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護飛艇的艙籃並不大,尼克狄姆與底波拉站進去,再加上原本的戒護侍衛,幾乎就達到搭載的極限;不能隨意走動,只能扶著護欄待著。
飛艇冉冉升空,朝聖樹園的方向飛去。
「尼克狄姆先生,您還好嗎?」
底波拉發現尼克狄姆蹲在護欄裡,把臉埋得低低的,像是肚子痛一樣。
「我、我有懼高症⋯⋯」尼克狄姆的聲音非常虛弱,感覺下一刻就要把早餐吐出來。
不過他沒有只想著自己胃裡的東西,他還顧念著其他事,「妳代替我往下看一下好不好?幫我看一下民眾們有沒有順利離開聖殿了,剛才引起了騷動,真是對他們很不好意思⋯⋯」
底波拉不明白尼克狄姆為什麼想這麼做,現在他們要去大先知的領地了,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怎麼還在意別人的事呢?
看著男人很想把頭探出護欄,但是脖子伸到一半又縮回去的模樣,底波拉大概可以理解成他的心腸實在太好了,很喜歡照顧所有陌生人。
如果換作是保羅老師,現在一定會要她深呼吸、保持專注,觀察周遭所有動靜,特別是旁邊這位駕駛飛艇的侍衛。
萬一這個人突然動手,要怎麼用最快的速度奪走他腰上的短劍,然後以最合理的角度刺進盔甲間的腋窩縫隙,接著一刀劃開喉嚨——
「想的有點多了,現在要幫助尼克狄姆先生。」她對內心自語,並從戰術想像中回到當下。
「尼克狄姆先生,我看到大部份的人都出去了,只有一點點人還在排隊。」底波拉看著下方回報道。
「是嗎,那就好,謝謝妳⋯⋯」尼克狄姆一邊吃力地回話,一邊將手帕掩在嘴邊,深怕胃中的穢物突然潰堤似的。
不過底波拉沒說完的是,那些武僧現在正朝著剛才大風吹來的方向狂奔。
順著他們的路線往更遠的地方望去,直到聖殿的城牆上,有幾名提巴的戰士正在集結,保羅老師也在其中。
難怪那陣大風那麼熟悉,原來是保羅老師釋放出來的殺氣。
不久之後,飛艇超過聖樹園城牆的高度,鬱鬱蔥蔥的空中森林隨即在他們眼前鋪展開來。
滿滿的樹冠像地毯一樣,一直延伸到樹園之極,與藍天、木紋接壤;它的範圍實在太遼闊,但跟一旁的聖樹比起來又太過渺小,彷彿一朵長在大樹上的綠色菌菇。
飛艇越過城牆,往樹園的中心,飄著幾顆飛船氣球的方向前進。
那裡有一口巨大的湖泊,湖面上停泊數艘「福音」,每一艘都鑲嵌著金箔雕飾,就像一個個用氣球吊著的夢幻逸品;湖邊是木造的空港設施與浮橋,與一旁金閃閃的飛船比起來,它只是座樸素又簡陋的小架子。
剛才出勤的小型飛艇,全都整整齊齊停在岸上的空地,有工人正在為它們維護整修。
侍衛駕駛員讓飛艇平穩降落在指定的區域,地面的工人們圍上來,協助將艙籃勾在地上的基座,並且為兩位「外賓」打開艙門。
尼克狄姆禮貌地向侍衛以及工人們一一道謝,就像他平常會做的那樣。
對底波拉來說,這些人都是不具人格的敵人,沒有給予禮儀的必要,但當她看到尼克狄姆這麼做,也不由自主意思意思點頭致意。
不過這些人完全沒有正眼看他們,全都低著頭,眼神空洞做著份內的工作。
尼克狄姆發現這些人的髮色與瞳孔都不是紅色,面孔有東方人、西方人、北方人;可以合理推測,他們全都是異邦來的贖罪者,而且幾乎是青壯年的年紀。
明年就是五十年一度的「禧年」,照理說,還健在的贖罪者們應該都是「可以犯重罪的年紀」再加上四十九歲,然而放眼望去,湖邊沒有一個老到挺不直腰桿的工人,甚至有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簡直是在這裡出生的。
他立刻想起這些年都有贖罪者被送來,或許這就是工人看起來很年輕的原因,再說了,年事高的贖罪者確實不適合在空港工作。
「但⋯⋯十幾二十歲就犯重罪的人也太多了吧?」
尼克狄姆心裡想著,同時望向不遠處的女性,看上去只比底波拉年長幾歲,腹前卻又大又圓——
「先生。」一名侍衛來到尼克狄姆與底波拉身邊。
他指向聖樹聳立的方向,那處的森林之間有一條若隱若現的小徑,一個白色的背影正走在上面,並且就快要沒入樹蔭之中。
侍衛說道:「大人已經走到那麼遠了,你們快點跟上吧,不然就要跟丟了。」
兩人聽後,立刻邁開步伐追上去。
他們沒有用跑的,一是大先知其實走得不快,快速步行就能尾隨其後,二來尼克狄姆穿著祭司袍,實在也跑不起來,就算跑起來也跑不久。
一老一少彼此沒多說什麼就能心領神會,老的盡可能提升小腿交錯的頻率,小的盡可能配合另一人調整腳程;他們慢慢拉近與大先知之間的距離,也不至於趕得太累。
樹蔭漸漸遮蔽兩人的頭頂,他們走在綠林之間,就像一家人午後的散步,彼此依靠,彼此陪伴。
底波拉偷偷地希望,路可以再長一點,大先知可以一直都那麼遙遠,而時光可以永遠停留在此時此刻。
然而,這園子的本質立刻化作幽界的荊棘,迅速又殘忍地割裂底波拉的幻夢,讓她不得不倒抽口氣,睜大眼睛凝視樹上那一張張像人臉的木紋——
底波拉扯扯尼克狄姆的衣袖,聲音小到彷彿那些樹會聽見:「尼克狄姆先生,您有看到嗎?」
尼克狄姆的表情已經僵在嚇傻的瞬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底波拉焦急地牽起尼克狄姆的手,深怕大叔一時忘記呼吸,「尼克狄姆先生,您還好嗎?」
尼克狄姆回過神,用顫抖的手輕拍底波拉的手背,試圖安慰女孩,也是幫自己壯膽,「妹、妹妹,老尼克在這裡,不用擔心哦⋯⋯
「對、對了,也許就像你們某位教師說的那樣,『天使從頭到腳都長著眼睛』,神亞多乃的奧秘是我們人無法參透的,對,這些樹會長這樣一定有它的理由⋯⋯」
尼克狄姆說服不了自己,但是他努力地擠出笑容,希望這樣哄得了底波拉的心靈。
然而,底波拉的心根本不需要他來照顧;已經知道蛇很狡猾的孩子,還需要再多聽一則夏娃的故事嗎?
大先知的聖樹園有多麼邪惡,底波拉在保羅老師的口中聽過很多了,只是從來沒有任何親眼見識過的人坐在燃油燈對面,向他們證明哪些是事實,哪些是猜測的。
畢竟,那些成功潛入這裡的前輩們,沒有一個活著出去。
底波拉在上來這裡以前,覺得自己是夠厲害的,什麼都不用怕。
畢竟連傳聞中的「蛇毒」都中過了,眼睛沒有充血、皮膚沒有潰爛、牙齒也沒有掉出來,那些前輩們中毒末期的症狀一樣都沒發生。
或許大先知也沒有想像中可怕,剛才牠不就被保羅老師的氣勢嚇得趕快離開聖殿了嗎?
所以她才覺得,可以趁這機會跟著祭司廳的人一起上來聖樹園,確認父母親是不是真如尼克狄姆所說,被當成贖罪者囚禁起來,順便幫提巴的夥伴們探探路,帶一點情報回去。
然而,當底波拉看著那一張張扭曲的人面樹皮,終於開始有害怕的感覺了。
「我跟尼克狄姆先生也會變成那樣嗎?」
她很想現在就拉著尼克狄姆往回跑,然後狹持一名侍衛,叫對方駕駛飛艇帶他們回到地面。
但是一定沒那麼容易,這裡的侍衛全是忠心耿耿的禁衛軍,就像武僧效忠祭司廳,這些侍衛只效忠大先知一人;就算被狹持,他們都會毫不猶豫選擇殉道吧。
眼看已經沒有退路,只好繼續往前走,看看大先知到底有什麼企圖,然後⋯⋯把命運交給亞多乃決定。
他們跟在大先知後頭,走了好一段路途,隨著遠方的聖樹木紋越來越清晰,小徑也鋪到了盡頭。
越過最後一叢枝葉,一棟宅邸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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