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小說]靈魂的羽毛 - 三章11節：二次出城-03 (文字先行版)

「你以為我當時為什麼要『刃桌』？」伊絲勒——莎拉——神情含著盛怒，「刃了桌，出了村，你們每一個人的命都是我的責任，你憑什麼自作主張動手！」

她舉起手臂指向天邊，「他的孩子才幾歲而已？他的妻子沒有其他親人可以依靠，身體又不好，你要養他們嗎！」

「⋯⋯」莫迪凱——強納森——保持沉默，雙手揹在身後站得直挺挺的，表情漠然，沒有一絲虧欠的意思。

「法！」伊絲勒將背影甩給強納森，「我真是傻了！居然選你當副團長！會殺自己同伴的領袖，傳出去是要嚇死誰呀！」

兩人陷入無語，男人繼續瞅著地面，女人直面夜林深處。

「⋯⋯老大，」莫迪凱終於開口：「把我的職務交給別人吧，我退出『普爾節』，回村子幫大家遷村，他遺孀的事，我會負責。」

「我還真是謝謝你哦！」伊絲勒狠瞪莫迪凱，語氣比剛才更憤怒了，「我們不費一兵一卒奪下城池，然後我離開前突然把你趕出團隊，其他人會怎麼想？天才！」

「這是目前最好的做法。」莫迪凱的神情依舊冷酷，就像在講別人的事，「我會自己向大家解釋，妳將我除名的理由合情合理，讓她們恨我沒關係，我會盡力彌補她們的生活所需。」

伊絲勒聽了，血氣如同火焰直衝夜空。

「她們？你說『她們』？」她抽出弩杖，踩著重步回到莫迪凱跟前。

「你到底還殺了幾個人！」

隨後一杖甩在他的腦袋，撞出東西被砸裂的聲音。

莫迪凱跌在地上，鮮血像河流般，從髮際線流到前額。

伊絲勒本來要繼續追打的，但被亞拿從前方抱住；威廉也擋在莫迪凱身前。

她越過亞拿的肩膀，對莫迪凱怒吼：「他們跟我作對是我跟他們之間的事，你憑什麼幫我出手，我要你動手了嗎？你以為你是誰！」

說著，伊絲勒扔掉弩杖，右手就要往後腰伸去——

亞拿與威廉同時知道莎拉要做什麼。

亞拿趕緊抓住莎拉的手腕，阻止對方抽出火槍。

威廉伸出右手臂並張開手掌，擋在莫迪凱的眉心前。

「放開，我的手本來就是紅的，不差這一次。」莎拉惡狠狠瞪著亞拿。

「那可不行呀阿姊，」她苦著笑容說道：「妳以前怎麼樣我管不著，但是如果旅伴身上都是血腥味，我會很困擾的。」

「好意思說我？妳那時的血氣連東海的鯊魚都聞到了。」莎拉切著牙齒，猙獰的神情彷彿下一刻就要朝亞拿的脖子咬去。

莎拉持續使力要把火槍抽出來，亞拿幾乎用盡左手全部的力氣，非常勉強才將女王的手腕牽制在腰上。

眼看就快要撐不下去，亞拿索性壞起嘴角，要脅說：「妳再不住手的話，我只好讓妳跟威廉間接接吻囉。」

莎拉愣了半晌，臉上的怒容差一點點就失守，費了好一番力氣才勉強保持威嚴。

她一個甩身背對所有人，手也離開火槍的握柄，雙臂交叉搭在胸前。

四人中間蔓延出近乎窒息的沉默，彷彿硝煙烈火前的寧靜。

亞拿與威廉仍保持警戒，準備應對莎拉不知何時會暴起的衝動。

幸運的是，莎拉只是狠啐一聲後，便朝幽暗的樹林裡走去。

亞拿見暫時沒有起衝突的危險，回頭對威廉交換了眼色，就跟上莎拉的腳步，一起消失在黑蔭中。

等兩人遠去威廉才好好鬆一口氣；莎拉暴怒時他接連「先見」了兩次，現在實在沒有心神確認女王會不會瞬間回頭開槍。

他從背包取出藥品與繃帶，要幫莫迪凱處理頭上的傷口。

莫迪凱卻撥開威廉的手，語氣如見到欠款的仇人，「小子，我可不會感謝你們，我就是抱著激怒她的決心才說『她們』的，這樣她才能狠下心把我趕出去！」

威廉並不以為意，在紗布上倒點藥水後，直接塞進莫迪凱的手裡。

「大叔，她剛才差點把你趕出人生耶，那也是你期待的嗎？」

「⋯⋯」莫迪凱嚥回多餘的唾液，語帶顫抖地說：「如果那是團長的意志，我不會有任何怨言。」

看來大叔根本沒有發現莎拉想幹嘛，因為視線都被他跟亞拿擋住了。

不過威廉很識相，並不打算揭穿莫迪凱的違心之言，畢竟大家都是男人嘛。

他知道對方在逞強，對方也知道自己逞強，而對方一定也知道「他知道」自己在逞強，但是大家都看破不說破，這就是男人之間幼稚又浪漫的默契。

莫迪凱將紗布敷上傷口，語重心長對威廉說：「小子，你聽我說，老大不會再相信我了，你一定要跟老大說，我真的只有殺索烏一個人，其他人的死都是被騎士殺的，她的心情應該會好過一點。」

威廉沒有給出承諾，只是認真整理繃帶的長度，「大叔，這些話你自己跟她說啦，她是非常明理的人，冷靜下來就沒事了。」

莫迪凱不再故作堅強，反而變得落寞與沮喪；他側著頭，讓腦袋的破洞朝上，避免更多血流出來。

「這兩天跟老大一起作戰，我真的很開心，就像回到以前一起劫盜貴族商隊的日子。我們是賊，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只要能讓村民不再受苦，任何罪名我都願意扛。

「所以，我並不後悔殺死破壞團結、讓村子陷入危險的傢伙，即使每個夜晚都會想起長劍插進皮肉的手感、被血泡灌滿的喉音、那人慢慢空洞的瞳孔⋯⋯」

「只是⋯⋯」他斜眼瞅著被血浸濕的紗布，神情透出無盡的惆悵，「當我看見老大竟然會為那傢伙落淚，還溫柔陪伴他的遺孀與孩子，我感到好失望。我追隨的領袖根本不像盜賊團長，而是某種更高貴的存在，那我這種人到底算什麼⋯⋯」

「重要的夥伴吧，我猜。」他一邊說著，一邊幫莫迪凱的傷口纏上繃帶，「大姊就是因為非常信任你們，才會在出城時拜託你們隨行，決定奪下蟻都的時候也是第一個想到你們，而不是科洛波爾商會，怎麼看都覺得你們才是她最中意的夥伴。」

莫迪凱淺淺冷笑一下，「小子，你真會安慰人呀。或許你說的對，那我也真的不能再留在團隊裡了，會殺夥伴的人，不配。」

威廉固定好繃帶，確認血沒有繼續流出來後，才放心地坐到一旁。

「配不配我是不知道，我只是非常確定，大姊她最討厭別人自暴自棄了。」

「嗯？小子，你這話的意思是？」大叔略為不悅，但可能隱約聽出道理，所以用問句替代發怒。

威廉對對方的情緒沒有反應，只是淡然說出自己相信的事：「我也曾經為了犯錯的事希望她狠狠教訓我，當時我確實被教訓了，但不是為了犯錯的事，而是因為我想藉由懲罰自己的方式讓心裡好過一點，卻不是想辦法擔起變強的責任。」

莫迪凱皺起眉頭，情緒也明顯伏漲，「我願意擔起責任呀，只是她不接受！」

威廉聳聳肩說：「那只是代表她不接受你負責任的方式而已吧，她又沒說希望你離開團隊，看起來只是非常懊惱自己選的副團長居然是殺過夥伴的人，僅此罷了。

「所以，大叔你不用想太多啦，活著的人才有機會做出改變不是嗎？耐心等大姊回來告訴你她的決定就好，反正你連死都不怕了，對吧？」

威廉沒有露出笑意討好對方，因為他覺得那樣太矯情了，男人與男人的談話，只需要有道理就行了！

聽此，大叔長舒一口氣，情緒也沒那麼緊繃，「小子，看不出來你年紀輕輕，看待事情竟然那麼透徹，也是，你們都認識那麼久了，非常了解對方的為人。」

威廉不住苦笑，「也沒多久啦，才兩、三週而已，只是這陣子一起面對各種危難，多少了解對方的處事態度。」

「咦？你們不是親戚嗎？」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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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樹林深處某個月光灑落的小空地，亞拿坐在一根裸露的樹根上，雙臂拄在大腿，手捧自己的臉頰；莎拉則背對著她，自顧自眺望遠方的月景。

「剛才的失態，讓妳見笑了。」莎拉說道。

「哈、哈、哈。」亞拿撐著半闔的眼神，讓對方知道自己根本不感興趣。

莎拉苦笑幾聲，轉過身說道：「好啦，我知道我逾時了。他突然向我坦承自己殺了前副團長，這件事不處理完，我真的不放心上路。」

「妳還要多待幾天嗎？我自己先走也是沒問題的哦。」

亞拿以為自己能故意露出戲謔的表情，讓對方知道自己其實很期待丟下他們倆，不料她卻做不到，反而還有一絲絲不捨的感覺。

這讓她感到相當詫異，曾幾何時，自己內心竟然開始依賴這兩個人了？

莎拉走向亞拿，「放心，我不會讓妳一個人上路的，我待會就去把事情解決。」

「妳要殺他嗎？」

「不會，但我會要他用一輩子贖罪。」莎拉來到亞拿面前，她蹲下身子，讓自己可以平視對方的眼睛。

亞拿維持那副一切都好無趣的姿勢說道：「那就好，我媽媽生前的靈態已經紅到漂不回來了，每次戰鬥都會傷到自己，內臟會出血的那種。希望妳不要變成那樣，如果我們還要相處很久的話。」

莎拉瞇起眼眸，並且伸手摸亞拿的頭，「謝謝妳呀，讓妳擔心了！」

亞拿把眼睛移開，但沒有阻止對方繼續摸自己，「我才沒有擔心妳呢，我只是不想之後還要花心思保護妳而已。」

「是、是——」

兩人站起身，亞拿拍掉臀上的灰塵，莎拉將火槍套上的扣環繫牢。

「對了，」莎拉對亞拿張開雙手，作勢要抱她，「我也要親一個，可不能只有威廉有吧！」

「我不要。」亞拿用草帽矇住莎拉的臉，同時起步往回程的方向走去，「剛才只是為了逗妳笑才那麼說，我才不想親妳呢。」

莎拉跟了上去，把帽子還給亞拿，嘴上仍不放棄：「不然，我再假裝要殺他，然後不住手，這樣就可以了吧？」

「變態、噁心，席爾薇人從上到下都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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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回到威廉跟莫迪凱所在的地方，中年男子一看見團長便立刻起身，像是欣然接受宣判的犯人。

莎拉的表情不再像之前那樣肅殺，而是恢復到以往帶領作戰時，那種精明幹練的神態。

她對莫迪凱招招手，示意對方一同到空地彼端談話。

威廉瞅著莎拉的背影，視線停在那把不時從衣襬探出來的槍柄，有些不安地問亞拿：「她應該沒問題吧？」

亞拿只是舉起手掌，把食指與拇指圈在一起，沒有多說什麼。

既然能感知他人情緒的惠師都覺得沒問題，威廉也只能相信她們了。

關心完長官，也該關心一下安撫長官的人，於是他問道：「那妳呢，她應該沒有傷害妳吧？」

「有啊。」

「咦！」威廉驟然慌張，都要啟程了，還讓身體狀態不好！

急忙問道：「有受傷嗎？需不需要敷藥？」

只見亞拿把雙手舉在胸前，對著空氣做出抓捏的動作，「好大、好挺，自尊心好受傷。」

「⋯⋯」威廉的臉立刻熱得像鍋爐。

約莫過了一刻鐘，莎拉與強納森——莫迪凱——談完話，便回來跟亞拿他們會合。

團長走在前頭，神情相當平靜，自信的微笑也一點點回到臉上。

副團長走在後頭，他的臉潛得低低的，不過比起準備服刑的人，更像是被王者赦免的人。

「解決了？」威廉關心道。

「有沒有解決呢？」莎拉把頭轉向強納森，等對方的腳步跟上自己。

她把手搭在男人的肩上，「接下來就交給你囉，代理團長『伊絲森』。」

「噗呵。」亞拿忍不住笑出來。

威廉剛好禮貌地忍住了，只是嘴角還是沒守住。

莎拉把「伊絲勒」的尾音改成些微陽性的發音，讓本來屬於女性的名字變成稍微陽剛的感覺。

新任的代理團長漾起靦腆笑容，接著舉起羞澀的扶手禮，「我會好好贖罪的，當你們下次回來時，我們就是茁壯的聚落了。」

莎拉在男人的胸口輕輕捶一下，「我走囉，你自己振作點，保重。」

與強納森道別後，三人直接就地啟程，朝東北方的「丹杜城」邁進。

等「伊絲森」的身影被樹木完全遮蔽，威廉才抒發自己的好奇心：「我跟他待在一起的時候，他一直想著要負罪退團，怎麼一升官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不說還以為他就在等這一刻，真的沒問題嗎？」

「只能賭囉。」莎拉一邊確認著路書，一邊解釋道：「男人就是這樣，以為自己轟轟烈烈幹完一票後就可以颯爽下台，沒有意識到其他人要處理他搞出來的爛攤子。同時他們又非常希望別人可以信任自己，能被委以重任。

「於是我決定賭一把，直接把領袖的頭銜讓渡給他，不但要他自己收拾善後，還要他親身感受整團人命運的重量。

「想被處以死刑或驅逐？想得美，我要讓他體驗堪比馱負千斤大石的酷刑，名為『領袖的責任』。」

此時亞拿的腳程越走越快，眼睛直直緊盯前方，就像在林中追趕獵物的野貓。

顯然她已經不在意盜賊團的事，心思全在該如何追上落後的進度。

莎拉立刻心領神會，畢竟讓團隊多待兩天的禍首就是自己。

「前方兩百公尺後會看到一座木橋，」莎拉指引起方向，「過橋後往東方走，我們直接沿著河谷離開山區，進入交界地邊緣的森林。」

「這樣比較快對嗎？」亞拿側過臉問道。

莎拉揚起自信的笑容，「是的，你們以為我為什麼會選那個出口離開蟻都呢？」

威廉想起以前聽聞過的軼事，喃喃自語：「『丹杜城』吶，聽說那裡是縱慾之人的樂園呢，站著進去會雙腳癱軟爬著出來。」

亞拿回頭詭笑道：「期待嗎？」

「才不！我期待的是未知的冒險！」

「確實呢，」莎拉也搭腔：「在遊女的蜜唇間挑選一個性價比最優的，確實很有挑戰性。」

「陛下妳⋯⋯」

「叫姊姊。」

「是⋯⋯」

三人兜著笑鬧聲，沒入幽靜的森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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