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時針越過九點多一些,尼克狄姆換上平民的裝束,再用大斗篷從頭罩到腳,就像隨處可見的過客。
他離開住處,進入亞德沙隆城的南區,抵達J區的31號會堂。
這裡是薩瑟瑞人進行信仰相關儀式與聚會的地方,也是他們聚會商談、交換意見的場所。
推開木門,昏黃的光線暈拓出來。零星幾盞燭台與燃油燈以最省力的方式燃燒自己,點亮整座空間不是它們的使命,但對裡頭的人來說已經很夠用了。
尼克狄姆穿越一排排木製長椅,幾團人各自坐在不同角落輕聲交談著;從他們身上的穿著,大致能猜出哪些人在討論討論神學、哪些人在討論政事,以及哪些人正在洽談鉅額生意。
他緊緊握住斗篷的領口,深怕旁人輕易認出自己的面容。
離開了長椅區,走進講台側邊的樓梯間,順著石階來到三樓的房間。
昏暗的空間中,一名男子坐在靠牆的石頭長椅上,他同樣披著斗篷,一副羞於見人的模樣。
「Shalom,我的朋友。」那人伸出手,友善地招呼尼克狄姆過去一起坐。
「Shalom. 」尼克狄姆應邀走去,但他沒有回以笑容,因為基於雙方的身份,那人並不能算是朋友了。
等尼克狄姆就坐,那人劈頭就提起上次未完的話題:「如何,有查到嗎?」
尼克狄姆用力吹出鼻息,似乎怕對方沒發現自己很無奈。
「很不幸的,就像你說的那樣。」他說道:「從上次禧年至今的這五十年間,只要異邦的王都有派船來聖樹園,隔年聖樹園就會派出『福音』,航線正是那些王都的方位。」
「真厲害,果然被你查到了呢!」神秘男子誇道。
尼克狄姆沒有因此開心,因為在他聽來,對方的態度就只是在挖苦罷了。
但那也無可厚非,這人確實是因為已經知道「事實」,才故意出考題讓他去驗證「真相」。
不過他還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調查能力,於是說道:「要查到那些飛船的蹤跡並不容易,雖然『福音』是隸屬聖樹園轄下的飛船,但如果是正常的物資輸送,碼頭廳都會留下紀錄,而你提出的那些秘密航程,全是非正規的夜間出航,完全沒有留下紀錄。」
「那麼你是怎麼查到的呢?」
他解釋道:「某個偶然的機會,我與一位觀星學者交談,那人提起在他六十多年的觀星研究中,有許多年發生被飛船遮擋鏡頭的情形。他感到很困擾,所以順手把日期與方位都記錄下來,想作為之後修正的依據。
「於是我向他索取筆記,再比對碼頭廳的入關紀錄,剛好與你提出的『凡異邦派遣贖罪者入關,隔年就會派出福音作為回禮』假設吻合。」
神秘男子聽了很滿意,隨後從斗篷底下取出一支古老的卷軸,歷史看起來比兩人的年紀加起來都還要老。
尼克狄姆開心地接過卷軸,就像男孩收到生日禮物。
他趕緊戴上發光石戒指,在黑暗中仔細端詳這份古卷的細節。
「看這軸心的設計,應該是大陸浮空前的作品。我看看書名⋯⋯《尼希米手札》?難道是『希亞帕』佔據時期的文獻!真是太好了,又可以研究歷史了!」
看到好友如此興奮,神秘男子的眼角也瞇出愉悅的皺紋。
尼克狄姆從不吝讓人知道自己的喜好,因此不只是神秘男子,連他的同事們都會拿書卷跟他換好處。
對此他並不在意,如果這點可以幫他換到更多知識,他會非常樂意站在高塔上昭告全城的人。
「真叫人不甘心呀——」他轉著卷軸,讓羊皮紙中的內容攤在微光之下,「為什麼你們『提巴』總是能找到這麼有價值的東西呢?我為了得到它們,只好偷偷摸摸來找你。」
神秘男子苦笑幾聲後說:「如果你能叫你老闆不要再找我們麻煩的話,我就免費幫你找三打文獻如何?」
「你們停止胡鬧不就沒事了。」尼克狄姆繼續專注書卷上的字,顯然已經很習慣對方開這種玩笑,所以並不以為然。
此時,房門口出現一個成人身高的身影,透過天井灑下的月光,那人背上的劍柄若隱若現——
「哇!何人?」尼克狄姆驚呼,心臟幾乎要彈破胸膛。
神秘男子卻十分淡定,輕鬆地拍拍尼克狄姆的肩膀,安撫道:「別緊張,是我這邊的人。」
「保羅老師,」黑影發出未變聲的女孩聲線,並且走進房間,「我發現對面那條街有武僧的氣息耶,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咦?」尼克狄姆無法抗拒地來回目測她的身高,並且十分抗拒地把女孩的聲音與此身型連結在一起。
保羅——神秘男子——站起身,上前與黑影會合,兩位一百七十公分上下的人齊肩站在一起,於此同時,石頭的微光也淡淡點亮「女孩」兜帽下的臉龐——
她的面容十分稚嫩,眼睛大大的還能放光,體格也輕盈沒長多少肌肉,一看就是貨真價實的「孩子」⋯⋯除了那出眾的身高,以及專給大人穿的長袍與長裙。
保羅為尼克狄姆介紹道:「這位是我們提巴的孩子,名叫底波拉,今年剛滿十二歲,對揮劍很有天份,所以今天請她陪我走一趟。」
「這身高是十二歲?」尼克狄姆驚呼,腦中不斷回想自己上一個看到的十二歲小孩有多高。
「哈哈哈!」保羅笑得很自豪,因為尼克狄姆的訝異聽起來就像在誇自己的孩子一樣,「亞多乃送了她極好的天賦,將來必成就大事!」
然而,這話卻讓尼克狄姆從看奇觀的情緒中回神,表情變得嚴肅。
他語帶責備說道:「保羅,你為了自己的理念叛離祭司廳我不怨你,加入與大先知做對的恐怖組織我也不怪你,但請你拾回良知,不要利用這麼小的孩子,他們不是你們的武器!」
「那她的父母就可以是聖樹園的肥料嗎?」保羅的神情也變了,變成與「攪亂天下者」相稱的怒容。
「什⋯⋯什麼肥料?她的父母也是贖罪者?這不可能啊,現在不都是異邦人⋯⋯」尼克狄姆瞥向底波拉,想從她的表情看出真偽。
然而,兜帽的陰影已經將她的臉吞沒,什麼都無法確認。
「去打聽看看吧,尊貴的祭司輔佐。」保羅摟住底波拉的肩膀,用行動接住她的情緒,「六年前,是不是發生過聖樹園丁的空艇被風吹進聖樹園的事件,那一對園丁夫妻後來怎麼了?有出來嗎?為何沒出來呢?」
保羅的眼神在發光石的映照下,透出深淵般的恨意,「我再給你一個提示好了,那對夫妻名叫拉彼多。」
「夠了!」尼克狄姆拒絕再聽下去,保羅咄咄逼人的氣勢依舊那麼令他窒息。
他快步掠過兩人走到房門口,嘴裡無奈道:「我只是個輔佐祭司的文士,你們跟大先知的爭鬥我管不著,女孩父母的遭遇我也很遺憾,但一定有什麼誤會,可惜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愛莫能助!」
保羅聽了,像是意識到自己太過苛薄,便收起義理的氣焰,再次瞇起和善的眼眸、揚起淡淡的微笑;他沒多說什麼,卻彷彿簡單道了歉,只不過並不打算收回那些已經出口的話。
尼克狄姆微微吹出一縷鼻息,然後也禮貌地回以努力擠出來的微笑;希望藉由這席收斂的沉默,讓彼此能稍稍撫平一點情誼的裂痕。
「Laylashalom. 」
他向兩位體面地道了晚安,正準備起腳下樓時,底波拉喚住他。
「尼克狄姆先生。」
他應聲回頭。
驚見女孩的臉頰掛著一行淚絲,「我的劍很鋒利,哪天我砍大先知的時候,如果您在附近,請務必把頭傾得低一點哦,被我傷到就不好了。」
此時一股威壓撲面而來,令尼克狄姆不禁倒抽一口氣。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有預感,如果女孩想殺的對象是他,在劍刃碰到脖子之前,心臟早已經被那股殺意壓碎了。
尼克狄姆短促地點點頭表示收到「告誡」,便忡忡下樓離開會堂。
「真是夠了你們這些人!」他在心裡咒罵:「竟然把一個孩子訓練成如此恐怖的活人兵器,亞多乃不會饒恕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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