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小說]靈魂的羽毛 - 四章1節：拉比的回憶III-04 (文字先行版)

「來，請坐。」尼克狄姆親切地指示女孩坐到對面的木椅。

底波拉坐下，將裙擺理好、長劍抱在胸前。

等女孩的目光看向自己後，尼克狄姆才繼續話題：「我記得妳叫底波拉對吧，今年才十二歲，妳覺得什麼東西是最寶貴的呢？」

「家人。」底波拉一點猶豫都沒有，純真的神情讓整張臉彷彿都在發光。

尼克狄姆聽到答案時，口水剛好嚥到一半，心頭一糾、食道一緊，讓他不禁連咳好幾聲。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咳的！」他連忙安撫對方，深怕女孩以為答案被嘲笑，「今天我整個下午都在調查妳雙親的事情，聽到妳的答案我覺得太巧合，希望妳不要放在心上。」

「沒關係，我已經長大了。」底波拉漾起淺淺的微笑，同時，雙手不由自主地將劍鞘越摟越緊，「現在我有老師跟同伴他們，以後我就會有自己的家人，所以沒關係。」

「⋯⋯真是堅強的孩子。」尼克狄姆感嘆道。

嘴上這麼說，他心裡卻是滿滿不捨。

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在六年前成為孤兒，今天能撫慰心靈的竟然不是柔軟的布娃娃，而是硬邦邦的殺人兇器。

在大先知晝夜事奉的聖樹之下，成為孩子依靠的不是亞多乃的聖殿，反倒是唯恐天下不亂的「提巴」，還把這麼小的孩子培養成他們的復仇者，何等諷刺？

尼克狄姆在心裡下定決心：「好，要給她最寶貴的東西是不是？我要想辦法把她的父母從聖樹園帶出來，這樣她就不再是孤兒，提巴也就不能繼續掌控她。」

他對女孩問道：「我想辦法將你的父母帶回來，這樣就可以交換那支卷軸了對吧？」

底波拉瞪大雙眼，不過很快就收起表情，恢復成平時乖巧穩重的模樣，「那是不可能的，尼克狄姆先生，他們已經死了。」

「誰告訴妳的呢？」

「保羅老師，提巴裡其他人也都這麼說。」

「但是妳沒有收到任何相關消息對不對？」

「相關消息？」底波拉睜起充滿盼望的眼神。

尼克狄姆見此，內心很受鼓舞，代表女孩並沒有完全心死，如果真的把父母找回來，她就沒理由繼續跟提巴廝混，可以回歸正常生活。

「會的！」尼克狄姆展現出專業的自信，「我是祭司輔佐，經手過聖樹園的殉道訃報，所以我知道，如果贖罪者在贖罪期間死亡，消息都會讓祭司廳知道，我們好通知家屬。雖然現在裡面的贖罪者都是異邦人，但我們還是會這麼做。」

「這件事保羅老師沒有跟我說過⋯⋯」底波拉的手慢慢鬆開，不再把劍抱得那麼緊。

尼克狄姆苦笑道：「他還做祭司輔佐時沒有接觸過那個工作吧，這不能怪他。」

但是他其實很想跟女孩說，保羅與提巴那些人對大先知已經恨到失去理智，所以只要得知某人疑似被祭司廳或聖樹園欺負，就會不擇手段地煽風點火，意圖吸收更多可憐的人變成提巴的一份子，當然不會陪她挖掘真相。

他隨即補充：「我認為妳的父母應該沒有死，只是整座聖樹園懸在樹上，出入需要靠飛船，因此無法靠自己的力量下來。」

「可是，保羅老師他們說⋯⋯」底波拉想講出她聽到的事，但是被進入分析心流的尼克狄姆打斷——

「可能大先知根本不知情吧。」他豎起食指，眼神無比堅毅，「你們提巴的人不就三不五時想闖入嗎？所以我猜，妳父母應該是被裡面的守衛當成心懷不軌的入侵者，直接抓起來被迫加入贖罪者的行列。

「今天我去了一趟園丁工會，他們聽到你父母的名字都表現出非常錯愕的樣子，不敢對我說實話。藉此我更加確信，墜園事件一定有發生，但他們怕被咎責所以遲遲不敢來找人，並且選擇對我這個低階的神職人員撒謊。

「大先知是個慈愛又富憐憫的人，我認為，只要讓他知道狀況，你的父母就一定會被放出來的。所以，放下刀劍跟仇恨，跟我一起去拜託大先知吧！」

說完，尼克狄姆向底波拉伸手，示意女孩將兵器交給自己。

底波拉看著對方的手，反芻剛才聽到的話；儘管對方用了很多生難的詞彙，但她大致還是聽懂這位祭司輔佐的意思。

而這番解析，與保羅老師告訴她的「真相」是完完全全相反的方向。

這些年來，在提巴組織的耳濡目染之下，大先知與聖樹園，乃至於整個祭司廳體制，都已經是「邪惡」與「墮落」的代名詞，不可能再有別的解讀空間。

然而眼前這位尼克狄姆先生，不僅什麼都不知道，還非常真誠地分享自己堅信的事，展現出在提巴中沒有見過的「溫柔」。

出於某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底波拉決定跟尼克狄姆冒險一回，也許，真的只是也許，如果這次是這位祭司輔佐說對了呢？

「好。」她將長劍交給對方，而卷軸仍緊緊握在手裡。

尼克狄姆看著手中的長劍，再若有所思地直瞅底波拉身上的大斗篷。

他放下長劍然後踢到床底下，接著站起身，同時也要求女孩一起離開椅子。

「請幫我一個忙，把雙手舉高。」尼克狄姆說道。

底波拉照做了，畢竟對她來說，對方只是個連雞都殺不死的老人，就算閉著眼睛也能閃過這個人的任何突襲。

「跳兩下。」

底波拉再順從一次。

雙腳落地時，除了沉重的腳掌聲外，背後也傳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尼克狄姆再次把手掌攤在女孩面前，而這回他的表情變得不太好看了。

他語重心長說道：「孩子，如果那是武器，請交給我保管。我要帶妳去找大先知，找回妳的父母，所以不要做傻事，好嗎？」

底波拉有些難為情，因為對她來說，進入聖殿或聖樹園前先繳械才是做傻事。

但是她還是選擇聽話，乖乖抽出身後的短刀，交給面前的祭司輔佐。

就在尼克狄姆接下短刀的瞬間，此塊重物立刻拖著他的手臂與身體向下沉，幸好老骨頭還堪用，費了好一番力氣勉強穩住身子。

「太重了吧這什麼玩意！」他不禁脫口驚呼。

底波拉答道：「這把叫『驢腮骨』，重一千舍克勒（約11公斤）。」

「這是驢子的骨頭？」尼克狄姆懷疑自己聽錯了。

「當然不是，那只是它的名字。」底波拉聳聳肩，不以為然解釋說：「以前我們不是有位祖先叫參孫嗎？傳說他用一根驢腮骨殺了一千個人，所以我們的鐵匠做了這把超級重的短刀，這樣一來，就算刀子變鈍也會有殺傷力。」

「你們這些野獸！怪物！變態！」

尼克狄姆一邊罵，一邊將短刀放到床底下，接著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頭疾書。

底波拉好奇問：「尼克狄姆先生，您在寫什麼呢？」

「明天要獻祭的祭物。」他說：「我碰了流人血的殺人兵器，又說了污穢的話，明天可要獻上一頭公山羊了。」

尼克狄姆寫完，發現底波拉正用看珍奇異獸的眼神看著自己。

「怎麼了嗎？」他問。

女孩回答：「尼克狄姆先生的興趣真的是研究歷史跟燒動物耶，就跟保羅老師說的一樣！」

「敬虔！這叫做敬虔！不要聽信保羅講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東西！」

見時間真的很晚了，尼克狄姆擔心底波拉回去的路上會遭遇巡邏的武僧，於是邀請底波拉在客房過夜。

他們用信隼向保羅報平安，隨後到廚房取一點麵包與肉乾，再配一壺溫羊奶，兩人吃了一頓樸素又溫馨的宵夜。

過不多久，信隼回到窗台，腳上有保羅的回信——

『既然要開始調查她父母的下落，她就暫時住在你那裡吧！她很乖，除了豌豆什麼都吃，衣服我會再派人送過去。Shalom. 』

從那晚開始，底波拉正式寄宿在尼克狄姆的屋簷下。

象徵身份對立的兩人牽制著彼此；一人保管對方的銳爪，另一人保管對方的貪念。

然而，當原本只會亮一盞油燈的屋子亮起了第二盞，輕鬆交談的氛圍溢出窗外，他們更像是互相排解寂寞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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