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在濕冷的甬道走了許久,夜蘭終於在慢慢長廊中覓到一絲光芒,一個鐵欄做的窗花透出些柔和的月光。
再前進一點,竟是個秘密的地下洞穴!
不得不說,此處和詔獄沒有分別,即濕冷又不通風,沒有日照,還有一股水渠的臭味和一堆蛇蟲鼠蟻。
兩個一身素衣的修士對夜蘭拱手,問道:「你就是在牆上刻下日期的仙君?」
「在下正是。」夜蘭冷冷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鐵窗透進微弱的月光,眾人終於看清秘俠的模樣,夜蘭避免太過張揚,他把紫綠色面具物歸原主,然後在白月的衣帽間順了個白色,卻灑了黑墨的面具,他還順便偷了一個黑色的斗笠,一圈黑色薄紗從斗笠的邊緣垂下,輕飄飄地蓋著夜蘭的半身。
夜蘭打量四周,地下洞窟裏男女老少皆有,其中不少人是老弱婦孺,但是他們人人背掛仙劍,人人都頗有武林中人的風姿,他們吃喝拉撒都在這半密閉的地下室裏,已經習慣了在這地窟活著。
這個暗黑的地窟,石壁上掛著彩畫,描繪了一個又一個戰爭場面,畫上似是人們在揭竿起義,要縱火的場景,這幅畫很是精緻,人物們的頭髮根根分明,畫上的人跟真實的人無異,衣服上的紋理都是一筆一筆,非常精準地畫上去,確實令人嘆為觀止,夜蘭還是第一次看到這般傳精的畫作。
修士留意到夜蘭在畫前站了許久,便道:「小孩子們畫的,待在這地窟十多年,當然有時間精雕細琢。」
壁畫旁邊有一張木桌,上面有很多根燭火,桌上盡是燒融了的白蠟,還有一個修士在旁喃喃念經,這是某種神秘儀式?
「祭祀英靈。」一把粗獷的聲音說道,他洞察出夜蘭面具之下的疑慮。
夜蘭被這位粗獷的修士領到一群人面前,夜蘭戴著面具與黑牛皮手套,身上每寸肌膚都被黑布覆蓋,別人看不出他的身分和年齡,但瞧他昂首挺胸從容不迫,應該來頭不小。
「仙君,你親手刻下的那個日子甚麼意思?」一襲闊袍大䄂修士服對夜蘭說,他腰間的大劍價值不菲。
在場三十人有餘,他們身穿粗糙的灰米色素衣,沒有像三家一貫用衣服的顏色象徵家族的做法。
「你為何會這樣問?」夜蘭很沉著和冷靜,沒有因為對方比自己年長一截而退縮。
男人凝重地道:「約十一年前,那年的冬至是個大雪夜,我們這些沒落宗派,聯手一波去對付紅家,不過最終還是慘敗收場,若你不記得此事,你可以離開了,我們刻在小巷牆上的,正是那大雪夜的日子,不知仙君留下日子有何用意?」
他和夜蘭差不多高,身材比夜蘭更為粗壯,更有男子氣慨,說話言之鑿鑿,下頷是烏黑的短髯,皮膚鬆鬆的,有些滄桑。
夜蘭刻下那個日子,正是夜蘭被夜江雪救走的日子,當年還年幼的夜蘭,根本不會知道世界發生艱甚麼事,就自然不會知道那個日子正是三家血流其他宗派的日子。
難怪夜江雪當年會被人追殺,原來不是因為他得罪了紅子霞這麼簡單,而是因為三家,包括白月所在的白家,要把這些小宗派們趕盡殺絕。
但夜江雪對夜蘭說道,他認識白誠,所以才會收白月為
但白誠對紅子霞追殺夜江雪的行動冷眼旁觀,白誠到底是有意無意?是迫不得已?是無可奈何?夜蘭無從猜測他的動機,這些牽涉到黑幕的事,夜蘭都不會知道,而且他只是一個少年,又怎會知道一個大家主在盤算甚麼?怎會知道他處於甚麼狀況,作出這個決定呢?
夜蘭根本不敢去想像當年的三家屠殺修士情況,他只是知道,那是很多人心中的一場惡夢。
夜蘭不想向剛見面的人,解釋為何刻下那沉重的日子,他狂妄地道:「如果不記得連個日子就可以離開,那閣下和那些大家族家主有何區別?假如你只會和自己相同看法的人結交。」
他話音剛落,氣氛頓然劍拔弩張起來,那三十多人好像不喜他們的首領被羞辱,他們染了怒氣,有些還惡狠狠地盯著夜蘭。
「如果閣下動武,就說明你們不過如此。」夜蘭連劍柄也沒有碰,他的眉頭眼額都被冰冷的面具蓋著,但他仍然傲氣凌人。
夜蘭莫名地相信自己,他有信心可以全身而退,他不怕死,他不是一時衝動,他處心積慮,數月以來專心練武,增進對修真世道的認識,就是為了此刻的自信。
「你們且息怒,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大哥只是想知道仙君的道,知道你的看法,才出此言。」在場有人調停,儘管他神情緊張惶恐,但他不想看到
蘇嶠暗壓怒火的聲音沉沉:「我們就是要反了三家,紅子霞,白誠,石𤤌琉,未一個逃得過!」
夜蘭哼笑:「我就不相信紅家這般作為,有人能吞氣忍聲,能欲語無言,江湖應該有人清醒才對,不過把他們殺了,之後呢?那些擁戴紅子霞的狂熱人民,該如何處置?你有見過血流成河嗎?你知道……」
蘇嶠頓時身體一悶,他按壓不著憤怒:「我他媽當然有看過血流成河!你戴著個面具是幹甚麼?你是間諜嗎?」
「大哥你冷靜點!」有人奮力拉著他對著夜蘭指指畫畫的手。
聽完蘇嶠的話後,夜蘭明白了他們也是被世道遺棄和唾棄的小家族,他們當中挺多老弱婦孺的,他們是個家族,不是武鬥派的人,這些老弱婦孺雖然略懂武功,但上到戰場也只會送死,難怪他們一直沒有反抗,但同時他們沒有向三家投誠,一直以來都在苟且偷生。
「我要看看這位仙君甚麼來頭!」男人眼疾手快地捏著劍訣,大刀的豪傑氣概
夜蘭在目睹隨機殺人事件後,他心中一直疑問重重,兇徒的胸有成竹地道:「今早在龍門大街砍人的人,是你們的人吧。」
「是又如何?支持紅子霞的人都沒有良知!仙君不是以為有不流血能完成的使命吧?」
夜蘭負手冷靜道:「不是這樣的。」
「那要怎麼?你告訴我!我們能怎麼辦?仙君你告訴我!」蘇嶠的眼眸裏洋溢著絕望。
夜蘭已經不知道要殺多少個紅家修士,方能洩他的心頭大恨,殺了那十多個以後,他已經知道復仇是無底的旋渦,師傅和師弟不會想他成為嗜殺的怪獸。
但他自己也不相上信自己,夜蘭知道自己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蘇嶠倏然拔起腰間的大劍,在場的修士都嚇得全身一顫,他們知道每當家主拔劍,都不會有好事發生。
蘇嶠的大刀向夜蘭襲來,鋒利無比的劍鋒令夜蘭本怠地閉上雙眼,但他很快就拾回意識。
夜蘭颼颼拔劍,三兩下,用橫劍抵著洶洶來勢的大刀,夜蘭用厚實的靈力護體,穩在原地接著大劍的招數,連腳尖也沒動過。
原本他還擔心自己的輕劍會抵不住他的大劍,怕輕劍會斷掉,所以他先在原地觀察,不敢主動出招,況且夜蘭不想和眼前瘋癲的男人認真過招,以免火上加油。
結果比夜蘭想的要理想,他稍微調整了劍刃的角度,便能見招拆招,防禦著他的猛攻,只要這位家主發洩完了,把精力用光後,自然會冷靜下來。
此時,蘇嶠心知自己歒不過這位神秘莫測的仙君,便問道:「閣下何方神聖?之前沒在江湖上遇過閣下。」
眾人們都如釋重負,他們都恨自己作為蘇家人,竟然沒力阻止家主,不過他們都明白家主的用意,蘇嶠只是想試探夜蘭的實力,但他的做法也不是最好的,如果其中一方出手猛了,也隨時會發生意外。
「在下叫甚麼名字,並不重要。」夜蘭隨心地回答他。
「先生,我叫蘇嶠,蘇家少主。」他眉目裏一股傲氣,不情不願地向夜蘭握手言和。
「蘇宗主,我們好好合作吧。」夜蘭看似內斂,卻是一身傲骨,旁人不見其眉目,亦聞其霸氣。
蘇家的修士們焦躁地問蘇宗主:「大哥,為何你突然變臉了,剛才你不是喊打喊殺的嗎?」
這位蘇嶠,看著比夜蘭弱一點點,但其實也有幾個紅家親衛兵的實力,武功看上去也有一定功架,肯定不是泛泛之輩。
夜蘭委蘼數月,他本應離開師弟,獨身一人找紅子霞償命的,不應該和師弟卿卿我我這麼久,他現在除了要紅子霞償命以外,也簡直想把這個可笑的修真界給掀了,所以他需要更多和他有一樣理念的人。
蘇嶠凝重的眼神下,是盛著霸氣的淚溝,他嚴肅的樣子格外凌人,他娓娓道來:「他實力在我之上,說實話,如果他要殺了我們所有人,他做得到,他不用陪我廢話,而且他剛才出了三劍,是『隨心十式』的首三式。」
易學難精的隨心十式,是別人分辨得出卻模仿不來的劍招,修士首先要擅長用輕劍,其次要分毫不差地掌握力度,力度不是能過猛或過輕,出劍時機也要掌握得極精準。
隨心十式C輕劍專用招式,主要是調整劍刃角度,讓輕劍變得有彈力的。師傅很久之前教過夜蘭,夜蘭來到這人多的京城,再翻出來重新練習的劍招。
他身邊的修士大驚,幾乎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夜大俠的『隨心十式』?」
夜蘭聽到姓夜的人,心中隨即掀起一陣風浪,他穩了穩黑白交錯的面具,故作鎮定地說:「夜大俠?」
「夜江雪大俠。」蘇嶠微微頷首,彷彿對語中人抱有深厚的敬意。
聽見那鏤心刻骨的名字,夜蘭心中一陣波濤,他說得緩慢:「他是我的......恩人。」
「他於我們亦如此,這個地窖是他協助我們建造的,我和族人們一直在這裏苟且偷生,新出生的嬰兒連戶藉都沒有,我族一直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
「敢問先生,你有家可歸嗎?」蘇嶠這問題直擊夜蘭心堪。
夜蘭愣住了,他沒想到他直接詢問私隱的問題,他無可奈何地搖頭,道:「關你甚麼事?」
這就是認了自己是流浪漢吧。「逃出來還是流浪?」蘇嶠好奇,繼續追問下去。
「同是天涯淪落人,大哥你何必問得如此仔細。」有人打斷他。
驀然,夜蘭在大笑,著了魔般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十幾把口都閉了起來,不敢造次,沒有人敢發言一絲呼吸聲,他們不明白夜蘭為何忽然怒了。
夜蘭正了正面具:「不過蘇宗主,你到底想要甚麼?你想改變甚麼?你現在不過只說不做,眼高手低......」他的行為像潑墨一樣變幻莫測。
蘇嶠頓時呆凝滯了,嘴角繃在滄桑的臉上,他覺得夜蘭高深莫測,完全捉摸不了他的心情和舉動,頓時也反應不及。
夜蘭見他不語,便繼續道:「你到底想要甚麼?我有沒有家關你甚麼事?反而倒是你,為甚麼要在這地窟苟活?保護這裏的人?」
這話刺進了蘇嶠心坎裏,他反駁道:「你不明白!我們和三家抗爭,根本是以卵擊石!我們家多年前遭到三家的壓迫,我們現在只希望在亂世之中求取一絲安寧!」
夜蘭心頭一陣躁動,他沒有控制的措辭,衝口而出:「是因為你無法放棄現在安逸的生活!」
蘇嶠也不是一個逆來順受的人,他頓時怒火中燒:「閉嘴!你給我閉嘴!」
夜蘭已經放棄了他和師弟的美好時光,和師弟一起的未來和師傅的回憶,都被他封塵在心中的玻璃瓦堆中。
他不想最後得不到愛情,亦得不到自由,他放棄了愛情,穫得了向紅家復仇的自由。
蘇嶠咬牙切齒,他覺得自己身為一家之主,絕對不可以輸給這來歷不明的俠客。
夜蘭不想和蘇家人發生爭執,所以他作出了明智的決定。
「看情況,蘇宗主以後再見。」夜蘭拋下一句,化為迅疾的黑影,消失在眾人眼前,不再和暴躁的蘇嶠爭吵下去。
蘇嶠本想留下他多聊幾句,但對方剎那便不見身影。
黑衣劍客的行為詭異,不是正常人的作風,乍看便知他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蘇嶠向眾人道:「如果有他,說不定能逆天改命,現在紅家這個勢頭,不賭一局怎行?你們,等們蘇家不能輸」
對談結束得太唐突,眾人良久未能緩過神來,腦海裏一直浮現剛剛天鏡和蘇宗主唇槍舌劍的畫面。
一旁的修士勸道:「宗主,他這深不可測,連名字也不說,連真容也不露,光聽他的聲音,也知道他不是老前輩,根本只是一腔熱血,我們不清楚他的底細,他也說不定是三家的間諜,我們還是不要抱太大期望,甚至不要和他接觸比較好。」
蘇家只是個沒落家族,世人已經忘掉了他們的存在,被忘記就等於被抹殺,現在有地方給他們苟且偷生,他們應該要感激萬分才對。
夜裏發生了很多事,此時已經天亮,日出日落如常,眼前的美景只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只是晝夜的更替而已,無人為絕美的時刻創造回憶,再美的風景都不屬於他誰。
夜蘭沒有理會蘇家人爭執,他在地窟附近山頭,找了個無人的山洞,先睡覺再說。
夜蘭知道要師弟陪自己做傻事是不可能的,成為家主,才是師弟的錦繡正途,他不需和一同自作孽,自找苦吃,擁有一身好武功卻偏偏要去成為一個被世道唾棄的人。
夜蘭再次想起,糟了!糟透了!真的糟透了!
自己沒有跟師弟道別!但撫心一問,他是故意這樣做的!
無聲無息,淡淡的走,太鄭重的告別,反而使人痛心,使人依依不捨,有人說修真者的絕境是做到四海為家,心有歸宿,天涯盡是家,但他絕對做不到,夜蘭看似要和白月一刀兩斷,但生而為人,沒有誰能捨棄自己的家,割斷自己的根。
夜蘭心裏盤踞著,師弟的行動,可能會因為家族的利益而有所改變,相反獨身一人就能夠沒有後顧之憂,可以為所欲為。
師傅師弟──他的至愛之人,無一在他的身旁,他們三人浪跡天涯,雖則一起並肩作戰,但始終還是碰不了面,甚至陰陽相隔,夜蘭已經不能停下腳步,一旦停下,不禁對白月牽腸掛肚。
不過以他作為白家少主的身分,將來會再見面吧......
應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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