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阿嚏……！」
這已經是謝斯南在早自習打的第五次噴嚏了。
少年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面紙，有些暴躁地揉了揉通紅的鼻尖，眼眶因為生理性的刺激而泛著一圈不自然的潮紅，漆黑的瞳孔此刻覆著一層薄薄的水氣，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攻擊性，卻多了幾分病氣的頹喪。
「不是吧阿南？你感冒還沒好啊？」
前桌的易泓宇被噴嚏聲反覆震碎記憶後不堪其擾，終於轉過頭來，關心一下他「久病不癒」的髮小。
畢竟從放完颱風假回來謝斯南就一直維持這半死不活的狀態，饒是兩人平常鬥嘴經常把「死」掛嘴邊，可到了緊要關頭，還是有些義氣在的。
「沒。」謝斯南的嗓音彷彿砂紙磨過紙面，帶著濃厚的鼻音，卻見他仍舊裝作若無其事地翻了一頁單字本，試圖維持最後的尊嚴，「過敏。」
「過敏能過敏成這副鬼樣子？」易泓宇一臉「你當我三歲小孩」的表情，指了指謝斯南桌上堆成小山的衛生紙糰，「這些量都能做好幾碗餛飩湯了吧。」
「我看你這樣也不可能考好了，不如直接請假？我陪你去保健室。」
謝斯南又擤了次鼻涕，朝易泓宇投遞一記「我還不懂你嗎」的眼神，嗓音低啞：「不用，這點小病死不了。倒是你，別想拿我當逃避考試的藉口。」
「……」計劃被戳破，易泓宇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心虛地東張西望起來，最終視線落到隔壁任儀的位置上，「話說，任儀呢？」
「跟江語柔去福利社了……阿嚏！」
與此同時，校園另一端的福利社。
「小語，妳來福利社就為了買喉糖啊？妳喉嚨不舒服嗎？」
因為今天段考的緣故，往常熙來攘往的福利社少見地只有小貓兩三隻，也讓平常為了結帳衝鋒陷陣的兩位少女有了更多時間可以慢慢挑選。
「嗯……算是吧？」江語柔含糊地應著，視線掃過架子上五花八門的包裝，最終選定了一盒強效薄荷口味的喉糖。
轉頭見任儀正在蒸籠爐前為最後一顆大肉包奮戰，被那陣陣飄散的香味吸引，江語柔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也幫我夾一個，我要菜包。」
待兩人都買完東西後，走向櫃檯的路上會經過一區小小的熱飲區。自助式的熱飲機正嗡嗡運作著，濃郁的巧克力香氣在空氣中緩緩洇開。
江語柔的腳步鬼使神差地停了下來。
她看著機器上蒸騰的水汽，腦海中驀然閃過一些久遠的畫面。小時候只要她生病感冒，林明慧總會一邊溫柔摸著她的額頭，一邊為她泡上一杯熱可可。那燙手的溫度和甜膩的味道，曾是她對「生病」唯一的正面期待。
心底某個柔軟的角落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江語柔抿了抿唇，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隨即像是下定決心般，伸手拿了一個外帶杯，接滿了一杯熱可可。
察覺身後好友的停頓，任儀回頭就見少女手裡拿著生病兩件套——喉糖與熱可可。她挑了挑眉，聰明的小腦袋瓜高速運轉，屬於女人的第六感此刻正在瘋狂叫囂——
「妳這些應該不是買給謝斯南的吧？」
江語柔心頭猛地一驚，正準備蓋上杯蓋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下，滾燙的液體險些濺出。她連忙將杯子往桌子內側推了推，開口時語氣故作輕鬆：「我是看他在我旁邊打噴嚏咳嗽那麼多天了，想買個喉糖讓他止止癢。至於可可……是我自己要喝的。」
「嗯——原來是這樣啊——」
任儀拖長音調說著，一雙明眸盛滿了揶揄，江語柔也聽不出來是信還是不信。只見少女丟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後，便帥氣地轉身，率先走向櫃檯結帳。
江語柔暗自鬆了口氣，感覺後背都出了一層薄汗。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杯散發著濃郁甜香的可可，小跑步跟上好友。
「嗶。一共八十五。」
收銀機發出清脆的聲響。就在江語柔低著頭，有些手忙腳亂地從零錢包裡翻找硬幣時，已經結完帳站在出口處的任儀，那戲謔的話語像是一根輕飄飄的羽毛，精準地掃過她的耳膜。
「啊，差點忘了告訴妳，喉嚨痛的話，最好不要喝熱可可比較好喔，會生痰的。」
「……」
「妳們買了啥？也太香了吧……」察覺她倆回來，易泓宇鼻翼微動，像隻聞到肉味的大型犬，瞬間從桌上一堆講義中抬頭，眼神精準鎖定任儀手中那顆白白胖胖的大肉包。
「我買了肉包。」話落，任儀像炫耀似的舉著肉包在易泓宇鼻尖晃了圈，在捕捉到對面少年喉結微不可察地上下滑動後，滿意地收回手。
就在她準備張開嘴、虔誠地享用這份早餐時，易泓宇突然整個人湊了上來，雙手合十，語氣帶著幾分可憐兮兮的央求：「任儀、任大小姐、任大美女，妳能不能讓我吃一口？妳也知道我早上為了趕公車沒吃早餐，現在肚子餓到都快前胸貼後背了……」
「不行！」任儀想都沒想便一口回絕，動作迅速地把肉包往懷裡縮了縮。
她才沒那麼好騙。這肉包雖然取名叫「大肉包」，但實際上也就手掌心那麼大，更何況易泓宇在這件事上的信譽早已破產。
上次他說「吃一口」，結果「嗷嗚」一聲，一半的食物直接原地消失，氣得任儀整節課都在畫圈圈詛咒他。
而且……任儀的視線掠過肉包那白嫩的表皮，臉頰隨著腦海浮現的思緒不自覺浮現紅暈——若她真的讓他直接就這麼咬下去，那不就等於……間接接吻了嗎？
這個念頭像是一道微小的電流，燙得任儀指尖顫了顫，她臉色微僵，掩飾性地瞪了他一眼。
「求妳了嘛，任儀，我真的快餓暈了，妳看我眼睛都發花了……」易泓宇沒發現她的異樣，反而變本加厲地歪著頭撒嬌，睜大那雙本就亮晶晶的眼睛，誠懇地眨呀眨，模樣活像一隻在討零食吃的金毛。
任儀最受不了這傢伙這副德行，心跳總是沒由來地漏了一拍。
「……好啦！煩死了！」終究拗不過他，任儀一邊小聲嘟囔著，一邊躲避易泓宇垂涎的目光，雙手發力，將熱騰騰的肉包從中間撕成兩半。
白色的水氣瞬間氤氳開來，帶著濃郁的肉香。她有些粗魯地將其中一半塞進易泓宇手裡，語氣彆扭地撇過頭，「吶，只有一半，多一口都沒有。」
「喔耶！」易泓宇如獲至寶地接過那半個肉包，笑得沒心沒肺，大口咬了下去。
望著前方吵吵鬧鬧的景象告一段落，謝斯南無奈失笑著收回視線。他用手背抵著鼻尖，試圖壓抑下一波噴嚏的衝動，餘光卻正好瞥見他同桌略有些不自然的身軀。
謝斯南微瞇起眼，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梢。
此刻江語柔的姿勢僵硬得出奇，纖細的背脊挺得筆直，彷彿椅子上紮了針似的，與平時的模樣大相徑庭。
就在這時，一陣清淡的香氣鑽進了他有些堵塞的鼻腔。
謝斯南一愣。視線順著那股麵粉甜味與蔬菜清香看去，注意到了少女課桌左上角的菜包。隔著塑膠袋，還能看見微微氤氳出的水氣。
他這才想起，自從感冒以來，他幾乎沒什麼胃口，今天早上也是在謝星綾要求下隨意吃了幾口麵包就來學校。此刻聞著這股味兒，乾澀多日的喉嚨竟不自覺地輕微滑動了一下。
少年竭力克制自己不去看那顆包子，卻仍舊沒克制住餘光的視線。
他注意到，江語柔一隻手一直死死地藏在抽屜裡，另一隻手則僵硬地按在課本上，眼神雖然盯著單字，卻半晌沒翻過一頁。
那顆菜包正一點一滴地散失著熱氣。
再不吃就要冷掉了。
謝斯南莫名地在心裡替那顆包子感到一絲遺憾。
於是他稍微傾了傾身，有些厚臉皮地伸出食指，輕輕戳了戳少女那截白皙纖細的手臂。
江語柔原本正沉浸在「該怎麼不動聲色地把喉糖塞進謝斯南抽屜」的劇烈心理鬥爭中，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得渾身一抖，差點沒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
她猛地回過神，轉頭時恰好撞進了謝斯南那雙勾人的眼眸。
謝斯南生了一雙極為標緻的桃花眼。
眼睛的弧度微彎，眼褶深邃且清晰地順著眼尾勾勒出一道迷人的清冷，平時總是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懶散，可一旦他收起玩世不恭、專注地盯著某個人看時，那雙眼眸便彷彿成了深不見底的漩渦。
此刻，他就這麼近距離地看著她，漆黑的瞳孔裡倒映著她略顯慌亂的神情，專注得像是在注視著世界的中心。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被一寸寸壓縮，直到只剩下彼此略顯侷促的呼吸。
江語柔大腦「嗡」地一聲，剛剛在思考的事情轉眼間已消失不見，一時半會她竟無法想起自己到底在糾結什麼。
心跳在寂靜的胸腔裡瘋狂鼓譟，一聲比一聲清晰，震得她耳膜隱隱發麻。
「江語柔。」
少年的聲嗓低沉，因感冒而染上的沙啞像是細碎的砂紙，輕輕磨過她的耳膜。那聲音夾雜在亂了套的心跳聲中，非但沒有被淹沒，反而帶著一種強烈的、不容忽視的震動感，直擊她的神經。
為了更方便說話，謝斯南稍微往她的方向傾了傾身，此刻少年的聲線聽在江語柔耳裡，褪去了平時的慵懶散漫，多了幾分令人沉溺的繾綣與蠱惑。
這世界上居然有長得好看，聲音還好聽的人存在……
少女心猿意馬地想著，忍不住在心裡爆粗口。
幹，真他媽犯規。
「我有個不請之情。」
謝斯南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江語柔桌上還冒著些微熱氣的菜包。
「妳的菜包能分我吃一口嗎？」
聲音近在咫尺，說話時噴灑的熱氣拂過了她耳邊細小的碎髮。
就像惡魔的低語，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引力。江語柔目光空洞且愣愣地注視著他，右手卻已經先大腦一步做出了反應。
沒有任何遲疑，也沒有平時的彆扭與反駁。
像是獻祭一般，動作僵硬卻迅速地遞到了謝斯南面前。3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7xINmYR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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