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上去,這棟建築物不屬於世界上任何文明、任何時代,同時,它又鑲嵌著不同文明、不同時代的建築風格。
第一層的房舍與階梯使用粗壯的木樑與木板拼砌而成,斜面的屋簷鋪上像龍鱗的瓦片,屋脊前端有龍頭的木雕。
房屋正門為一扇厚重的木門,兩側的門框柱上刻著南方大陸的古象形文字,例如身體是人類但頭卻是蛇或狼,以及人的頭卻是鳥的身體。
第二層是白石建築,樑柱全是條紋石柱,石柱內側猶如廊道,與內側的房舍隔出距離;位在四角的石柱均雕刻成全身人像,它們的頭全是蛇,表情與動作有些許差異。
白樓的一側突出一座朱紅色亭閣,它的護欄與樑柱皆使用圓木搭建;屋頂有飛簷和翹角,屋簷下懸掛著多盞橘紅色燈籠。
最上層是金色的半圓形屋頂,頂端為尖針;陽光穿過樹梢灑在屋瓦上,反射出啄人眼目的金光。
大先知走到宅邸的台階前駐足,尼克狄姆與底波拉也在好一段距離前停下腳步。
此時,房門內傳出人為走動的聲音,同一時間,大先知的身體連同衣物開始溶解,像一坨拉長的麵糰被人鬆開手,變成一坨黑色的麵糊癱軟在地上,然後慢慢暈開。
尼克狄姆與底波拉親眼見證此景,兩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開開的說不出話來。
接著,房門打開了,一名高瘦的男子走出來。
他的身高與跟沒駝背的大先知相仿;頭戴奢華的王冠,蓄留相同的髮型與長鬚;身披黑色的祭司袍,上頭的金色雕飾與寶石比原版的祭司袍更華麗。
除了腳上同樣沒穿鞋外,這人彷彿就是大先知的鏡像人格,連年紀也少了一百多歲。
地上的爛泥隨即化成一條毒蛇,滑行到男子腳邊。長長的身體拔地站起,接著從頭開始變成木頭,當男子將它握在手中時,它已經完全變成一根木質長杖。
男子用他細長的瞳孔瞅過尼克狄姆與底波拉,然後開口說道:「我還在想是哪來的勇士,膽敢攔住我替身的去路,原來只是一個弱不禁風的書呆子,以及一個發育錯地方的小丫頭。」
這人的手指在長杖上輪流握起再鬆開,就像在彈奏什麼樂器,撥弄幾下後,五根手指才安分下來,好好握住長杖。
「女孩想找父母,是嗎。」他淺淺地勾起嘴角,彷彿覺得他們的願望很可笑。
話鋒一轉,他說道:「讓你們上來,是因為對你們的決心很感興趣,那麼拼命都想跟我說上話,還願意來樹園,所以想找你們聊聊,了解人類倔強的意志從何來。」
「閣、閣下究竟是何許人也?」尼克狄姆有太多問題想問,人面樹、人泥、蛇杖,但他現在只想弄清楚眼前這人到底是誰。
「我?我是你們敬愛的大先知,『希律·尼布賈尼撒』啊。」男子說著,一派輕鬆走下台階,朝兩人的方向走來。
底波拉趕緊伸手擋在尼克狄姆身前,同時大叔也摟住女孩的肩膀,強硬地把她往後拉,讓自己的側身擋在女孩前面。
這名叫希律的男子撅起眉頭,對兩人的反應相當不以為然,納悶他們幹嘛多此一舉。
「你們兩個在忙什麼呢?不要做沒意義的事。我們就不要浪費無意義的時間了,讓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這也是你們難得可以對我吐露想法的機會。」
尼克狄姆非常困惑,這位自稱大先知的先生已經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卻壓根沒想談,而是想⋯⋯認識他們兩個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彷彿將僅有的勇氣全匯聚到胸膛,問道:「那麼,女孩父母的事情呢?您會告訴我們嗎?」
「會。」希律不假思索。
「現在?」尼克狄姆探問。
「不,等我問完我想問的問題之後。」
尼克狄姆縮起下巴,瞪出此生最仇視的眼神,「請您指著亞多乃的名起誓。」
「在我面前不准提那個名字。」
希律的聲音產生變化,像是某種野獸的低吼。
男子的眼眶猙獰起來,眼睛也竄起血絲,臉頰靠近嘴邊的地方,微微攏起人體構造中不存在的肌肉與經脈;就像蛇虺被撥到逆鱗。
然而,當尼克狄姆看見希律宛如爬蟲類的瞳孔後,他就已經決定豁出去了;他確實害怕眼前這個披著人皮的「東西」,但他更害怕自己無法實踐亞多乃的教誨——沒有辨識出褻瀆亞多乃的仇敵。
他手指希律,揚聲怒斥:「拒絕聆聽亞多乃的聖名,相貌與聲音都有龍印記,你不是大先知,你不是亞多乃的僕人,你是『紅龍・古蛇』!」
希律的身體冒出大量蒸氣,身體也開始膨脹,將外袍撐破。
他的臉長出鱗片,臉型也變尖,脖子迅速生長,身高隨即變成原本的兩倍。
雙臂同樣佈滿鱗片,強壯了半圈,並且比正常人長一倍;手上的長杖化成一把東方長刀,刀身微微彎曲,刀刃還被黑色火焰紋上不祥的紋路。
兩條腿變得像蜥蜴一樣,彎曲著關節隨時能衝刺的樣子,三根腳趾非常地長;身後長出一條長長的尾巴,將地面鞭出一道裂痕。
底波拉立刻拉著尼克狄姆衝進樹林裡。
希律隨手甩出一刀,一道劍氣劃過兩人即時壓低的身子,周圍的樹幹驟然分成兩節,亂倒在他們周圍,形成攔住去路的障礙物。
希律慢悠悠走來,用野獸的嗓音說道:「『自由意志』真是麻煩的東西,因為它總是會讓螻蟻們以為自己很重要,造成別人麻煩。我們還沒聊完,給我留在原地。
「哦對了,要是你們再說出那的名字,我不只立刻取下你們的腦袋,還會去殺了你們的家人朋友,例如那個誰,迦瑪列對吧,明白沒?」
尼克狄姆聽到好友的名字從怪物的口中說出,反抗的氣焰立刻滅了大半。
良知不斷在他的心室外叩門,叩得心好痛,對他來說,「因為自己的關係造成別人的不幸」比自己就地死去還痛苦。
底波拉的手也在顫抖,但是她並沒有放棄,擺出備戰的架勢之餘,也一直偷瞄周圍的狀況,試圖找到任何可以利用的路徑或東西——
「好了,我們回正題。」希律繼續說道:「那些自稱『提巴』的螞蟻們不斷想方設法爬進這裡,我非常困惑,究竟是什麼樣的誘因,驅使人類願意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來送死。
「是對未知的好奇?還是出於無知的信念?人死了不就什麼都沒了嗎,就算其他人達成目的跟自己也沒關係了不是嗎,人類為什麼這麼喜歡做不合理的事情?
「所以看到你們兩個如此急著尋死時,就決定邀請你們來,了解你們的想法,或許對我以後的策略會有幫助。」
尼克狄姆聽完此番言論,他想通了。
這頭怪物對亞多乃與人類充滿敵意,無需多言就是聖典中記載的敵人,只是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化身成大先知的形象,建造了這座恐怖的樹園。
而提巴他們——保羅——不斷試圖證明聖樹園有問題,才一直做出與祭司廳為敵的行為,女孩也因此被訓練成戰鬥兵器。
所以,與這頭怪物溝通也是枉然的,因為牠只想知道怎麼對付人們。
尼克狄姆再次鼓起勇氣質問道:「既然已經知道你的真面目,你怎麼認為我們會想與你合作呢?」
「就算我答應會讓你們回去也不願意?」
「那麼你願意指著亞多乃的名起誓了嗎?」
希律的刀像弩炮一樣射向尼克狄姆的腦門——
底波拉奮力擊出一記右勾拳,打在刀身側面,讓這把兇器稍微偏離彈道。
刀是偏了沒錯,但希律的手仍握在刀柄上,底波拉的力量不足以將它完全打飛,因此刀刃劃過尼克狄姆的左耳,刺進他們身後的樹幹裡。
底波拉接著送出一記左上勾拳,痛毆希律的手腕,想讓牠與武器分離。
然而感到疼痛的不是希律,而是底波拉;她一度以為自己揍的是塊岩石,痛得不住甩手。
希律冷笑幾聲,「速度不錯,但妳只是隻螻蟻,記得嗎?」
底波拉隨即從衣服的暗袋中取出煙霧彈,砸向希律的臉,濃厚的灰煙瞬間吞噬三人的視線。
女孩憑藉平時的訓練,以及快要滿出喉嚨的腎上腺素,扛著尼克狄姆就往森林深處狂奔。
希律根本不需要視力,靠熱感應能力與對震動的感知,立刻就知道那兩人正往哪裡去。
不過牠沒有追擊,即使那一瞬間只需要蹬一步就能咬到獵物。
因為牠感應到周遭有其他熱能正在靠近,散發出來的生命能量比女孩旺盛多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希律朝著對手的方向喊道:「怪不得你們會出現在城牆上,原來他們是你們派來的斥侯呀,終於學會怎麼利用其他個體了嗎,提巴的螻蟻們,有點長進!好,就讓我來瞧瞧這次有多少本事!」
說完,牠從容地走出濃霧,身體已經變回人類的型態,而長刀仍握在手中——
1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FRb9Dmm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