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下篇 - 第三幕：該下地獄的人｜03

「現在，把眼睛張開。」卡辛朵的聲音以訊息的方式傳來。

霏照做，卻馬上瞇起眼。因為在油燈的照耀下，她發現自己竟片尋不著他的身影。有了上一次的教訓，她本以為自己能夠輕易破解她的戲法——顯然光是理解原理還不夠。她的大腦還是上當了，彷若看破對方手腳後又栽在他使的詭計裡一樣。

「不……」她盯著床鋪上的空無。卡辛朵原來所待的地方現在只剩下凌亂不已的床單和破舊的枕頭。「什麼時候動手的？」她對著前方的空氣問道。即使視線裡頭空空如也，她知道他就在那裡。

「就從我們這場談話開始。」訊息傳來。

「什麼？」霏皺起眉頭。她原以為那會像是打開或關掉某種體內的開關，只消輕輕一碰，透過釋放一、兩個影響大腦活動的信號就能產生效果。

「所以你一直在對我釋放那東西？」她繼續追問。

「無時無刻。」卡辛朵傳來的費洛蒙訊息依舊沒有半點藏私意味，一如他當初的承諾。他會大方分享祕密，可惜那個祕密卻很難懂。

「如果你一直在對我的大腦動手腳，為什麼我感覺不到？」

「事實上你已經感覺到了。」

「你說我感覺到了？但是……」

「人的意識是個非常固執的存在。」很快，卡辛朵傳來一段訊息。

霏閉上嘴，知道她還有更多要說，不過在心裡，她發現自己有點排斥這樣的交流方式。無論如何，她還是希望能看著某個實際的對象說話。

「你的大腦一直都對我釋放的訊息有所反應——是你的意識選擇忽略它們。」

「因為……我一直都看得到你？」霏試著推敲他要傳達的意思。她當然不是在說現在，而是卡辛朵要她閉上眼，然後從她面前消失之前。

「沒錯。」卡辛朵先丟出一截短訊，然後繼續傳：「當你一直盯著我——並且看得到我的時候——你的意識會告訴你自己並沒有受到影響。」

「好，所以我要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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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辦法。」

「拜託別告訴我你現在正在讀我的心。」霏用半調侃、半認真的口氣說。她其實有點想知道黑茅山孤兒院的第一任院長是否真如傳聞般毫無幽默感。

「我沒有辦法讀你的心——沒有人可以。」

霏嘆口氣。「所以你知道我要問什麼？」她有點自討沒趣地問。

「你不能用意識去控制自己不受影響——除非你有辦法控制自己接收化學激素的器官——就像你主動停止用鼻子吸入空氣一樣。」

「好吧……」霏低下頭，目光掠過那本落在她腳邊的《費洛蒙：揭開生物間的交流密碼》，它的下方還有另一本《意識騙局：能與不能》，兩本書以同樣的方式攤開、倒蓋在地。

「我猜我應該不必特別花心思去想要怎麼樣才能辦到這件事？」

「理論上沒有一種陸地生物能夠完全杜絕氣態分子進入體內。」卡辛朵傳來訊息，證實她的猜測。

「你的意思是我完全沒有辦法堤防？」

「在你還沒注意到任何異狀之前——沒錯。」

「所以你讓我閉上眼睛其實只是一種轉移注意力的手法？」

「不完全正確。」卡辛朵糾正。「當你閉上眼——你的意識便不會強制認定我的存在。」

「所以那麼做是為了讓我的意識……上當？」

「為了鬆綁你的意識。」卡辛朵說道。雖然看不見，霏能夠想像她正在點頭。「這麼做能夠製造一段充滿不確定性的彈性區間。」她接著以訊息說下去。

「同時——你的大腦已經受到我發出的訊號影響——一旦重新睜眼……」

「一旦重新張開眼睛，我的意識就會順理成章接受你不存在的事實。」霏忍不住替她說完。她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臉，彈彈手指。「所以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我和馮一起過來，我們在上來之前你就已經對我們動手了？」

「必須如此。」卡辛朵回應得很快。「你和你那位朋友——你們在進入閣樓之前本來就是處於沒有看見我的狀態——只要我在你們會『真正』看到我之前對你們的大腦釋放訊息——你們在進入閣樓後就會自動忽略我的存在。」

「還有這些傢俱？」霏問道，仍然對於她簡單施展的把戲感到驚嘆不已。

「那些不會是問題。」

「只不過是作用標的以及涵蓋範圍上的差異。」卡辛朵解釋。

「特別是像閣樓這樣的封閉空間——只會讓我更容易在你們面前隱藏一切。」

「所以你選擇躲在這種又暗又小的地方是因為你更容易騙過其他人？」

「我選擇待在這裡是因為這裡是我的家。」

霏愣了愣，接著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不否認自己迸出那句話有一小部分是為了針對她——她仍氣她讓自己在馮他們面前看起來像是個有妄想症的白癡。

「我道歉……」她嘆口氣。「我不該那樣說你。」

「你可以用任何方式看待我的選擇。」卡辛朵平淡的訊息傳來。

「如過我能影響一個人的大腦——我不需要在乎他說了什麼。」

很合理。霏心想，同時咒罵自己的愚蠢。他的內在素養比她所認為的還要強健太多了。她幾乎能感受到她所散發的威嚴和自信，甚至……高貴，一種不輕易受人言左右的風骨。她不確定經歷數百年的歲月自然會讓一個人對於外在的冷嘲熱諷視若無睹，還是卡辛朵原來就具備這樣的特質。

「可以讓我看見你嗎？」終於，她決定這麼問道。

「閉上眼。」

「為什麼你不直接在我面前出現就好？」霏好奇地問。「你還在那裡……對吧？」

「我不能這麼做」

「我不能讓你的意識在毫無準備之下直接消除我對你大腦視覺中樞所產生的影響。」

「……能說得白話一點嗎？」霏一臉頭痛。難不成我也要開始養成讀書的習慣？

「對於正常人而言——物體憑空出現這樣的現象是不合理的。」

「那魔術呢？」

「基於你知道那是魔術的前提——那不會出問題——但這是不一樣的東西。」

「哪裡不一樣？」

「這是在常人認知以外的視覺感受——說白了——你的大腦並不具備處理相關資訊的經驗。」

「我見過魔術師把東西變出來。」

「你能描述嗎？」

霏聳聳肩。「從帽子變出鸚鵡、從手心變出玫瑰，或是從空氣中拉出彩帶……你是要問這些？」

「那麼——你能描述我要怎麼出現嗎？」卡辛朵緊接著問。

「當然……」霏開口，卻發現自己沒有任何想法。既然這不是魔術，意味她不會從某個道具裡走出來，或是依靠錯視、障眼法辦到這件事；這也不是動物界的擬態、偽裝、保護色，而是……憑空出現，完完全全地無中生有，就像水氣凝結一般。問題是她連那樣的畫面也沒見過。

她盯著卡辛朵消失前的位置，努力想像那一幕會如何呈現。他的頭會先冒出來，還是身體？他的皮膚會先是半透明，再慢慢轉入實體嗎？還是會像電視機的畫面一般瞬間展現完整全貌？不……她甚至不曉得自己的視線焦點應該對在哪裡。

他說得沒錯，無論她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她無法用言語形容，因為人無法描述自己不曾經歷的事物。

「好吧，所以如果我不先閉上眼睛，會發生什麼？」

「不打算試著回答看看？」

「我寧可不要去想。」霏用徹底投降的聲音說道。

「可惜很遺憾——我沒辦法回答你的疑問。」

「連你也不知道？」

「如果不先閉上眼——你的大腦視覺中樞將會跟你的主觀意識發生衝突。」

「你眼中的成像可能會出現撕裂、扭曲或破損不完整——我可以告訴你幾種可能性——只是實際情況只有在發生的當下才會知道。」

「所以我有可能喪失視力嗎？」

「嚴重的話——也許——可以肯定的是這會對你的視力產生永久性的損傷。」

「等等，你說永久性，你是指就算我換了一張皮……算了。」霏認分地閉上雙眼。「就當我沒問。」

「你可以張開眼睛了。」沒多久，訊息重新傳來。

霏把眼睛睜開，看見卡辛朵令人熟悉的身影再次佔據了半個房間。她看著他，驚訝地發現屬於他怪物般的樣貌已不再刺激她的身體出現反應。她來自動物那一面的求生本能在她決定信任卡辛朵之後仍持續對於他的靠近有所警惕，直到現在。

難道這又是另外一招伎倆？霏心想。

「你上次說過，如果我們認真搜尋整個房間，有可能會打破你創造的『幻象』對吧？」她清清喉嚨問道，一邊在他床沿前方來回踱步。「所以你還對我們做了什麼？」

「也許……你讓我們認為這裡的環境沒有這麼可疑？」她停下來，停在一本攤在地上的書籍旁。那是一本封面繪有一幅握手剪影的讀物——《成為談判高手》。

霏拾起那本書，拿在手中翻了幾頁。

「實際上——我直接讓你們打消了進一步搜尋的念頭。」卡辛朵的訊息傳來，但沒有讓她的視線從書上移開。「並不是每一種化學訊息都得在特定條件下才能生效——有些激素的運作方式直觀很多。」

「譬如——就像我現在讓你拿起那本書一樣。」

什麼？霏放下書。「你說你做了……什麼？」那一刻，她才驚覺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有多麼荒謬。那是一本「點字書」。

「練習。」卡辛朵修長的四肢開始活動，撐起她嚴重變形的身軀。她壓低身體的上半部，詭異的頭顱向前伸直，探到她面前。

「跟著我一起練習——孩子。」

「我會讓你學會使喚任何人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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