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保祐!我想賺大錢、發大財!」
「神啊,救救我女兒吧!她還那麼年輕,要帶就帶走我,別讓白髮人送黑髮人了,求求您、求求您了!」
「山神啊⋯⋯」
「山神⋯⋯」
「神⋯⋯」
哭求聲、怒罵聲、祈福聲、埋怨聲⋯⋯,聲聲入耳、聲聲刺耳。
任職山神已經不曉得多少個年頭了,往事如插在爐上的香,燃盡成灰,一陣風來,沒入塵土。
人類有事求他,無事怨他,如今的他倒像被自己的「根」絆住,哪裡還有什麼桃樹妖,不過是用來堵住人類欲望的木栓罷了。
他卷起衣袖取了根方被吹落在地的新枝,隨即戳著正跪在廟前的男人的腦袋:『人類總是這麼貪,不知足。上個月說夫人產子需要錢請產婆,所以才讓你賭贏一把;這回又說有了孩子開銷大,不能溫飽,再求吾讓你贏一把。唉⋯⋯好手好腳,天天想著賭博賺大錢,沒出息!真是沒出息!』
他原地跺兩下腳沒好氣的喃喃著:『但總歸不能餓到孩子呀⋯⋯,可萬一賭贏了,下回缺錢又來求吾,又去賭博,這該如何是好?淨給吾出這些難題⋯⋯』
當神仙也不過爾爾,天天都被有的沒的糟心事氣惱,兩鬢斑白不說,當妖那會修心修性,多半時間都是心如止水,再有波瀾也都能立刻調整回來,哪能像現在此番暴躁模樣!
究竟都是誰在亂胡謅當神仙比較快活的呀!
與此同時,跪地的男人感覺耳朵癢、鼻子也癢,忽就打了個大噴嚏,擺擺頭,拍著大腿,張嘴就罵道:「定又是家裡那老婆子在背後念叨我了,臭婆娘,平日也沒幹啥事,不懂體恤老子在外奔波,怎麼就娶了個愚婦。」
山神見他起身欲離去,握緊手上桃枝,眨眼便往他屁股狠狠抽了上去,氣憤不已:『你夫人當初難產,半腳踏進鬼門關才為你產下一子,你還敢罵她臭婆娘?吾看你才是無所事事,一有時間就去賭博!臭小子,今天定要好好教訓你!』
與方才不同,這次山神在桃枝上施了法,扎扎實實地打在男人屁股上,定要讓他曉得錯在哪。
「啊~誰再抽老子屁股?」男人捂著屁股疼得大叫,朝後一看卻未見一人,當即心一涼,大呼大叫,「啊啊~鬼啊,有鬼啊~」
「不是、不對,是山神顯靈了!山神我錯了,我不賭了,不賭了,再也不賭了,饒過我吧,饒過我吧山神!」男人跪地求饒半晌,見屁股沒再被抽,慌忙道了聲謝跑回家中。
『臭小子,以後吾見一次抽一次!』
待看不著人影後,山神氣才消些,回小廟途中他又瞧見另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把從家中帶來的山楂糕一一擺在供桌上,旋即又倒了一排酒水,邊說道:「阿狗就是那張嘴髒了些,本性不壞的。」
『別跟吾談那小子,來氣。』
山神拿起酒杯一連豪飲,那人不慌不忙的又將空酒杯填滿。
等待他斟酒的片刻,餘光發現他雙眼紅腫似哭過,不經意一問:『你小子這些天都去哪了?好久沒見你來?』
「慈惠這幾日狀況不好,我不敢外出。」何夕帶著笑說道。
聽言,山神指頭掐算著,若算的不錯,慈惠應該撐不到今夜了。
山神忍不住一嘆,看向滿臉憔悴的何夕,竟不知從何安慰起。
他成為山神後第一次賜福便是給了何夕,那時他幻化成人類模樣與何夕交涉,所以也不知曉何夕竟是天生陰陽眼。
後來,何夕取得靈桃回去給生病的妻子食用後,病情有所好轉,於是何夕便帶著山楂糕時不時上山採果,一面尋當時指引他的老翁想當面道謝。
再次重逢卻是在鄰居張三月的媳婦生產那日。
何夕夫妻倆本來是打算前去祝賀,沒想到張三月的媳婦難產,偏偏原先村裡的老產婆前段時間病逝,前來的年輕產婆經驗不足,眼看產婦大出血就要暈過去了孩子仍不出來,張家心急如焚奈何無計可施,只能在門前跪一排求神明庇佑。
上天還是仁慈的,不久,張家門口發出一道金光,旋即一位老者步伐著急的從中走出。他掠過地上的人們,餘光撇了也看向他的何夕一眼,就直搗產婦所在。
何夕很是吃驚,很顯然在場只有他瞧見老者,很快他便意識到這位老者身份特殊。自小他便有陰陽眼,見過鬼、見過妖,唯獨沒見過神,而今一見卻覺得神明的面孔很熟悉,思忖半天卻想不起在哪見過。
良久,老者離開產房,連同金光一併消散。與此同時,眾人倏然聽見屋內的產婆大喊了聲:「生了!生了,是男孩!母子均安!母子均安!」
眾人無不鬆了口氣,喜極而泣,互道恭喜。何夕也如此,但眼神不時飄向神明消失的那處,只見那裡憑空落下一根桃木枝。
離開時他撿起那根桃木枝看了許久,身旁的慈惠見他看得定神也好奇湊上一瞧。她晃了晃何夕臂彎,問:「怎麼了嗎?」
何夕回過神笑了笑,順手把木枝插在媳婦梳的整齊的髮髻中,惹得慈惠哼了幾聲,嬌嗔道:「你做甚呢?」
何夕笑得更歡了,捏了捏慈惠越發圓潤的臉蛋:「好些天沒為你添些髮飾了呢,今日帶你去挑幾樣慶祝張哥喜得胖娃娃。」
「別人生娃,你有什麼好慶祝的。」慈惠說這話時,眼神閃過一絲不甘,她自幼體弱多病,幾次請了大夫調養身子還是沒能懷上,雖然何夕對她很是疼愛,但仍自覺虧欠,甚至時常胡思亂想,深怕何夕有一日會因沒有子嗣與她產生間隙。
何夕聽出她話中苦澀,摟著她的肩,信心滿滿說道:「有!我們沾了張家這喜氣,說不準明年家裡也就多了個胖娃娃了,你說是不是該慶祝一下。」
說罷,順手揉捏媳婦渾圓的臀部,嚇得慈惠趕緊把那隻不安份的手拍開,左顧右看確認四下沒人注意,才紅著臉低語:「哎呦,你羞不羞!」
這日後,何夕幾乎天天帶著山楂糕前往山神廟,倒也沒什麼大心願,只是祈求慈惠能像現在這樣身體健康罷了。
而在知曉何夕通天眼後,山神便時常現身與他閒聊幾句,畢竟自他當神明後,山裡的妖怪們日漸畏懼他,於祁氏一族又是尊貴莊嚴的存在,為了符合人們眼中神明該有的模樣,他也不便隨意出現,滿腹牢騷無處宣洩,心裡總是鬱悶的很。
好在結識了何夕,這小子很聰明也很懂分寸,對他很尊敬,卻少了些對神明該有的敬畏之心,就好似只將他當作一名村裡普通的老人。
正是這樣的態度,讓山神感覺又回到從前於山中好友不分你我談心談笑的時候。
一次閒聊,山神得知何夕年輕時曾被鬼纏身過,為了自保便於道士學了幾招法術。
山神也沒想他能學到什麼厲害的招數,但還是讓何夕把會的法術都使出來,倘若真有修行的慧根,說不准能為他指點一二。
何夕一頓大展身手後累得癱坐在地上,氣喘吁吁,眼神卻很是得意。他挑起下巴問道:「如何?」
山神哼笑了聲:『什麼如何?你這些都是戲法,不是法術,頂多騙騙三歲小孩,真遇上事時一點用都沒有。』
「啊?那我錢不就白花了?」何夕一聽,一改平日好說話的模樣,氣得坐直身,怒拍著大腿懊惱不已,「那可是一個月的米錢呀!」
山神見他那氣憤的表情很是新奇,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你若真心想學,吾能介紹個人給你。你明日便去村裡找祁安吧。』
「祁安?您是說祁族長啊?」何夕面露怯色,「祁族長平日不苟言笑,也不與我們這些村民交談,他怎麼可能教我法術。」
『哈哈哈,祁安確實喜歡板著一張臉。』山神撿起落在何夕腳邊的枯葉往空中一拋,葉子便在空中隨風起舞,轉眼就消失於一人一神的眼中。
隨後何夕又聽山神說道:『你儘管去就是,其他不用擔心,只要你明日去尋他,他定會教導你真正能防身的法術。』
翌日,何夕一早就前往族長家,他人還沒張口,族長已經將他拉進門內,邊說已經為他製定好課程,保證什麼妖魔鬼怪都不敢再靠近他。
這日子一晃,二十年就過去了,而今何夕已四十九歲。
逢九之人必有一劫,何夕的逢九,是慈惠的死劫。
靈桃雖能避邪去病,但功效始終有限,尤其慈惠自幼體弱且患有心疾,能活到三十九歲已實屬不容易了。
「之前採的靈果似乎已經不管用了,我去尋大夫,大夫卻說慈惠的心疾用藥也無法醫治,只能⋯⋯只能等死⋯⋯」何夕咬牙將“死”字說出口,含淚又問:「敢問山神,還有什麼方法能救救慈惠?」
山神搖搖頭,命數已定,天意難違,做什麼都是徒勞。
『人各有命,你看開些吧。』
「不!不!山神您神通廣大,一定有辦法的!求您救救慈惠吧!用我的命也行啊!我可以把我的命給慈惠,只求她能長命百歲!救救她吧!」
『吾不能出手人間生死。』
「你撒謊!」何夕拍桌震怒,「我見你救過本該難產死的婦人、見你救下本該溺死於湖水的男子、你救過這麼多人,為何不願救我妻子!」
面對何夕的質問,山神也只是垂下眼眸並未生氣:『不一樣,吾救他們是因為他們命數未盡,就算吾不出手他們也能活下去,吾只是免去他們受的苦,就像靈桃賦予慈惠減緩痛症的功效一樣。』
「但⋯⋯但其實還是有辦法能救慈惠的,對嗎?」何夕拉著山神的手,跪在他腳邊哀求,「祁族長曾說過您身為神明擁有最厲害的神力,既然您方才說不能干涉人的生死,那不如讓我來!我知曉有一門秘術能讓人起死回生,但需耗費許多靈力,只要能擁有您的一點神力,只要您賜於我一點神力,其餘事情由我自己來承擔!」
「求您了,我不過是想讓我的妻子能再伴我些時日!我與您相處的這些日子,您未曾實現過我一次願望,您不是村民口中最靈驗的山神嗎?您不是說過我是您在世上第一位人類朋友嗎?」
何夕磕頭說道:「若您還當我是朋友,就幫幫我啊、借些神力給我,只要能救活慈惠,我這條命您收了也行啊!」
山神看著他額頭磕出血心裡難受的很,上次見何夕這副模樣是慈惠流產的時候,那時何夕也是這般哭求他救下慈惠腹中的胎兒。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因為何夕與慈惠這輩子注定無子嗣。
在拒絕何夕的請求後,他以為何夕會心生怨恨,從此不會再來山神廟,然而何夕安頓好慈惠後,又像往日那樣帶著他喜歡的吃食,與他飲酒同歡,慈惠流產一事就像沒發生過一樣,沒再被提起。
反倒是山神深陷愧疚當中,自知身為神明沒有任何作為才是對的,但身為何夕的好友,明明有能力卻見死不救的行為,連他自己都鄙視。
他也不是沒想過有朝一日何夕可能還會為了家人來求他庇佑,可惜思來想去結論還是一樣,他必須恪守職責,不該隨意干涉人的生死。
偏偏此時此刻他卻動搖了。明知不論是借神力,還是干涉因果都是錯,可看著眼前崩潰的何夕,一段段往事如雷猝不及防擊入腦海,幾百年來,他第一次憶起山頭那些好友的面容,耳邊響起的卻是他們一字一句的質問為何不救救他們。
山神立刻意識到自己起了心魔,當即穩住心神。
冷靜片刻,山神仍打不定主意,於是掐指算了兩掛。
第一掛,算的是慈惠的命格。此生已是慈惠的最後一次轉世,若錯過這一世,再無與何夕重逢的可能。
第二掛,算的是何夕的命格。幾年前讓他去找祁安學法術時曾算過一次,那時他算出的結果平平,雖無榮華富貴、卻也能安樂此生;雖無子嗣運,但卻有極佳的貴人運。
怪的是,如今他卻算不出何夕的命格。
生非生、死非死。
山神從沒遇過這樣的情況,也沒聽過世上有這樣的人,他忽然有不好的想法:『你都幹了些什麼?』
須臾,何夕緩緩起身從懷裡拿出一個手掌大的稻草人,稻草人穿著一件寫有何夕名字的紅衣,上頭還黏著一張符紙。
「還得多虧你的舉薦,讓我有機會學得如此厲害的法術。」何夕抹乾淚水從口袋裡取出一把銀針,另一手高舉著稻草人,眼神帶著一股狠勁,扯著啞嗓威脅:「我是真沒想到你如此鐵石心腸,逼得我只能用最後的手段與你交涉⋯⋯」
「我真沒時間了,大夫說照慈惠現在的狀況隨時會走。這稻草人塞了我的生辰八字,你若不願意幫我救慈惠,那我便會對自己下咒,待慈惠離去,我便隨她一起走。但我死後定會讓這個村雞犬不寧,做鬼也要拆了你這座山神廟一同陪葬。」
山神發怒,手往身側一揮,大風颳起,周遭殘枝串成一條長鞭落入他掌中,輕輕一甩,長鞭纏繞住何夕手中的稻草人,轉眼已被甩入廟中香爐燒毀。
見狀,何夕勾起嘴角,悲傷的眼神還夾帶一絲山神不曾從何夕身上看過的瘋狂。
「我做了很多個放在家中,今日你若不答應救慈惠,那最好也別讓我回到家中,否則我定會讓整個村、甚至整座山與我們夫妻一同陪葬。」
山神倏然明白為何算不出何夕的命格了——因為他的生死就全掌握在神明的一念之間。
『就算你死後真成惡鬼,吾也能收拾你。』
「所以你是鐵了心不救了?」
山神默然,四周花草剎那枯萎,狂風呼嘯,從樹上颳落的是山神的悲憤。
何夕見山神猶豫,立刻放下姿態,他知道山神向來吃軟不吃硬,他還知道山神最是心軟。
「我這輩子只求與妻白頭偕老,與友同喜同樂,為何到頭來妻兒都沒能保住,還與最親近的山神反目成仇⋯⋯這就是我的命嗎?既如此,何必讓我享受擁有過得快樂呢?」
漸漸地,風多了層暖意,像是在替何夕拭淚般輕拂過他的臉龐,卻還是遠不及悲傷湧出的速度。
何夕像是明白山神的無奈,他緩緩抬眸並鬆開緊握的稻草人與銀針,一雙淚眼仰視著山神,輕輕揚起嘴角,輕輕道:「我明白了,是人就應該認命,是我為難你了。」
話音落地,何夕不再盼望唯一的信仰,他像個沒有神智的人走路搖搖晃晃的打算回家與妻子度過最後的時光。
走了幾步,他腳下一軟摔坐在地,剛要爬起身時,身後傳來山神冰冷的聲音。
『神明,不得干涉人間因果。』山神轉身飲下供桌前那一排何夕為他添的酒,『但神明應該庇佑自己的信徒,吾也應該幫助自己的朋友。』
何夕愣了會,聽明白山神言下之意後,眼眸倏然一亮,踉蹌的跑回山神廟,抓著山神再三確認:「真的?你真的答應救慈惠了?!答應了就不準反悔!」
『吾不會親手干涉慈惠的性命,但能借你一點神力讓你施展法術為她延長性命,強行續命的勢必會對你與她都造成嚴重的反噬,但這些都是你們必須自行承擔的「惡果」。吾會給你一天的時間,一天後,無論你是否成功救下慈惠,吾都會去收回神力,明白了嗎?』
眼前山神的靈體散發著奪目的金光,神聖且尊貴,讓何夕不由自主的打顫。
他磕著頭,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會的!山神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都不會忘!待我救下慈惠,我一定會遵守承諾立刻回來見你的!」
只見山神手一抬,指尖輕觸他的眉心,一縷金光順勢竄入他的身子。
『這一指神力運用得當的話足以讓你從閻王手下保住慈惠一回。』山神收回指頭,背過身,『凡人動用神力必定遭受反噬,是福是禍,自行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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