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下篇 - 第三幕：該下地獄的人｜04

「誰是這裡最凶狠的傢伙？」一名穿著軍隊式剪裁襯衫、長褲的男人繞著他們用來束縛犯人的鐵椅緩慢地兜著圈子，厚重的皮靴靴底撞擊地面，於他每跨出一步的當下，在空曠的倉庫內引發清晰的回響。

「是您，大人！」裂嘴站在鐵椅旁的其中一張長桌前方，竭力地高喊。

「那麼誰是這裡最有膽識傢伙？」

「是您，大人！」另一張長桌前，凱布利——裂嘴的同伴以相同的姿勢佇立在那兒，頭壓得低低的。他們都沒有看著問話者，而是盯著擺在桌上各種亮晃晃玩意兒。

「是誰能夠抵擋千軍萬馬？」

「是您，大人！」

「是誰最能公正無私？」

「是您，大人！」

「誰能撼動山河？」

「是您，大人！」

軍事打扮的男人踏著規律的步伐，口口聲聲地問道，直到回到兩張長桌之間的開口，正對鐵椅。

「——我是誰？」他加重音量。

「杜林斯大人！（Lord Duelins）」裂嘴、凱布利，兩人同聲喊道。

杜林斯上前一步，走向鐵椅，來到他們的囚禁者前方。「抬頭，罪人。」他如是命令，然後看著他說道。「我是『號角（The Horn）』。」

「『號角』杜林斯。」

西奧勉強瞄了那人一眼，很刻意地打了個哈欠。「唉，所以接下來還會有什麼？長笛？法國號？還是小喇——」

碰——他的挑釁為自己贏來了一記直直落在臉上的重拳。

「叫麥達爾滾出來！」他吐掉一口鮮血，破口大罵。

「你現在面對的人是我。」杜林斯以冷峻的眼神回應，握緊的拳頭壓在胸前，指節上的破皮處正以驚人的速度復原。

那是在西奧終於見到麥達爾本人後，其中一個他所發現的不尋常之處。那一晚，麥達爾對他開了許多誘人的條件，包含——就從最常見的談判籌碼開始。

「開個價。」他這麼對他說，而他很快發現自己低估了他的覺悟。「你想要什麼？」麥達爾後來索性直接問他：「告訴我你最想要的東西。」

「我想死。」西奧仍記得很清楚自己這麼說，因為那就是他會回到這間倉庫的原因。

「那好，我成全你。」這是他被帶離他的俱樂部之前，麥達爾最後承諾他的話。只不過他沒告訴他所謂的「成全」指的是派人每天不斷將他凌遲到半死不活。

自從放棄對他逼供之後，他們已經不必在乎他是否會失去意識。他們會一直折磨他，直到他耗盡身上的每一張皮。

正常的幻形在維持「初形」的狀態下會自然死亡的時間是二十年左右，不過那是用每週脫皮一次的速度來計算——根據那些被擺在桌上的東西，他們沒打算讓他過得這麼悠閒。然而即便他在接下來的每一天之內都被迫脫下了四、五次皮，也得持續忍受這樣的日子長達半年以上才有可能等到解脫的那一天來臨。

每脫一次皮，都意味他得經歷一次接近死亡的體驗——中毒、窒息、溺斃、斬首、失血過多、臟器破裂或是心跳驟停，以及各式各樣能夠奪走一個人性命的死因。如果他們每一天都替他換一種死法，也得全部輪過好幾遍才能真正殺死他。

除非……

西奧盯著自稱杜林斯的男子，古拉迪大人已經把麥達爾和他們之間的淵源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不過連他也不曉得直接把他的血滴入他們眼中會發生什麼。

真正的問題是那傢伙身上的傷口癒合速度快到不可思議，而他懷疑那跟他本身的力量有關，一如其他幻形將動物血液滴入瞳孔好活化自身的生理機能。只不過沒有一名幻形能將另一名人類的基因納入體內，而麥達爾，他就像是他們的摘除這項限制的優異版本。

使用哺乳動物外皮的幻形原來就具有絕佳的傷口復原能力，而人類則是一種高等哺乳動物，顯然在這樣的疊加效應之下，導致麥達爾的身體擁有比普通的哺乳類動物幻形還要更加驚人修復力。

換句話說，要弄傷他將會困難重重，但……他不需要多大的傷口。

只要兩滴就夠了。西奧的內心盤算。既然他也擁有和他們相仿的力量，他的血也有可能賜他們一死，而他願意賭上一把嘗試。要是猜對了，他就能提前結束這場噩夢。

他舔舔嘴角的鮮血，想著要如何在他下一次揮拳的時候咬傷他，就算會失去幾根牙齒也很值得。不過他的機會只有一次，如果麥達爾，或者現在要叫他杜林斯，看出他的意圖，肯定會防著他。

「跟我打一場。」

「……什麼？」西奧瞪大眼睛，看向說話的人。這傢伙是個笨蛋嗎？

儘管他不曉得總共有多少「身份」在麥達爾體內，他們不可能全都像他一樣行事謹慎小心。也許……也許他真的走運了？這個自稱號角的男人似乎是他們裡頭專責處理俘虜的角色，至於他本人，則從未親臨過這間倉庫。當然，在任何人的眼裡，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就是麥達爾。

「我說我要你跟我對打，罪人。」杜林斯再次重複，接著轉頭吩咐兩名手下替西奧解開鐐銬。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西奧在裂嘴替他鬆開腳上的鐵鍊時問道。那兩人的動作駕輕就熟，他幾乎可以斷言他們的主子絕對不是第一次提出這種要求。

「你被囚禁得太久了。」杜林斯一邊回答，一邊解開身上那件襯衫的鈕扣，露出裡頭的背心。「人需要活動，特別是戰鬥。戰鬥會喚醒你的腦袋，讓你想起一些事。」

「譬如什麼？」

「你的渴望。」

「哦？」西奧挑起眉毛，笑得很諷刺。「我想你說得沒錯，我確實想起來了。」

「你不說，我差點忘了自己想死呢！」他朝他怒吼。

杜林斯不為所動。那人退了一步，一手擺向身後的長桌。「挑一把武器。」

西奧看著他，然後瞪大眼睛搖搖頭。「給我個痛快！」他抗議地指了指自己的雙眼。

「這樣吧，要是有辦法傷到我，你可以選擇我們要用什麼方式對你行刑。」杜林斯愜意地從桌邊抄起一把鋒利的短劍，在手中掂掂重量。「一刀貫穿心臟。」他以刀尖指著他胸口，隨後移往下巴。「或是直接割開你的喉嚨。」

「乾淨、俐落，不必承受太多痛苦。」

「任何死法都行？」

「任何死法都行。」

西奧揚起嘴角。他的難搞有一部分只是裝裝樣子，他早就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多虧了他愚蠢的提議。可惜要是他點頭答應得太快，會顯得太過可疑。

「你最好別反悔。」

「我是個說話算話的人。」

很好，這可是你自找的。西奧走向長桌，檢視上頭的選項。然而桌上的東西甚至不是他最初以為的刑具，而是十分傳統、正規的冷兵器，全都是做工精美的貨色。上等貨。光是這兩桌恐怕就價值連城，像是將某個蒐藏家畢生的心血攤在眼前。

在看得眼花撩亂以前，他強迫自己挑了一把輕巧的長柄斧。它的握柄刻有菱形狀的格紋，柄頭被皮革包覆，斧面則有壁畫般的金屬蝕刻。他的邏輯很簡單——如果有機會直接劈下他的頭，那再好不過。

「啊，那是卡蓮娜（Kalena）。」

「什麼？」西奧轉過身，他正在試揮那把斧頭。

「被你握在手上的東西，她的名字是卡蓮娜。」

「所以現在是怎樣？你們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怪癖，嗯？你蒐藏武器，而麥達爾呢？蒐藏人格？」

杜林斯瞅了他一眼，笑而不語。

西奧輕哼一聲。「你打算拿什麼跟我打？」

杜林斯舉起拳頭，一副前端凹凸不平的手指虎被他套在手上。「哈嘉（Haja）。」他唸道，然後招招手：「來吧。」

西奧衝上前，揮出手上的斧頭。

杜林斯只是輕輕一閃，放任他被慣性帶往另一邊。「誰是這裡最勇猛的傢伙？」他逕自問道，接著將襯衫完全脫下，拋到一旁的長桌上。

「杜林斯大人！」

「誰是這裡最嚇人的傢伙？」

「杜林斯大人！」

西奧回頭，看見他的對手在脫去外套後賁起的肌肉將背心勒緊，像是隨時會從某處裂開，不禁愣了一下，因為那畫面實在難跟麥達爾在眾人心中的形象聯想。不過，也許那正是他的可怕之處：如果他能獲取不同人格，將他們累積在體內，為什麼不能累積其他方面的身體素質？

杜林斯飛快襲來的拳頭證實了他的懷疑。西奧舉起斧柄阻擋，他的拳頭卻快一步擊中他腹部，將他捶向地面。

他咳了幾聲，從地上爬起。

「混帳！」

「來，喊出來！」杜林斯用氣勢高昂的聲音說道。

西奧以雙手高舉斧頭，想從上方瞄準他的頭顱劈下。不料他的動作太過生硬，結果就是一記循著下巴而來的鉤拳。

他的上半身向後一仰，差點又整個人摔在地上。無論如何，那都不是正常人類會擊出的力道，況且他懷疑他仍有所保留。如果他用盡全力，他可能挨個兩三拳就會昏厥。

西奧重新站穩，另一拳馬上往他的臉逼近。他沒多想，直接將斧頭在面前舉直，斧口朝外。隨後鏗鏘一聲，他看見杜林斯的拳頭削過斧子的其中一邊，立刻一擺手，想要砍斷他整隻手臂。

他抽回拳頭，沒讓他得逞。

西奧瞇起眼，仔細打量他戴了指虎的那隻手，然而上頭卻連一絲刮傷都找不到。不過即便傷了他，他要如何趁他的傷勢癒合之前偷偷抹下幾滴血？

「專心，否則我會打碎你的下巴。」杜林斯催促。

「嘖……」西奧露出厭煩的臉，然後揮舞斧頭，朝他的對手砍去。

杜林斯挪動腳步，主動湊上前，左手抓住他手腕，阻止他手中的武器劈下，右手趁勢摜向他的臉。西奧撇開頭，冰冷的金屬擦過臉頰。他閉上眼，一個念頭閃過腦中。他晃晃手裡的東西，確定自己仍被他抓著，然後鬆手。

他聽見杜林斯咒罵一聲，放開他。

西奧張開眼，看見他正壓著自己的前臂內側，一道筆直的深紅切口正在慢慢消失，鮮血從尚未癒合的地方滲出。剛才那不過是他的即興發揮，不過看來效果蠻好的。

「你說我可以選擇自己的死法？」

「你的戰鬥方式毫無榮譽可言。」杜林斯抬起頭，露出相當不滿的表情。

西奧撿起掉在地上的斧頭。「你剛有說砍到你的時候武器一定要在我手上？」

「哼，我會遵守承諾。」

「你知道，其實跟麥達爾比起來你還算是個有趣的傢伙。」西奧握緊斧柄，將刃部翻向自己。那把斧頭從他手上落下的時候正好不偏不倚地割破了杜林斯握著他手腕的手。他需要弄傷他，才能拿到他的血，不過他後來想通了——他不需要真的碰觸到他受傷的地方。

「你在做什麼？」杜林斯看著他，忽然問道。

「結束這場該死的鬧劇。」

「不——」他一愣，大喊出聲，然而他的手指已經劃過斧頭上沾了他血液的地方，然後戳入自己的雙眼。

西奧被一陣頭暈目眩迎面撞上，向前倒去。他早有過無數次瀕臨死亡的體驗，而他以為一名幻形的消殞不過是那種感覺的延伸。他會看見一幕又一幕的記憶，像是幻燈片，而在回顧完他的一生之後，他的意識將會開始飄散、遠離，不再回來。

沒錯，他為什麼還要回來？

為什麼他仍然能夠聞到來自港口的濕鹹、地板的塵土，以及身上的汗水味？

而他腦中的畫面……他不知道那些是什麼。那一刻，西奧看見了一名陌生女子的背影，一位母親，還有她的女兒。他看見他們之間相處和生活的種種片段，好似他也曾參與那段歲月，好似……不，他不是看見，而是回想。

他正在想起那些畫面。

那些屬於他的記憶，正在灌入他的腦袋。

下一秒，西奧猛然從地上彈起。他的感官重新恢復，畫面消失，周圍的一切仍然停留在不久之前的模樣。

「那是……什麼？」他看著蹲在前方的男子，茫然地問道。

「傻子，你不能用麥達爾的血來自殺。」杜林斯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他晃動他的頭，查看瞳孔。

「我有……那是……那是我的……女兒？」

「你還不曉得，對吧？」杜林斯冷笑一聲。「那是你在成為幻形之前的人生，上一段人生。我們血不會賜你永恆的死亡，而是將你的記憶送還給你。」

「所以那是……那是真的，對不對？」西奧忍不住問道。在那當下，他發現自己難以抵擋從內心湧現的熟悉感。他有其他的家人？他們還活著嗎？

「在哪裡？我的女兒，她叫什麼名字？」他開口，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這麼問。

杜林斯聽完愣了一下，接著嘴角緩緩揚起。

「你看看，這不就找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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