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第三幕：歸順者｜07

霏走在雨中。不過這一次，她撐著傘，也沒有改變自己的膚色。她是霏，人類的霏，漫步在費林區街頭常見的其中一條切磚人行道上。

過去五年裡，她幾乎每天都會經過唐尼街這一帶。隔著雨幕，她看見那間緊鄰人行道的莫瑞爾仍亮著燈，但鐵門已經被拉下一半。

她不是特別喜歡這一類需要忙碌的工作，只是那些過程也是少數允許她暫時拋下另一個身份的時候，允許她能夠簡單、平凡的時候。

雨水和夜晚時常提醒她真正的自己是誰，然而走在這條街上，朝她平時上班的地方走去，她覺得那份強悍正在消退。她不必被責任感追著跑，也不必隨時武裝自己。

在莫瑞爾，她有機會獲得一絲珍貴的喘息。有好長一段時間，那地方是她的避風港。

霏在半拉上的鐵門前停下腳步，微弱的光線從下方探出。裡頭的玻璃門仍開著，她彎腰，熟練地鑽進室內。座位區的燈已經熄了，椅子一張張被斜靠在桌邊。桌面擦得一塵不染，空氣則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與咖啡香。

她望向櫃台，側邊的透明保溫櫥空空如也，僅剩下餐點的價目牌還留在裡頭。

「我們打烊了。」一個疲憊的身影站在收銀機後方，低頭點著錢。

「我知道。」霏看著那人說道。她一聽，立即抬起頭，接著怒氣如暴風襲捲而來。

「你被開除了，霏！」

「安柏……」霏朝她走去。

「你知道我今天上了多久的班嗎？」

「安柏……我不是來——」

「十四個小時！」她重重搥上櫃檯。「為了你，我還得把夏洛特今天的休假取消！所以除非你有一個夠好的理由，否則別想說服我改變主意！」

「我不是……我不是來求情的，安柏。」霏嘆口氣。

「不然？」她給出一抹瞪視。

「我是來……道歉的。」

「噢……」安柏愣了一下，接著發出諷刺的笑聲。「霏，我調皮的霏。想不到費林區神出鬼沒的女孩第一次不找任何藉口？嘖嘖嘖……這倒是頭一遭。」

「安柏，我是認真的。」

「我比你更認真！」安柏不領情地吼道。「你願意認錯，我很感激。問題是如果你沒辦法保證以後不會再犯，那麼我們沒什麼好談的！不……我不會再給你機會了，霏。我只希望你別又把下一份工作搞砸。」

「……有件事，安柏。剩下的那些薪水……」

「該死，霏。你一定要現在跟我說這個？」

「不必了。」

「什麼？」

「我說那些錢不必給我了，就當是賠罪吧。」霏站在原地，看著櫃台後方的身影。安柏盯著她，看見藏在她眼神裡的遲疑。有某件……比丟掉工作更讓她掛心的事情。

「你聽我說，安柏。我……」

「你怎麼了？」

「我其實……」霏撇過頭。「我其實……一直想找機會對你說聲謝謝，安柏。」她重新看向她。

「就這樣？」安柏皺起眉頭，聽得出她在最後打了退堂鼓，不過如果她沒準備好要說出口，她也不打算逼她。

「我知道自己給你造成很多困擾。」

「算了吧，霏。」安柏搖搖頭，繼續清點收銀機的鈔票。「這種話還是留給你未來的雇主——不管那個倒楣鬼是誰，我只不過是在做份內的工作。」

霏看著她自顧自地忙了一會兒，沒打斷她，直到許久後才緩緩開口：「我得走了，安柏。」她轉過身。

她本想再跟她說更多，例如告訴她自己每天晚上都在忙些什麼，直到最後，那些話卻被她嚥了回去。她太清楚那份祕密的代價。

這樣就好。她告訴自己，一邊走向漆黑的門口。

「等等——」安柏忽然叫住她，就在她準備彎腰鑽過鐵門的時候。

她轉頭，望向站在光暈裡的她。安柏拿著一條毛巾，正在擦拭雙手。她仍穿著莫瑞爾的圍裙。

「你到底為什麼要向我道謝？」

「因為這間店，安柏。」霏對她擠出一抹笑。「你讓我有機會做回原本的自己。」

朱利安打開他在準備室裡的置物櫃，然後拿出裡頭的雨衣。

下班時間過後局裡活動的身影少了很多，大多數負責內勤的人員會在傍晚離開，包含霍布斯頓局長自己。

男孩闔上鐵櫃，將雨衣放到一旁的長凳上，開始調整穿在制服外頭的那件背心。在羅森南區這裡，夜晚巡邏的員警皆被要求穿上額外的防護裝備。當然，那種程度的保全措施完全無法跟應變小組的鎮暴服相提並論，不過比起單純的布料，要擋下一兩把揮來的刀子綽綽有餘。

朱利安拉緊背心側邊的束帶，有時候他仍不太習慣夜晚值勤的氛圍，那不是會真正讓人放鬆的靜謐，而是一種過於壓抑的寂寥，使人精神緊繃——消失的人聲被雨聲取代，打在建築物的屋頂、外牆和窗戶，疏離到不至於佔據整個耳膜，卻又清晰到無法被輕易忽略。

外頭的雨就像是被鐵絲網和欄杆擋在外頭的暴民，一而再、再而三地喧鬧叫囂，等著要在某個時刻衝進建築。

『你的槍，檢查你的傢伙，朱利安。』

朱利安順勢摸摸自己的腰。他懷疑自己到現在還沒被雨聲逼瘋，另一個原因是有其他比那更惱人的東西存在。根據薇薇安給他的建議，他得學著和那東西相處。遲早，他會——

『你根本什麼也沒做！』

「我的槍還在。」朱利安低語，應付似地說道。

『拔出來，讓我看看她。』

該死……朱利安心想，不確定自己該不該順著那聲音，那可能會導致他逐漸失去這場拉鋸戰裡的主導權。不過換個角度，這麼做或許是種釋出善意的表現。

片刻過後，朱利安撥開皮套的釦子，拔出他的波塔克。「喏……」他翻轉手上的槍，對自己——無論這聽起來有多怪異——展示漆黑光亮的金屬槍身。那是他的勤務配槍，但不是他被允許佩帶的唯一一把武器。很多新上任的警員在試用期過後便會購買符合規定的槍枝當作勤務裝備使用，然而朱利安沒有這麼做。

現代軍火對他而言不過是一系列冰冷的工具。學習怎麼操作它們是工作的一部分，而非嗜好。像這樣把玩槍枝實在不是他的習慣。

『喂，等一等！讓我看一眼槍管。讓我知道槍管是空的！』

朱利安搖搖頭。這一次，他沒有照做。你看得夠多了。他心想，決定不讓那聲音予取予求。他得適時堅守立場，否則他們之間微妙的關係將會太快傾斜。

「巡邏前檢查配槍是個好習慣。」一個聲音忽然從房間另一邊傳來。朱利安轉頭，看見走進準備室的傑克，握槍的手不禁停在半空中。

「我想你應該沒有笨到會不小心斃了自己對吧，小子？」

「嗯……」朱利安愣了一下，把槍收好。

『給他一槍，朱利安。讓他知道我們沒這麼蠢。』

「你還好吧？」傑克盯著他，一邊走向自己的置物櫃。

「我沒事。」男孩說道，沒去理會那個聲音。薇薇安要他聆聽跟判斷，那表示他仍有權忽略它的某些發言，對吧？

也許只要他選擇性地回應那些比較合理的部分，那個聲音終究會被引導至符合常規的方向？成為一般人也會有的，來自內心眾多雜音的一部分。

『給他一槍，那傢伙反正早就看我們不順眼。』

「所以，你去找過薇薇安了？」傑克翻開鐵櫃的聲音隨後傳來，蓋過少年內心的低語。

我得給它一個名字。朱利安看著被置物櫃門遮住半邊身子的搭檔心想。一個……

「喂，小子。」傑克突然停下動作，從門的側邊探出頭。「你確定你真的沒事？」

「嗯……我只是……在思考要怎麼說。」朱利安很快回應。「那個聲音，她要我練習去接納它。去……聽聽看它要說什麼。」

「嗯哼。」傑克把頭埋回他的櫃子。他聽得出他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難道他要他去做諮詢不是為了協助他解決這份疑慮？

「就這樣？」傑克的聲音繼續在房內迴盪。「薇薇安她有……該怎麼說，給你任何能夠說明你病情的佐證或訪談紀錄？」

「啊，她是有做紀錄，不過沒給我。她說那是……」突然，朱利安的腦袋一轉。

傑克不久前說過的話閃過他心頭。……他不是在關心我的狀況。他瞬間明白，內心同時驚恐。

「是什麼？」傑克終於打理好他的裝備，闔上櫃子。

「她說那只是寫給自己看的。」朱利安吞吞口水——這個人，這名站在他眼前，曾被屢次表揚、曾深獲眾多同仁肯定的警官。他根本就不期望他的狀況能夠獲得改善。

「怪了，我以為薇薇安至少會給出某個『適當』的判斷才對。」傑克搔搔頭，表現出令人難解的困惑。

他希望我從薇薇安那裡發現自己的確有毛病。朱利安望著那張臉。此刻，那張應當無比可靠的臉使他不寒而慄，因為他竟如此陰險。

他希望我能用精神問題為由向上頭反映，這麼一來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換掉我。朱利安告訴自己，他幾乎敢這麼斷言。

他希望我從他的眼前消失。

「算了，至少她有跟你約好下一次的諮詢？薇薇安是個敬業的傢伙，我曉得她是不會隨便打發病人的。」

「嗯……」朱利安點著頭，沒把視線從搭檔身上移開。一時半刻間，他仍無法消化自己所察覺到的事實，直到另一個聲音響起。一個瘋狂，卻諷刺般令人安慰的聲音。

『我告訴過你了，他早就看我們不順眼。』

「你確定她真的在這裡？」馮面色凝重地看著被手電筒的燈光所點亮的區域——一座空蕩蕩的閣樓樓間。

霏站在他身旁，目瞪口呆。她曾經見到卡辛朵的地方，那座藏在黑茅山孤兒院裡頭的閣樓，此時卻令人難以置信地，空無一物。

她完全沒有誇大眼前的景象，因為那裡不僅連半只傢俱都沒有，原先擱在地板上，本應到處散落擺放的讀物也跟著不見蹤影。如果她走得匆忙，至少會落下一些東西，更何況她一點也不認為卡辛朵有如此能耐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搬空這座閣樓的一切，甚至……

「這裡太暗了，霏。可能連白天都是。」馮移動手電筒打出來的光錐，掃過地面和天花板，藉此觀察閣樓的結構。他所使用的外皮不像霏，無法改善夜視能力。

甚至連一點曾經待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霏心想，接著用手撥開一截蜘蛛網。他們前方的空間，本該是卡辛朵床鋪的位置，也結滿了大小不一的網子，有些完整，有些則嚴重破損，垂掛、飄盪在空中。然而，它們沒有一個是她曾經見到過的那種鋼纜般的粗絲，堅固到能夠撐起成年人的體重。

那種絲線只有可能是來自使用蜘蛛外皮的幻形，而非普通的蜘蛛。她只需要找到一條那樣粗大的絲線，就能證明……

「我們走吧，霏。」馮嘆口氣，放下手電筒，停止無謂的搜尋。他們所處的地方不過也就幾坪大，頭一擺便能飽覽全景。

她不在這裡。霏告訴自己。至少現在不在。

她不曉得她是用了什麼方法抹去自己的蹤跡，不過事實擺在眼前——他們白跑一趟。而她什麼證據也拿不出來。

「我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馮轉過身，滅掉手電筒的光。她鮮少看他展現出毫無頭緒的樣子。「正常人在這麼暗的地方待太久，遲早會發瘋。就算這裡曾經是她的藏身處，我也不認為他會再回來。」

「也許我可以找時間再過來確認一次。」

「恐怕沒有這個必要。」馮彎下腰，用手指抹過腳下的閣樓地板。一層厚實的死灰立即疊滿他的指尖。「我很信任你，霏。一直都是。」他轉向她，舉起手指。他知道她看得見。

「不可能……」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有人活動的跡象，霏。至少短時間內沒有。」馮以懷疑的口吻說道，接著吹掉手上的灰塵。他轉頭，看了一眼他們爬上來的那個小口，閣樓的暗門被向下拉開，凱文和薩妮塔仍在底下的客廳待著，替他們把風。凱文上不來——他太魁梧，也跳不了這麼高，而薩妮塔，她說自己討厭蜘蛛。

「你為什麼帶我們來這裡，嗯？」馮壓低聲音，重新望向黑暗中的女子。「現在，趁這裡只有我們兩個的時候。如果你是在顧慮凱文他們，現在會是個坦白的好機會。」

「我說了，我……」霏說不下去。他動搖了。她告訴自己。先是她自作主張地留了西奧活口，現在又引他們走進這個死胡同裡。就算是再怎麼信任她的人，也不可能不心生疑慮。

「……我很抱歉，馮。」

「就這樣？」

「我沒有必要對你們撒謊。」

「像是你對我們隱瞞西奧透露給你的事情那樣？」

他果然動搖了。霏的內心一揪。

「我一直很信任你，霏。而我現在還是。」馮再次強調。「別讓我後悔這麼做。」

「我……沒什麼好說的。」

「你真的認為自己在這裡看到了黑茅山孤兒院的第一任院長，而且她還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幻形？」

霏咬緊嘴唇。即使內心十分掙扎，對此，她卻百口莫辯。然而承認某個完全不曾存在過的陰謀，那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

「好吧……如果這就是你的回答，我不想強迫你。」馮嘆口氣，接著走向閣樓的入口。

「西奧……他會怎麼樣？」微弱的聲音從他後方的黑暗傳來。

「會死。」馮低聲回應。

霏看著說話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氣。

「該是時候完成我們被交付的工作。」

她服從地點頭，卻無話可說。這一次，她沒有任何理由能夠延緩他的死期。

「告訴我一件事，霏。」馮在彎腰攀下閣樓前打住。「我需要盯著你嗎？」

霏整個人一僵。半晌後，她堅決地搖搖頭。

「希望我永遠不必再問你這問題。」馮說道，然後低頭呼喚下方的兩名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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