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小說]靈魂的羽毛 - 四章2節：拉比的回憶III-06 (文字先行版)

他們在人群的夾縫中使勁推擠，再加上尼克狄姆的穿著，人們會下意識讓開一點點，使兩人可以卡到更前面的位置。

距離大先知只剩兩、三道人牆，再努力一點就能見到對方。

然而，大先知一反常態地沒逗留太久，與幾位異邦賓客講完話後，便朝空艇的方向移動。

附近的侍衛隨即意會到老者的想法，他們立刻張開雙臂，把人群往後驅開，讓大先知可以順利離開——

「糟了，怎麼會！」尼克狄姆十分錯愕，因為過往沒有一次逗留時間這麼短。

他顧不得自己的形象，拉著底波拉直衝前人手臂間的縫隙，奮力在人牆中撞出小徑。

「大人，先知大人！敬請留步！」尼克狄姆死命揮手想引起大先知的注意。

不過他首先吸引到的不是大先知，而是怒目的侍衛與武僧。

兩支長槍架住尼克狄姆的脖子，將他按倒再地，一旁的武僧已經拔出彎刀，隨時準備幫大院染上顏色。

由於尼克狄姆在前一刻鬆開手，底波拉就沒有被一起壓下。

她站在一旁，瞪大眼睛盯著侍衛腰上的佩劍，右拳微微張開，畢竟她只答應尼克狄姆不會對大先知一個人動手。

「不！請聽我說！」尼克狄姆盡所能舉起雙掌表明自己無害，「我是祭司輔佐尼克狄姆，我有重要的事要向大先知報告，跟聖樹園有關！」

最後那句總算得到大先知的注意，高聳的身軀慢慢轉過來，一雙眼睛從幽暗的眼窩直勾勾看向尼克狄姆。

長杖在石磚上喀喀作響——

老者來到尼克狄姆身旁，他蹲下身子，頭還歪向一邊，讓自己的視線能用更低潛的角度端詳趴在地上的人。

被大先知這麼盯著，尼克狄姆的背脊竄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在他有限的經驗中，不曾見過大先知展現這麼侵略性的舉動，就連異邦使節在會議中提出失禮要求時，大先知都只是瞇起眼睛指示其他祭司回應。

「糟糕，大先知現在一定很生氣吧！」自語的聲音在尼克狄姆的腦袋激烈碰撞著，「這也是必然的，他一定是有急事才趕著離開，突然被叫住當然會不高興。

「但是如果錯過這次機會，下次見到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為了拉彼多夫婦，為了底波拉，這回失禮是必要的舉措，之後我一定會獻上十二隻頭生的牛犢！」

「先知大人！」尼克狄姆的嗓音十分堅定，「六年前有對園丁夫婦意外墜落園子了，他們不是贖罪者，請您幫助他們，他們的女兒在等他們回家！」

旁人聽了，頓時揚起一陣窸窣，有人信了，有人不信。

大先知沒有說話，只是一直與尼克狄姆對望。

看著那雙連眨都不眨的眼珠，尼克狄姆感到更加畏懼，同時又十分困惑，根本無法判斷對方在想什麼或是等什麼。

在稀薄的印象中，大先知應該是很和藹可親的才對，以前有位罹患「血漏」的婦人，用爬的方式穿越人群，好不容易爬到大先知腳邊，拉了他的衣袍。

大先知不僅沒生氣，還揚起親切的笑容，為那位婦人祝福後，她的病就痊癒了。

「不對，不能如此類比！」尼克狄姆的思緒在毫秒間持續奔騰，「他已經表明要離開了，我還冒失叫著他，如果提巴的刺客在場，我不就是陷大先知於危險之中嗎？所以他會如此憤怒是理所當然的！

「就算會就地正法，我也必須讓底波拉獲得進去找父母的機會！」

尼克狄姆再次懇求：「請大先知息怒，亞多乃在上，下屬絕無無端生事的念頭，願您開恩⋯⋯」

他的話還沒說完，底波拉的鞋子卻進入眼角餘光的範圍，最後停在他的身邊，與大先知隔著自己互相對望。

「妳、妳在做什麼！」尼克狄姆罵道：「大先知還沒答應，妳怎麼可以擅自⋯⋯」

說到這裡他自己也很心虛，但他覺得狀況不太一樣；剛才大先知沒有生氣，現在卻生氣了，那麼底波拉就不該貿然跑出來，更糟糕的是，她沒有行禮！

底波拉說道：「大先知先生，我的父母掉在您的家裡了，可以讓我進去找他們嗎？」

尼克狄姆感覺自己的心臟快抽筋了，小女孩的用詞不但沒修飾，還不恭敬，等會他們兩個被押進地牢都不用意外。

老者站起身子，再讓上半身向前傾頃，臉慢慢靠向底波拉，就像某種動物正在觀察別的動物似的。

大先知的臉越靠越近，底波拉的下巴也越收越緊。

氣氛相當不妙，武僧們已經在一旁虎視眈眈，如果底波拉沒忍住衝動對大先知出手，那麼他們兩個就真的得在這裡告別世界了。

就在此時，一陣大風拂過整座廣場，所有人的帽子與禮冠沒繫繩的就吹飛，有繫繩的就吹歪。

一旁的武僧們突然變得非常慌張，全都看向風吹來的天邊，各個將膝蓋微微彎曲，一副準備對誰作戰的姿態。

風很快就停了，大先知將禮冠扶正，接著把一旁的祭司招來，對他耳語幾句後，便往飛艇的方向走去。

武僧們立刻在大先知的路徑周圍戒備，馬步的姿勢沒有解除，彷彿會有什麼威脅即將從遠方突襲而來。

收到囑咐的祭司來到兩人跟前，吩咐侍衛先收回長槍，並用手示意尼克狄姆起身。

這位祭司用沒有任何情感的語氣說道：「大先知表示，他很欣賞女孩的勇氣，為了化解你們遭遇的問題，邀請兩位前往聖樹園一趟。」

接著手指指向其中一艘戒護飛艇說：「你們現在去搭那艘船，它會載你們前往聖樹園。」

傳達完口信，這位祭司便轉身離開，去招呼其他受到驚嚇的貴賓。

觀禮的眾人見大先知步上飛艇的登船橋，才依依不捨地往大門移步；有些人會不時回頭瞪尼克狄姆他們，神情像是在責備兩人對大先知不敬。

「還好事情往好的方向前進。」尼克狄姆的手撫在胸口，長長地舒一口氣，心情彷彿剛從獅子的眼皮子底下走一遭。

隨後他眉頭一皺，對底波拉責備道：「妳這孩子，以後要等我指示再出來呀！如果請命不順利，那也只有我一個人被懲罰，妳自己跑出來，不就連妳也一起受罰了嗎？」

然而，底波拉正一手用手帕捏著鼻樑，另一手慌忙在側背包中翻找東西。

尼克狄姆看見手帕的邊角滲出血漬，馬上意識到底波拉正在流鼻血。

他連忙上前關心：「哎呀，妳怎麼了！是壓力太大了嗎？真是對不起呀，都怪我不中用才讓妳擔心了，來，讓我看看⋯⋯」

此時底波拉剛好找到另一條手帕，然後塞到尼克狄姆嘴前。

「怎⋯⋯」他不悅地搶過手帕，發現原本淡色的布料染上一大片鮮紅色，隨後也瞥見地磚上有血滴。

他立刻低頭查看身子，果不其然的，白色的禮袍被鮮血澆了長長一片。

嚇得他趕緊捏住鼻樑，避免鼻血繼續流下。

尼克狄姆非常慌張，根本不知道他們怎麼會這樣，但又怕女孩看到自己如此驚恐會感到不安，於是夾帶著鼻音安撫道：「妹妹，不要害怕，一定是我們倆都太緊張了，過一下就會好的⋯⋯」

只見底波拉瞇起眼眸，就像小姊姊用冷靜的態度安慰受怕的弟弟。

就在這瞬間，不知是出於什麼直覺，尼克狄姆的腦中閃過大先知凝視自己時的面容，接著是底波拉突然站出來，讓大先知把臉移開，那行為簡直就像為了拯救夥伴而採取的行動——

「所以妳⋯⋯」

底波拉看著手帕上，紅色比較淺的痕跡，淡然說道：「我想，那就是保羅老師提過的『蛇毒』吧，原來是真的可以用眼睛咬人。」

「咦！」尼克狄姆愣在當下無法動彈，就像忍不住轉頭看了索多瑪毀滅的人。

他知道自己聽到非常不得了的發言，但思緒跟疑問全糊成一團，腦中只剩下大先知那雙嚇人的眼睛，以及底波拉那句「咬人」的回音。

就在尼克狄姆還在與理智搏鬥時，底波拉已經朝飛艇的方向走去。

踏出幾步後，她回頭說：「尼克狄姆先生，我們走吧，您不是要跟我一起去找家人嗎？」

「⋯⋯好，走吧。」尼克狄姆跟上女孩的腳步。

儘管還沒從嚇傻的思緒中完全回神，他已有預感，這趟上去，自己將會看懂一些東西，然後一直以來都執著探究真相的他——

將會恨不得自己永遠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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