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現在的他有個地方閉目養神已經不錯了,夜蘭很極端,他為了想做的事,能犧牲一切的安逸,換作是平常人一定不會這樣做。
他已經筋疲力盡,整個身軀都在發酸,他躺在草堆之後便動彈不得,可是他的腦袋還是不由自主地運轉,回憶著和白月相處的一點一滴,他失眠了,不論是睜眼還是閉眼,眼前都是那人的幻影,他此時心病難免發作,心中鬱悶至極,覺得現在像回到了流浪之時,整個世界都失去希望。
夜蘭覺得拋下他的決擇是正確的,只是夜蘭的決定太過突然,他也沒有向白月好好交代,這一定傷了白月的心,但畢竟兩人的身份地位是雲泥之別,夜蘭總覺得自己配不上他,甚至害了他,夜蘭堅信這是正確的選擇,但他不明白為可自己的心會在抽痛。
為甚麼會如此矛盾?他的眼睛乾涸了似的,一滴淚也擠不出來,感覺自己處於崩潰邊緣,他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他快要想不起「夜蘭」是誰。
他摘下面具,夜風輕掃著臉頰,他幽幽的仰望著在山洞口高掛的的明月,他犧牲了那麼多,假使因為心病而一事無成,恐怕他會恨不得殺了自己。
他離開了師弟,便在京城沒了照應,沒了家,他其實沒想過如何生存,只好四處流浪。
聽說,賞月可以解鄉愁,夜風肅肅,夜蘭望了那晧月一眼。
夜蘭暗忖,那邊應該一大班子人在吃飯吧,要好得像是親兄弟的三人,現在應該一起打打鬧鬧對吧?很開心對吧?不過他連半隻字也未留下就離開了,他想師弟應該會很生氣吧?不知道他生氣是怎樣的?夜蘭很難想像一個笑臉迎人的可愛少年,生氣時會是怎樣的。
他一直睡在用枯草堆成的草榻上,他的腦筋鬥不過過耗的身軀,他睡到天昏地暗,沒有人經過這個偏僻隱蔽的山洞,黑紗依舊地覆著他的輪廓,他的真容乃是一個秘密。
他一直睡,一直睡,一直睡......
他做了個夢,如果小時候能早點發現這個山洞,也許不用睡在有蛇蟲鼠蚊爬過的小巷,隨時會被捉走和殺掉的後巷,然後轉眼間,他就睡在了小木屋裏,睡在了師傅給他建的牀上。
他好像很久很久沒有照鏡子,快要忘掉自己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弱冠少年。
夜蘭渾渾噩噩地醒來,在髒亂的小巷席地而坐,喝了點水稍作歇息,他翻出了白月的水瓶,是一個小巧的純銀葫蘆,瓶口猶有師弟嘴唇的餘溫。
他臨走前偷了白月不少東西,衣服水瓶面具,唯獨沒偷錢,他知道自己睡了兩天,他喉嚨乾涸的感覺,大約是兩天沒有喝水的程度,銀葫蘆中的清水滋澤了他的身體,他如獲新生,碎裂的心也被川流不息地連結起來,他拍拍兩頰,告訴自己不要過份沉溺在和白月的愛戀之中。
他滿足地灌了一肚子清水,這瓶得來不易的水,是他從古井打上來的,這是清甜、清涼的感覺,純淨的氣味,他覺得連他的心都要被洗滌了。
他打算走趟蘇家的地窟,去做他想做的事情,要去完成的事情,他不像個王者一樣,喜歡光明正大地擒拿對手,他反而像個刺客一樣神出鬼沒,這樣才是他的行事風格。
如果要他摘下面具,像紅子霞一樣當眾演說,或像白月一樣和陌生人打交道,他會承受不了,或許他帶上面具是在逃避,可是若不戴面具,他就前進不了,畢竟他還是個懸賞犯,怎能被人認出來?
拋頭露面的工作夜蘭幹不得,有些事情,要戴上面具,屏棄身分,方能做到。
他一覺醒來,已經是晚上了。他不知今夕何年何日,但他起碼熟悉了如今的京城,已經不會迷路了。
今天,他要去一趟貧民窟。
他從暫住的山洞走了好一段路,才到了平民百姓的住所和市集,然後穿過大街小巷,才看到貧民窟,天色亦漸漸暗了起來......
他踏入貧民窟之時,心裏也會泛起一陣惆悵,因為這裏是人類被作賤的地方,亦是人類自己作賤自己的地方。
夜蘭聽見很輕,很飄的碎步聲,亳秒間,他的全身的神經突然一震,他立刻將腰間匕首拔出。
原來有一個八九歲左右的小男孩尾隨夜蘭,幸好夜蘭沒有除下面具透氣,畢竟他現在正被懸紅,不能讓別人認出他來。
夜蘭發現了他,小孩一身蘇家人的黔民打扮,夜蘭並沒有收起狠戾,依舊兇狠地道:「小鬼,怎麼了,還不趕快去睡覺?」
小孩緊張得雙手不知道放那裏:「先生,我是蘇家的人,我母親是不是不見了?她之前說要把拐走妹妹的人殺掉,然後她就一去不返了,你之前是不是在龍門大街看見甚麼?蘇家的大人都在騙我,說娘沒有事,若她真沒事,為何還沒有回來,先生你知道我娘在哪裏?」
夜蘭的腦子浮現前幾天在龍門大街發生的事,他覺得事情都吻合起來了,便道:「你娘親是不是短頭髮,比我矮兩個頭左右,四十多歲的樣子,頭髮黑白參半,不胖不瘦,而且很有可能常常不回家。」常常不回家是因為耍熟習犯案的地點。夜蘭籠統地描述出早上龍門大街,那女兇徒的樣子。
夜蘭描述出的特徵平平無奇,符合特徵的人其實也很多,但他看到小孩的雙眼閃閃發亮。
小孩興高采烈:「是!我娘親不知道去哪裏了,妹妹也失了。」
「你妹妹怎麼樣了?」夜蘭把匕首放回黑檀木鞘中。
「前幾個月被一些修士們拐走了,母親之後好像完全變了個人,妹妹至今還是下落不明,家裏人勸我和母親別再找她。」小孩竟然淡漠地道。
夜蘭沉聲問:「你母親是否經常磨著菜刀,經常發呆,不知道在盆算著甚麼?」
「是啊!為甚麼你會知道?」小孩還很是純真,不知道太多內情。
聽罷,夜蘭幾乎肯定那婦女兇手就是小孩的母親。
夜蘭不想直接告訴小孩「你母親用菜刀斬人,還說出歷史會證明一切這般沉重的話」,他便故作溫柔地道:「我只是覺得,你母親的廚藝應該很了不起。」
夜蘭在胡說八道,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裝模作樣,學了師弟不少壞習慣。
小孩天真地回答:「先生你吃的花生餡餅,是我做的,是母親教我做的!母親常常進出灶房,花生餡餅是她的拿手好菜。」
夜蘭問:「小鬼,你叫甚麼名字?」
小孩雙死閃爍著無限光芒,道:「蘇景星!」
「你快些回吧,夜已深,此地不而久留。」夜蘭站了起身,摸了孩子的頭,轉身就要消失在夜色之中。
「先生且慢!」蘇景星尖銳的聲音劃破夜空,他氣急敗壞地道:「所以我母親如何了!」他猛地拉著黑色的衣擺,他也是個在一夜之間不見了母親的孩兒,自然害怕得很。
夜蘭任由小孩拉攏著他自己的衣擺,把衣料搓成皺巴巴的布球,他道:「小鬼你聽好了,人總有一死,你要好好活下去。」
小孩兒沒有嘩嘩大哭,他對「死亡」沒有很大感覺,他還大不清楚死亡是甚麼,只是呆滯地看著夜蘭冷冰冰的潑墨面具。
小孩不是很能聽懂:「死是不是好吃的東西?」
夜蘭裝作沒聽懂:「我替你找回妹妹吧。」假設他母親的復仇對象是紅子霞的狂熱追隨者,那妹妹的失蹤也和紅家脫不了關係。
他母親也是無可奈何,又無能為力,才會把刃揮向更弱的群眾們,這樣的人是不折不扣的弱者,她拿不到紅子霞來洩憤,只能把恨意發洩在群眾身上。
「先生你別走!求求你幫我!蘇家的人不是不想幫我,他們害怕外出會惹人注目,結果連累整個家族,所以他們不肯幫我找回妹妹。」蘇景星再次嘶聲大喊,雙眼也開始掉淚。
夜蘭拿蘇景星沒轍,他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我會幫你,但你要耐心等待,而且我不擔保你妹妹還活著,時機成熟時,你自然會收到消息。」然後狠下心腸消失於他的眼前。
蘇景星回過神來,發現夜蘭不見了,他只能對著夜空大喊:「先生,謝謝你!」
夜蘭知道,這裏是貧民窟,有不少流浪的孤兒,他們沒有庇蔭,全憑一己之力活下去,隨時會被人販子抓走。
如果這些無名的孤兒在京城迷路,倘若被巡邏的修士或人販子發現,也不知道會面臨什麼下場,那失蹤的小妹妹的下場一定好不到那去,難怪蘇家的人已經放棄把她找回來。
想到這層,夜蘭害怕蘇景星會有危險,又立即回頭找回他:「小鬼,你跟著我,別走散了,我把你帶回蘇家的地窟,你別再自己一個人走出來了,你的家人肯定會擔心你的。」
本身以為夜蘭已經遠去的蘇景星,見他回來關心自己,一向兇狠的黑衣先生還有溫柔的一面,他頓時興奮得跳了起來:「謝謝你!你人真好!」
兩人一同走回了地窟的入口,夜蘭再三確認沒人跟蹤自己,才和小孩道別。
他知道要那群蘇家人信服自己,也要拿出一定的實力出來,他想把小妹妹找回來,他是因為出於純真的憐恤,想蘇家人認同自己,還是一己私欲才出手助?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
修仙之人十天八天不吃飯也沒問題,他們都是半神半人的身軀,夜蘭當這趟旅程是齋戒修行了,京城裏頭有不少餐館酒樓,不過夜蘭進不去,他不想引人注目。
更何況他根本不知道銅錢是從何處來的,師傅沒教這些,自己小時候隔三差五就去吃他人的剩飯,根本不知道飯是用錢買來的,師弟口袋中那些銀幣,好像能憑空而生,銀幣會自己繁殖一樣......錢又好像不是被賺回來的。
甚麼打工賺錢,他一概不知,他只有一袋錢幣,師弟硬塞給他旁身的,但依照夜蘭對京城物價的理解,這袋錢幣能換來三日溫飽。
夜蘭看著市集裏色彩繽紛的水果,他垂涎欲滴,卻不想把應急錢花掉,便只好默默離開。
殺人放火之事夜蘭都做得出,偷東西對他來說根本輕而易舉,但偷走甚麼,是他小時候才會做的事,他認為現在的他不值得去盜竊,就算要作惡也不是做這些低級低劣的行為。
現在他要麼不吃飯,要麼就在蘇家的地窟裏等廚娘發飯,他寧可三餐不繼,也不要在白家中安穩度日!
對他來說,白家絕境般的清幽園林,就是一個牢籠!
跟師弟說他長大的地方是個牢籠,夜蘭做不到!
夜蘭知道萬萬不可以愛為名,把師弟強行拉出來。
他不覺得所有東西必須是天長地久才有意義。
所以他偷偷溜出來了。
今夜,夜蘭在貧民窟守株待兔。
他東張西望,貧民窟的古舊街道四下無人,靜得可怕,冷夜的街道只剩下腐爛的臭味和昆蟲的蟬嗚,他背後破爛的石牆,張貼了數張尋人啟事,失蹤的都是幼童,有男有女。
假如貧民窟的孩子失蹤,是不會有張貼的,即使他們失蹤了,也根本沒人在乎。
只有正常人家的孩子失蹤,才會有尋人啟事的張貼,不過這些孩子有人看管,亦有家可歸,正常是不會無緣無故失蹤的。
而滿街都是正常人家小孩的失蹤張貼,整件事就顯得十分詭異,故此,夜蘭決定一探究竟,他肯定這件事一定不是一個蘇景星的妹妹走失了這麼簡單。
夜蘭跟蹤著兩個乞丐幼童幾天了,不管左看右看,夜蘭都像個人販子,像個要拐騙小孩的壞人。
耳邊傳來陣陣碎步聲,以及男人低聲的咕噥。
他束緊潑墨面具在後腦的線,把黑色斗笠的薄紗整理好,他知道靜久的時機到了,他已經等了做黃雀的時刻三日三夜,夜蘭猶如一個神出鬼沒的刺客,根本沒人察覺到他的存在。
他想盡快把三家以外的殘黨和其他有志之士團結起來,但他不會對小孩失蹤之事置之不理,他知道除了他以外,沒有人會嘗試解決這件事,他實在太忙了,時間根本不夠用。
應該是夜江雪的教育起了些作用吧,使他沒法對不合仁義之事冷眼旁觀,前幾天婦人在龍門大街,失控揮刀亂斬時,夜蘭都不顧自身,想衝出去救人,但他骨子裏的某處,還是冷血無情的,無論是殺人或救人他都會做,這點他也自知。
畢竟生而為人,絕不會完全地善良。
夜蘭知道運用邪惡,拋下良心,才可以成事,於是他不猶豫地拔出匕首,攔下了疑是人販子的陌生人。
他守株待兔數天,終於看到了目標人物,他們被夜蘭用刀鋒直指,光是看到匕首刀尖,他們就覺得眼球要被捅爛一樣!
他們趕緊閉雙眼,連睫毛都要閉進眼內了,兩人根本不敢看那刀尖一下,連忙解釋道:「先生!你先放下匕首!有事好商量!我只是收錢辦事!」
那兩個小孩子靜靜的看著,一聲不吭,但雙腿依然震得厲害,其中一個小孩還尿褲子了。
夜蘭見黑暗中驚現兩寸銀光,他知道有暗器!他看準時機,徒手接著了銀針,幸好他戴了手套,才沒有劃傷手,那兩個人販子表面是在解釋,實際卻在偷偷放暗器,但他們這次真是如臨大敵,夜蘭反應好到能接著高速飛來的暗器。
那飛來的銀針端掛著水光,很顯然帶著毒液,可見放暗器的人是有多麼的狡詐。
夜蘭反應極快,旋即東跳西走,將自己的身影隱藏在黑暗之中,他全身幾乎都被黑衣覆蓋,在黑夜中的後巷,別人根本看不清夜蘭的動作。
人販子甚麼都看不清,但下腹卻突然傳來劇痛,刀鋒挫入他的腹部。
夜蘭怕他痛得大吵大鬧,因而毫不猶豫地拔出仙劍,旋即利落一斬,直接斬了他的頭顱下來,噴灑出的鮮血染紅了黑夜!
8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ZxV3c3pB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