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給兒子造成這麼大的負擔⋯⋯。』王阿娟捶著胸口,哭得整張臉都蒼白了。她對旁人雞婆了一輩子,卻從沒注意到兒子才是最需要她關心的。
兒子的死是她餘生最難釋懷的痛。
「放下吧,你現在去投胎說不定還能與你兒子續一段緣。」塗山存糊弄著。
『不!我離開菜市場那留在這裡的「鄉親」怎麼辦!我不能丟下他們,不能放著他們不管,他們都是可憐人啊!』
塗山存耐心的勸說:「我有辦法讓你可以帶他們一起去入冥府投胎。」
王阿娟不信:『你少來那套,我不走。』
「我是除靈師,讓靈魂回歸到該去的地方是我的職責,沒必要騙你。」
說罷,塗山存想起之前在網上看的那部南光山菜市場的宣傳片,顯然王阿娟很清楚送走靈體的方法與流程,塗山存馬上就意識她並不是不相信自己所言,而是⋯⋯。
王阿娟仍固執己見:『反正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走,我不能放著他們不管就這麼離開。』
塗山存扶額,果然如同自己猜想一般,在王阿娟成為迷途之靈的期間又產生了新的執念。
第一層執念,是對兒子的虧欠;第二層是放不下逗留在菜市場的靈體們。
但塗山存都保證能讓菜市場的靈體隨著她一同入府投胎了,實在不明白王阿娟究竟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要不是念在王阿娟身上的福分,塗山存真想直接把她除了,放著一顆威力強大的不定時炸彈在外實在難以心安,甚至說話都要三思,就怕一不小心戳中她的痛點,造就世上一隻難以收拾的惡靈誕生。
「那你想怎麼做?」
『反正我是不會跟你走的,這裡是我的根,我的一生都在菜市場過,我是不可能離開這一步的。』
塗山存見王阿娟情緒高昂,自覺闔上嘴巴,不敢再多言。
天快亮了,菜市場陸續有人前來做營業準備,塗山存怕被人當做是賊,連忙起身從側門離開。
他走到菜市場門口的廣場,也就是巨型『勇阿嬤』公仔那,本打算坐那的椅子稍作思考,但人還沒走近就瞧見長椅上躺滿流浪漢,『勇阿嬤』公仔邊上更是聚集眾多靈體在聊天玩樂,當中大多是老弱病殘以及小孩子。
這讓塗山存不禁想起『㽓十』附近的西山國小,入夜後那裡便是迷途之靈的「家」,同樣沒了記憶的迷途之靈能在那結識新朋友,聊是非談八卦,偶爾捉弄一下路人,像是為了要證明自己依舊還活在這世上一樣。
『你看,這些都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但他們沒有什麼壞心思,就是想找個能說說話的對象。』王阿娟說著從他身邊經過,靈體們一瞧見她的到來,紛紛熱情的圍著她打招呼。
王阿娟就像明星似的,被熱情的粉絲們推著走到中央。靈體們一人一句,一下追問著她又跑去哪裡忙活了、一下跟她報告今天又找到幾個在外遊蕩的靈體,讓她有空去把人接來,別讓那些可憐人死後還在外流浪。
王阿娟對眼前情況得心應手,三兩句就讓靈體們冷靜下來,旋即語重心長問了句:『天快亮了,你們怎麼還聚集在這呢?』
『我聽說有除靈師來找你麻煩,這不趕緊把大家都召集過來了。』
『是啊。』說話的人轉頭瞪了眼塗山存,又與王阿娟說道:『但我們都記得勇阿嬤你說過不要隨意出手傷人,所以就在外待命著。』
另一靈體又接著說:『不過我們也不擔心那除靈師能打得過勇阿嬤啦,就是想來替您撐撐腰,順道看看哪個不識相的敢來南光山鬧事。』
『就是!到時候我讓幾個會畫圖的把那除靈師的臉畫下來,以後見一次修理一次!』
那靈體話音剛落,四周靈體們紛紛跟著附和,幾位比較激進的份子已經走近塗山存,握緊拳頭作勢要揍他。
塗山存察覺到自己不受待見,本能的退後一步。
情況很糟糕,從他進入南光山區後,他便只能感應到王阿娟的氣息,甚至就隔著菜市場大門的距離,都沒能察覺到門外不知何時竟聚集了五六十位靈體,由此可見王阿娟的靈力已經強大到能自成結界,並掩飾自己想保護的靈體們的存在。
塗山存再次感嘆著王阿娟的能力,哪怕已經將自己的福分分出一千份到玩偶上,仍是福氣滿滿。
他腦子湧上一個想法,面前這位愛管閒事的阿嬤以後可能是個幹大事的人,例如成為庇佑南光山的神明,也可能會被冥府聘去當官,畢竟冥府常年缺人手,若能得這麼一位靈力與號召力都極強的幫手,工作定能輕鬆很多。
天光漸亮,塗山存臉色卻越來越黯淡,他的能力並不足以強行「除」去王阿娟,哪怕有能力他也不會這麼做,因為強行除了有福德加身的靈體會折他的壽。
王阿娟的執念不外乎就是想留下來幫助其他的靈體,說白了,王阿娟正在做的事就是他平日幹的活,所以王阿娟若鐵了心不入冥府一定會對他有所保留,隱瞞一些自己的訊息,避免他找出破綻。
太難辦了。
見塗山存面如死灰,王阿娟從靈體們的擁護中走出,擋在塗山存面前,出聲制止靈體們的叫囂:『好了好了,都別嚇唬他了!』
兩人再次移步到菜市場一隅,她偏頭又與塗山存說道:『他們跟你開玩笑的,大夥早就知道你會來了。就我之前不是跟你說有兩個網紅來找我,然後讓我把福分放到勇阿嬤娃娃裡面就可以幫助人嗎?』
『我當時覺得奇怪,那兩個孩子來找我時就已經把符紙啊,玩偶之類的全部都準備好了,像是早就做好打算要讓我做這件事,我就藉口說要考慮幾天,然後讓身邊這些朋友們去打聽看看這兩個孩子的口碑和背景,結果也就只查到是個網紅,根本也沒聽說有什麼道士還是除靈師背景之類的。』
塗山存一聽到王阿娟能說動眼前這一大群靈體為己用,頓時覺得夜晚的南光山菜市場就像是個情報局,而坐鎮指揮的局長正是靈力強大的王阿娟。
王阿娟說完從腰間取出一張符紙:『這就是那兩位網紅給的符紙,說是能提取我身上的福分。』
她將符紙塞入塗山存手中後,又取出一張用藍筆寫下的施法步驟,紙上還沾有些油漬,她往自己衣服上抹了抹才遞出。
塗山存攤開黃符一看,硃砂咒文的正中央被畫了一個略顯突兀的暗紅色眼睛。
眼睛的外框並非線條,而是用符文組成兩道相接的弧,瞳仁非常小,是俗稱的「四眼白」,僅半個指甲蓋大,仔細一瞧,竟還在上頭畫了個八卦,做工極其精細,絕對非尋常符咒師所為。
塗山存用指頭蹭了幾下,湊到鼻尖一聞,確認了那隻奇怪的眼睛是用血畫的。
他正反面都翻看了下,視線再次集中在符咒上,雖不善符文,但總感覺對符紙上的硃砂咒文並不陌生。
得虧他見過的符不多,思忖半晌就有答案了。
這張黃符上的符文竟與『存靈符』極爲相似!
驚訝之餘,又聽到王阿娟說:『我當時騙他們說自己記性差,就讓他們把咒術啊,施法的步驟都寫清楚再拿給我,結果那兩位網紅直接就跟隔壁豬肉攤借了紙筆,想都沒想就把方法全寫下來了。』
『我就在想啊,這兩人年紀輕輕卻對施展法術這種冷門的事情如此熟練,不可能背後沒有高人指點。』
王阿娟眉頭結成塊:『我查不出他們的背景,不能確定他們背後的人會不會因為我拒絕提議就做出不好的事情,我實在擔不起,就同意了。』
『那兩個孩子對這件事特別上心,怕我會中途用各式各樣的藉口反悔,就說要親自當第一個和第二個接收到「福分」的人,我心想這倒是順我的意,我也很怕那法術會對人造成什麼不好的事。』
「他們接收福分後有發現什麼變化嗎?」塗山存問。
王阿娟壓下嘴角,表情嚴肅的回:『沒有。完全看不出來。』
『不過他們離開後,我有讓鄉親們隨時注意他們的動向和變化,當天就聽說兩人去玩刮刮樂中了一百萬。』
『但我還是很擔心,所以後來那些拿到娃娃的人,我也都有拜託各地朋友們去追蹤,結果大家回來都跟我說那些人不是運氣變好了,就是氣色變好了。』
王阿娟突然指著自己,不可置信地說:『然後我就發現我好像變強了。』
「喔?怎麼說?」塗山存問。
『就感覺有股力量不停湧上來。話說回來多虧這股力量,我才能壓制住差點瘋癲的髒老頭。』
塗山存回憶起剛來菜市場的情況,那髒老頭確實是被王阿娟身上的力量壓制才沒能變成惡靈,王阿娟除了靈力強大的誇張外,並沒有其他不尋常的地方。
那麼問題來了,髒老頭為什麼會突然發狂?
王阿娟想起這件事,語氣仍很氣憤:『那兩個孩子前幾天又來了趟南光山菜市場,我對他們有所警惕,一直很留意他們的一舉一動,沒想到他們竟趁我去外頭「勸說」一名被車撞死的孩子時,不知道對髒老頭說了什麼,結果髒老頭就發了很大的脾氣,身體不斷冒出黑色的氣息,似乎還會影響其他鬼的情緒,我只好把他趕到角落用自己的靈力壓制。』
綜合王阿娟描述,塗山存推測「壞耶」與「乖咖」這對網紅兄妹很可能是在做某種實驗,而測試對象正是本身靈力與福德數據都不錯的王阿娟。
至於目的,塗山存猜測可能是想測試「散播福分」後,能取得多少靈力回饋,所以他們兄妹才會又返回南光山,並用了些手段讓髒老頭轉化成惡靈來試驗王阿娟當前的實力。
王阿娟平復了下情緒,又說:『後來我就想到之前有聽說西山那區有個很厲害的除靈師,才想著讓人去請你過來一趟,看看到底是怎麼個回事,沒想到你人就已經先找來了。』
『你也不要怪我沒一開始就把整件事告訴你,我總要先確定你是好人還是和他們一夥的。』
塗山存邊聽王阿娟說,一邊又重新審視她,現在看來靈力強、親和力高、具備控場能力以外,還能保有很強的危機意識,身邊還有很可靠的「情報網」,如果最後真「除」不了,那讓她為己用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了解始末,塗山存從褲子後方的口袋取出皮夾,裡面除了鈔票與各式各樣的卡以外,裝零錢那處有個小夾層,他小心翼翼的抽出裡面被折成八卦模樣的黃符。
王阿娟湊近一看問道:『你都這麼厲害了,還會隨身攜帶平安符喔?』
塗山存笑了笑,這張符對他來說確實是保平安的。
「我可以讓你留在人間並不干涉你現在做的事。」塗山存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忍不住笑出聲,「不過我要收走你一半以上的靈力。」
若被其他除靈世家知道他放過一個可能釀成大禍的靈體,很難不被說閒話。
但,誰讓他姓「塗山」呢,塗山家做的荒唐事還少了嗎?
只是他還沒等到王阿娟的答覆,卻是聽到其他靈體前來與王阿娟報告消息。
對方似乎是在外頭等急了,滿面愁容,下了很大決心才打斷他與王阿娟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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