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下篇 - 第三幕：該下地獄的人｜05

「麻煩您，雷蒙警員。霍布斯頓局長堅持要你親自過來一趟。」

「我想我很好，達菲醫生。」

「叫我艾略特就行了。」坐在問診桌後方的男人主動抓住別在胸前的名牌晃了幾下，讓剛進門的人看得更清楚。「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大部分的新任員警在被捲入涉及對象死亡的衝突事件後，通常會產生一些負面的心理反應，包含——」

他忽然頓了一下，隨後改口，把原本要說的話收回。「……總之，我看得出你似乎調適得還不錯。也許我們可以快速做個簡單的評估，至少確保那場意外沒有對你的內心造成太大的衝擊。」

『你嚇到他了。』

「噓——」朱利安豎起一根手指，壓到雙唇之間。

「呃……」艾略特皺起眉頭。

「我不是在對你說話。」

「那麼……」艾略特有些不知所措地開口。「你確定你真的沒事嗎，孩子？」

「你要我怎麼做？」

「什麼意思？」

「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覺得我沒有問題？」

「我想你有點倒果為因了，雷蒙警員。如果我直接告訴你怎麼做，評估的結果就會失去客觀性。」

「那好吧。」說話的人走向房間裡的一張小沙發，緩緩坐下。

「我保證這不會花你太久的時間。」

「況且經歷那些後，找人談談不是壞事。」艾略特在把視線移往電腦螢幕前又補上一句。他的手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了一陣，接著抓起一份夾在書寫墊上的表格起身，坐到朱利安隔壁的另一只沙發上，兩人間夾著一張透明的小茶几。

艾略特摸摸口袋，抽起一支筆。「你叫什麼名字？」他盯著手中的表格問道。

「你認真嗎，醫生？」

「拜託了，就當是流程的一部分。」

「朱利安．雷蒙。」朱利安嘆口氣。他從沒料到發生那種事情之後最讓他頭痛的不是善後和掩蓋真相，而是配合警局的政策進行所謂的創傷評估。

「你的雙親是？」

「卡特．雷蒙（Carter Raymon）、凡妮莎．辛德曼（Vanessa Cindman）。」

艾略特短暫停了一下，低頭檢視表格上的資料。朱利安瞄了他一眼，看見他似乎正試著跳過一些不必要的提問。

「你在這裡任職了多久？」

「剛滿兩年沒多久。」朱利安回答。「我需要說得很精準嗎？」

「不用，這樣就行了。」艾略特說完又看了表格一下。「好，我想接下來的問題你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回答就行了。」

朱利安沒說話，而是露出等待的眼神。

「你為什麼想成為一名執法者？」

「為了制裁犯罪。」

「嗯……」艾略特的挑起眉毛，在表格上的空白處開始記下。

「怎麼了？」

「我只是以為你會說出比較大眾化的答案，譬如『為人民服務』，或是『回饋社會』。」

「會有問題嗎？」

「現在下判斷還太早。」艾略特停下手中的筆。「你覺得經歷那樣的意外是否會阻礙你實現這個……嗯，目標？」

「為什麼你不直接說看見一名毒蟲死在眼前就好？」

艾略特皺皺眉。「我想我們還是用『意外』來稱呼吧，雷蒙警員。那麼你的回答是？」

「不。」朱利安搖搖頭。「這種事情影響不了我。」

「那麼，你能『簡單』描述當時的情況嗎？」

「他想用毒品收買我。他攻擊我，我開槍，最後他因為吸毒過量而暴斃。」

「……也許再多一點細節？」

「我以為你說這些只是形式上的流程？」

這次換艾略特露出無奈。「相信我，這麼做是在幫你。」

「他恨我。那名毒販。」朱利安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

「哦？」

「他說我們對於改善城裡的治安沒有任何幫助，他還說我跟他們沒有半點區別，只要一點利益就能被收買。」

「他們？」

「他還有其他同夥，他們……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反正他是這麼跟我說的。」

「你說他想用毒品收買你。如果他對你說了那些批評的話，怎麼還會想這麼做？」

「你懷疑我隱瞞實情？」

「我只是個專職的精神科醫師，不是私家偵探。」艾略特兩手一攤。「實事求是是我的習慣，僅此而已。」

「他在被我拒絕之後才說了那些話。」朱利安耐心地解釋，沒有再質疑他。

「啊，所以他惱羞成怒。」

「也許。」

「也許？聽起來你不是很確定他為什麼要攻擊你。」

「怎樣才叫確定？」朱利安的聲音突然開始出現一些起伏。「聽見他對著我大吼：『既然你不接受那就給我受死！』，嗯？還是『我不喜歡被別人拒絕！』」

「不，我的意思是……好，」艾略特高舉雙手，擺出投降手勢。「好，沒關係。你不願意分享太多，我們可以不談這一塊。所以接下來他就攻擊了你，對吧？」

朱利安點點頭，同時意外他竟沒有被自己惡劣的態度嚇退多少。

「我對他開槍。」他說道，口氣緩和。

「為什麼瞄準他的大腿？」

「我想讓他跌倒。」朱立安聳聳肩。

「但你有可能會傷到他的動脈？」

「我當時沒想太多。」

「你沒打算再對他開第二槍？」

「沒有這個必要。」朱利安搖搖頭。「剩下的部分就是你知道的，他在我面前抽搐，然後暴斃。」

艾略特低下頭，像是在消化自己聽到的東西。他很快寫了幾行字，然後抬頭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有這樣的機會，能讓你面對死者的家屬，你會說什麼？」

「噢，你不會想聽的，醫生。」朱利安看著他，發出幾聲詭異的冷笑。

「我不姓施瓦茲。」艾略特的眼神很堅持。

「你知道……」朱利安挪開視線。艾略特．達菲是其中一名會固定過來他們警局排班的諮商師，不過他們都是領有醫師執照的專科醫生，而非像薇薇安那種單純具備經驗、受過訓練的私業者

他看著他空蕩蕩的辦公桌，以及桌後，從牆上蓋垂而下的百業窗。看見幾絲耀眼的光線從窗頁間的縫隙透了進來，灑在桌上，彷彿艾略特循循善誘的言詞，試圖觸及他被擋在層層高牆內的自我。

他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他期待從他口中聽到什麼？對於死者的憐憫和同情？還是聽見他說出什麼關鍵字，好證明他仍具備勝任一名警察所需要的資格？

「雷蒙警員？」

「他的家人應該感謝我，醫生。」朱利安的目光轉回艾略特身上。

「為什麼這麼說？」

「我讓他們少了一件麻煩。」

「所以你不認為那種人有被制度導正的可能性？」艾略特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不過非常地短暫。

「那要花少時間、浪費多少資源？」

「你是一名警察，你有……意識到這個事實對吧？」

「當然。」朱利安對他露出微笑。「而我蠻高興我不必在這件事情上跟自己的身份妥協太多。」

「雷蒙警員，你是在暗示自己其實也很希望他死在那裡？」

「我沒有想要暗示任何事情，醫生。不過如果你要問我怎麼看待他的下場，我會說他算是自作自受。」

艾略特聽完深深吸了一口氣，陷入沙發。那人重新審視一遍自己記錄下的內容，然後開口：「那麼……最後一個問題，雷蒙警員。告訴我，你是個有信仰的人嗎？」

朱利安一愣。

「任何信仰。」問話的人放下手中的筆。「或者我換個方式問，你相信有什麼東西會在暗中守護你，在你迷失的時候給你方向？」

「我……」少年停頓，他想起「他們」，想起流傳在漥都的傳說，想起費茲加斯。他也曾向祂求助過，還有祂的使者——那些會在驟雨中出沒的身影。而現在，就在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目睹他們現身多年以後，他是否仍然沒有放棄在緊要關頭呼喊祂的名號？

現在的他是否還需要仰賴祂的庇佑？就像那個縮在房間裡，總是害怕晚潮來臨的男孩。

『別動搖了，朱利安。』

一陣靜默後，狄諾的聲音灌入他腦袋。

朱利安不禁閉上眼，讓自己沐浴在那陣迴響當中。他說得沒錯，他早已不再需要用那些鬼話來自欺欺人。一直以來，支撐他一步一步走下去的東西並不是信仰，而是他自己。

「我不相信不夠真實的東西。」

「嗯……但你總該會相信『某個東西』對吧？」艾略特好奇地追問。「特別是你這樣身份的人，當你們需要履行職責、面對危險的時候，你會對自己說什麼？」

朱利安歪過頭，兩眼直視艾略特的臉。

「我會告訴自己握緊手上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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