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第三幕：歸順者｜06

完成了！

艾斯諾放下筆。他用了跟前一幅作品相同的三個顏色，卻只花了不到一半的時間，像是那些顏色已經知道自己要填入什麼地方，收斂出哪些線條；像是他的手只是推了他的靈感一把，色彩便有了形狀。

這一次，綠色成了一處蔓草叢生的懸崖，一座瀕海的海岬。冷硬的岩石切入大塊藍色所構成的海水，粗獷的藍線拉出一道道拍打岩壁的洶湧波濤，是浪，也是終結，等著將愚者吞食。

崖上，一個紅色的身影佇立在它的邊緣，卻背對著大海，對他身後的險象視若無睹。他沒有被海浪引發的轟然巨響所撼動，而是注視著懸崖另一頭的人群——他的追隨者。他們跟他一樣，由紅色的線條所刻劃、交疊而成，一個又一個，既躊躇又堅決的輪廓。海水澆不熄他們內心的狂熱。

歸順者。艾斯諾心想，他終於畫對了！

他們就像崖上的人群，是瘋狂追隨帶頭者的身影，也是被荒謬的真理所蒙蔽、甘願躍入深淵的羔羊。

他們會奮不顧身，毫無懸念。畫裡的死亡不是終結，而是狂歡。

男孩露出滿意的微笑。他決定要將這幅作品命名為——《愚信》。

「啊，原來你都躲在這種地方。」

艾斯諾驚訝地轉頭，看見古拉迪推開同一扇金屬艙門，爬上平台，立刻反射性地尋找能夠用來自衛的東西，卻發現手邊只有畫筆。

「唉，別緊張，孩子。」古拉迪拍拍衣衫。「我只是想找你談談。」接著，他注意到某個掉在地上的東西。

「還……還給我！」艾斯諾盯著闖入者拾起自己扔在地上的紙團，卻來不及阻止他攤開那團被揉爛的東西。

「啊……還真想不到。」古拉迪大方地將畫反過來展示在面前。「我一直希望能找個真正的藝術家上船，老是跟史蒂文森那夥人打交道遲早會悶出病來。」

「我……我不是……」艾斯諾一把從他手中搶過那張紙。

「搞研究的人通常都沒什麼幽默感，不過我想你應該比我還清楚。」古拉迪看著他，一邊打量散落在他腳邊的色鉛筆。

艾斯諾急急忙忙地闔上畫冊，收好筆，卻沒有離開。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不該離開那裡。那塊平台是他的地盤，古拉迪則是名擾人清閒的不速之客。他才是應該離開的人，不是他。

男孩晃回原本的位置，沒坐下，而是倚著雷達，就這麼站著、看著遠方。他不會趕他走——他不認為這是個好點子，無論是因為他的口吃，還是因為技術上來說他擁有這艘船的任何地方。然而另一方面，他亦不打算跟他做太多交流。

「你在想我昨晚對你說的事情。」古拉迪稍微站得離他近一點，然後也學他靠在雷達邊。

「我不、不相信你說的。」

「那麼我想古拉迪的臉出現在你的畫上完全是個巧合？」

古拉迪的臉？艾斯諾納悶。他為什麼不說自己就好？為什麼要一直裝得好像古拉迪是別人？

「那是個失、失敗的作品。」

「喔？那怎麼會是個失敗品？」古拉迪問道，像是他真的對此感到好奇，而不是只為了找話題閒聊。

「不、不夠……」

「不夠……什麼？」

「不夠……貼切。」

「不夠貼切？」古拉迪皺眉。「你在畫我對吧，孩子？或者你在試著『理解』我。」

艾斯諾沒出聲，也沒有看他，眼神卻很隱諱。

「你沒有畫錯。」片刻後古拉迪表示。遠方海面上的騷動抓走了他一部份的注意力，周圍的風勢開始變強。他很早就買下了這艘船，卻從未踏上這塊小平台過。

「我可以有……很多種樣貌。我可以是古拉迪，也可以是別人。」

他為什麼又這樣說？一旁沉默的男孩問自己，難道古拉迪還代表了另一層涵義。

「不、不是只……只有你。」艾斯諾回應他。他說對了，他對他昨晚提議的事情毫無興趣，除了他的身分。若是為了弄清這個謎團，他不反對跟他多耗一下。

他猶豫了一會兒，接著再度將手中的畫冊翻開，展示新的成品。古拉迪接過畫冊，端詳上頭的內容。

「嗯……孩子。看來你對我們有很深的誤解。」

他搖搖頭。「這、這樣畫才、才對。」

「介意說說你的……你們都是怎麼說的，嗯？」古拉迪將那幅畫舉至男孩面前，微笑。「創作理念？」

「你們是一、一群神經病。」

古拉迪爆出笑聲。「你不知道什麼叫做『委婉』對吧，孩子？」

「我知、知道你是他、他們的領袖。」艾斯諾指著畫上，站在懸崖邊緣的人說道。「你讓、讓他們跟你一起……」

「一起送死？」古拉迪替他把話說完。他承認他的膽量很大，至少他這種外表年紀的孩子，應該會更容易展現懼色。當然，那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從來都不是為了威脅、恫嚇或是給他下馬威。

對於和他一樣背負無知罪名的同類，他所抱持的想法從未改變過，他所給予條件也始終寬容。

「告訴我，孩子。如果一個人從來就不曾活過，他要怎麼『送死』？」

艾斯諾愣了一下。「你昨、昨天也、也是這麼說。」

「沒錯，我說你的人生不存在。問題是你想過嗎？你想過萬一發現自己這些年都活在一個天大謊言裡，都在白忙一場，你會怎麼做？」

怎麼做？艾斯諾心想。如果他只是要把前一晚說過的事情再強調一遍，那不會有用的。

「這個，」古拉迪伸出手，指向畫中翻騰的海面。「這就是他們知道真相後的選擇。」

「那是自、自殺。」艾斯諾批評。

「你只看到滅亡，孩子。那些人看到的卻是救贖。」古拉迪沉穩的聲音伴著強風打在男孩身上。「活著並不總是一場勝利，有時候，承擔血肉之軀是種可怕的詛咒。」

「活下來的人才是贏家！」

古拉迪睜大眼，不光因為他義正嚴詞的否定出乎了他的意料，還有因為他竟不帶任何口吃地說完那句話。

「我承認你對於讓人印象深刻實在很有一套。」他發出欽佩的笑聲。「可惜我沒辦法同意你所說的。或者，更直接一點的理由是你和你們的同類，打從一開始你們就不具備這樣的條件。」

「為什麼你不、不直接告訴我你要做、做什麼？」艾斯諾問道，漸漸地對他這種故弄玄虛的態度難以忍受。如果古拉迪希望說動他，他得拿出證據。

「因為這是個賭注。」古拉迪嘆口氣。

「你要、要我加入你、你們，我不會。」

「唉，我也希望事情能夠這麼簡單。」

艾斯諾皺緊眉頭。他八成沒有猜錯他的意圖，卻不明白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我沒能說服你，就得冒著被你的創造者發現的風險。」古拉迪解釋。「我通常會先取得對方的信任，但我看得出你沒打算輕易給我那樣東西。」

「我不、不需要你的幫、幫忙。」

古拉迪沉默了一會兒。「聽著，你的創造者對你們施加了一層『機制』。」

「機、機制？」

「為了避免他的戰士動搖。」古拉迪解釋。「我可以直接把真相告訴你，並且證明給你看。問題是那麼做也會讓我置身險境。」

「那你為、為什麼還、還要這麼做？」男孩越聽越糊塗。

「因為我不忍心看你被蒙在鼓裡，孩子。」

艾斯諾不禁僵在原地。第一次，他覺得有人是真心無所求地想要拉他一把。

「你必須相信我。」古拉迪注視他的雙眼。「我是唯一能和你的創造者抗衡的存在，我們就像天秤的兩端。如果你選擇先相信我，那麼你身上的限制就能夠被打破。」

艾斯諾保持沉默，但不知何故，他發現自己似乎早已猜到這場對話會走向何處。他甚至有種荒謬的錯覺，彷彿自己正是為此而來；彷彿他的每一次聆聽和回應，都是為了領他走到這個時刻。

「艾斯諾．李維特，我的孩子。」

「若你在內心抗拒我，那麼我便無法拯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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