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心事傾聽師 - 第拾案、勇阿嬤的兩滴淚（二）

「夾帶超大豪雨以及暴風的強颱『畫梅』將在今天晚上八點左右登錄台灣，全台明天停班停課，請民眾務必做好防颱措施，避免外出⋯⋯」

暴風雨前的寧靜，南光山這一帶仍是晴空高照，不少人趁著短暫的好天氣到菜市場進行採買。

一聲驚雷後，豆大的雨珠砸落在每個人傘上，人群一轟而散。

「阿娟啊，你怎麼還不回去？」隔壁菜攤的老張正扛著最後一簍菜上車，「再不走，等會這又要淹了。」

老張說著眉頭也隨之皺起，每回下雨就淹水，待水消退前生意又得停好幾日。

他嘆了口氣，聽氣象報導說這次颱風會下好幾天的大雨，看來日子又要難過摟。

王阿娟還在打包沒賣完的油飯，見老張要回去了，拿了幾盒裝好的淋著雨跑了上去，她不由分說的塞給老張：「帶幾盒回去吃。」

老張習以為常，接下後還客套的說了句：「這樣不好意思啦。」轉頭，也拿了些新鮮的菜給王阿娟，又提醒了回讓她早些回家，這才發動車駛離菜市場。

片刻，整條菜市場就剩她一攤還在忙活。

雨一下，天色更暗了。

王阿娟雖然及時套上雨衣，卻還是濕了半身。此刻她借由薄弱的路燈，探頭探腦著尋找人影，一點不在意雨水全打在臉上。

「應該要來了呀。」她喃喃著。

照以往經驗來看，今天『那群人』應該也會把乞丐們載回來菜市場繼續乞討，哪怕是颱風天也毫無例外。

又等了半小時，她終於陸陸續續看到些人影。

乞丐們相互扶持著走到王阿娟所在之處，因為那裡不僅地勢相較其他地段高些，還有個遮陽蓬能避雨。

王阿娟見他們渾身都濕透就沒上前幫忙，而是趕緊加熱鍋裡的薑湯等待他們到來。

乞丐當中有幾位雖然行動不便，但腦子還算清楚，王阿娟邊分發薑湯和盛裝好的油飯，邊叮囑他們：「這些你們分著吃。颱風來了，你們這幾天就不用守在菜市場了，不會有人來的。」

乞丐們接過後，一句道謝也沒有。

在他們眼中，王阿娟是偽善的。

別人可憐他們的殘缺，路過時會施捨幾塊零錢在他們破碗中，可王阿娟卻只給物資不給錢。

錢！是錢吶！他們真正需要的是錢！沒有乞討到足夠的錢，屆時『業績』不達標，最後仍少不了一頓毒打。

王阿娟不是沒有注意到那些乞丐埋怨她的眼神，她自己也經歷過很艱難、甚至不想活的時刻，怎麼會不知道有時生不如死，但她堅定地認為對的事情需要堅持，苦日子遲早會結束，只要活著總有迎來翻盤的那日。

大雨下了足足三天三夜。

雨剛停，討債的人就找上門來了。

「這個月的錢呢？」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雙手插在口袋，哼笑了聲，「你們不會是以為政府宣布的停班停課也包含地下錢莊吧。」

王阿娟許久沒見到討債的人親自上門了，自從兒子工作後，債務幾乎都是他在處理：「我兒子沒把這個月的錢匯給你們嗎？」

「這問題你應該問你兒子才對，免得說我騙人。」說著，他從口袋掏出把瑞士刀，無聲的警告王阿娟自己快沒耐心了。

王阿娟無可奈何，母子倆怕被催債都沒辦手機，聯繫也多半是兒子主動到菜市場或回家，眼下情急，她只能帶著困惑進房間從保險箱中取了應急用的錢，數目不大，但如果求情幾句，對方應該能在通融幾天。

幸好吳信隆之前都有照時償還談好的金額，所以在王阿娟提出請求後，只是警告了句：「僅此一次，少的那些，下個月必須補上。」

王阿娟心驚膽跳的送走討債人後，忙不迭得從電話簿翻找出了張名片，上頭寫著吳信隆在保全室的電話分機號碼。

王阿娟知道兒子不喜歡她過問任何事，但算起來也快一個月沒見了，加上這次事態反常，她攥著名片猶豫片刻，還是打算去跟鄰居借個電話確認兒子安危。

只是沒想到她還沒出門，門鈴又響了起來。下意識就以為是討債人反悔了，想讓她馬上湊齊這個月本來該還的金額。

在她遲疑要不要開門的時候，門外傳了一道與方才相比更為蒼老的聲音：「警察。請問吳信隆的家屬在家嗎？」

＊

時間回到颱風登陸後的隔天。

政府雖然昨天就已經宣布了今天全台停班停課，但身為服務業只要老闆沒說可以休假，員工還是得風雨無阻的去上班。

颱風假對百貨業來說是增加營業額的好機會，因為只要風雨稍微小點，人潮就會不斷湧入。

吳信隆是到了百貨公司後，才聽說有幾位保全因為連夜大雨，家裡淹水請假了，儘管颱風天上班有補助，工作量卻是以往的兩倍。

過午，雨如炸彈轟炸，百貨公司因為停電緊急宣布歇業一日。

逛街的民眾陸續離開後，店員也跟著下班，身為保全的吳信隆則必須確認百貨公司裡頭的人已經全數淨空才能回去，所以待他處理完公事後其實也已經到平時交接班的時間了。

吳信隆離開百貨公司後並沒有立刻返家，他想著趁現在有空提前一天將債款轉賬過去，省的老惦記這個月還沒還錢的事。

前去附近ATM的路上，他總感覺心臟不時抽痛著。

起初以為是昨天沒休息好的緣故，想著馬上就要回家了，捂著胸口打算再堅持一下，豈料剛走了幾步，竟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吳信隆顧不得手上被風吹開花的傘，連忙扶住一旁的柱子蹲下。

事故就發生在眨眼間，懸在正上方的老舊招牌不敵強風，加上螺絲早已生鏽鬆脫，竟就無預兆的朝他砸了下來。

當下，他直直盯著招牌看著，腦子一瞬飛過很多想法，腳沒來得及挪動，然後人就這麼沒了。

王阿娟被警方帶去認屍，又去請殯葬業來辦理後事，整個人都木木的，明明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卻始終反應不過來自己為何在處理這些事情。

她剛帶著吳信隆牌位回家，保險人員便找上門。

對方告訴王阿娟，吳信隆不久前才為自己買了巨額保險，但凡意外身故，或是罹患重病，她身為受益人都能獲得一筆大金額的理賠。

由於涉及巨額保險，避免有詐保的可能，警方特意又找王阿娟聊了幾句了解吳信隆的生前情況，然而王阿娟卻是一問三不知。

事情發生的太突然，王阿娟渾渾噩噩的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後，仍舊沒有一點實感。

直到菜市場的攤販們見她許久沒去擺攤，結伴到她家慰問。

每個人都讓她節哀，說她是個苦命人，時不時提醒她兒子已經離世，這個家以後只剩她一個人，要她堅強點。

攤販們都為王阿娟感到悲憫，哭得像是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似的，反倒是當事人王阿娟不停的在安慰。

直到送走所有人，家裡又是那副冷冷清清，除了多了個牌位，沒太大區別。

王阿娟看了眼地上的灰，順手拿起掃把掃了起來，灰隨著掃帚擺動，揚入她雙眼，刺痛的她睜不開。

她就伸手揉了幾下，灰便隨著淚珠滾出眼睛。

接著她感覺自己怎麼也挪不動手中的掃把，整個人定在原地，身前的供桌傳來綿延不絕的沉香，聞的她頭暈腦脹。

「奇怪，灰塵都弄出來了，怎麼眼淚還沒停不下來？」她邊擦淚邊說著，但又有誰能聽得見呢？

王阿娟很少哭，猶記得上次落淚是因為氣憤自己的丈夫想拉著她與兒子一起去死。

這次她邊哭邊笑，看著並排的兩個牌位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等到淚乾了，她失魂落魄的自言自語著：「到頭來，我最不熟悉的竟然是我最愛的兩個人。」

ns216.73.216.66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