仍帶著活人的神情。

他看見布蘭琪的瞬間，像抓住了什麼，整個人猛地往前。

「妳⋯⋯妳看得見我？」

他的聲音顫抖，幾乎帶著失控般的希望。

布蘭琪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她知道他是亡魂。

那是一個本該離開，卻還未離開的靈魂。

男人又向前一步，幾乎要撲上來。

「求妳，帶我回去⋯⋯我還不能死，我還有孩子，我還——」

話語在半空中斷裂。

不是因為他停止，而是因為荷米斯的手落在他的肩上。

「你已經走到這裡了。」

男人不可置信。

「不⋯⋯不對⋯⋯我不該在這裡⋯⋯」

「我很常聽到這句話。」荷米斯淡淡地回了一句。

然後，他看向布蘭琪。

「輪到妳了。」

「我？」

「第一課。」他的語氣依然平穩，「送他走。」

男人開始掙扎，聲音越來越亂：「不要⋯⋯我不能走⋯⋯我真的不能！」

布蘭琪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男人，那雙眼睛裡還殘留著錯誤的希望，相信自己還能回去。

「如果我不做呢？」她問。

「那他就會一直留在這裡。」

他停了一瞬。

「說著永遠的話，做著永遠的事。而在那條路上，所有還來不及放下的聲音，終究會一點一點，被永遠吞沒。」

布蘭琪垂眉思考，她走上前，男人看著她，眼裡還殘存著最後一點求助。

「妳會幫我，對吧？」

她沒有安撫，只是伸出手，指尖穩得出奇，像是她與生俱來就會的能力。

然後她說：「走吧。」

男人的身體忽然鬆了，眼裡的恐懼退去，只剩下一種空白的平靜。

他的身影開始變淡，像霧一樣，被那條路慢慢收回。

在完全消失之前，他的唇微微動了一下。

四周重新歸於寂靜。

霧合攏，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布蘭琪站在原地，手還停在半空，過了很久才慢慢放下。

「這就是我要做的事嗎？」

荷米斯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笑。

「這只是開始，也只是妳剛需要學會的，不該仁慈的時候不要仁慈。」

他轉身，再度踏上那條沒有盡頭的路，語氣恢復了先前的平淡。「走吧。」

「今天還有好幾個。」

布蘭琪若有所思，然後跟了上去，沒有再回頭。

半天過去，終於送完最後一個亡靈。

荷米斯微微活動了下肩頸，又側過頭看向布蘭琪，「如何？」唇角似有若無地揚起，「還撐得住嗎？」

「還行。但我需要一直做這件事嗎？」

聽聞此話，荷米斯又重新打量她，隨後，他忽然輕笑一聲。

「妳想得美，後頭妳還有很多事呢！」

[1] 荷米斯（Hermes）1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nrgI5sXLC
宙斯之子，奧林帕斯十二主神之一。以迅捷與機敏聞名，為眾神的使者，亦能自由穿行於人間與冥界之間，負責引導亡靈踏上最後的旅程。其象徵物為「雙蛇杖」，代表對立與平衡。

他同時庇護旅人與商人，亦被視為竊盜與詭計的守護者，是少數同時立於秩序與越界之間的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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