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發睏,塗山存一心只想趕緊了事睡上一覺,偏偏這老山神說話老是不切入重點,聽得越發乏味,眼皮一沉便打起盹。
半夢半醒中,他倏然感覺腳下一空,嚇得身子一顫,精神全回來了。
老山神似乎不太在意他聽沒聽,說起過往時的神態,宛如又重新經歷一遍悲歡離合。
塗山存乾脆換了個舒適的坐姿,閉上眼當作在聽有聲書,豈料聽著聽著倒也聽入神了,腦子自動架構出老山神口中的曾經。
他自然而然的代入老山神的視角,從前他有一群無話不談的好友,以及初入世間的憧憬與期盼,而故事僅走到中場,他看過世間冷暖,又嘆自己的無能為力,只能一次次葬送好友,逐漸地,他不願再交心,來者皆是過客。
後來人類入山,老山神之所以選擇守山,或許不僅是放心不下已逝的好友們,也是想守著曾經天真的自己吧。
物是人非,那是長壽的代價。
悲傷的故事無需多加贅詞,方才塗山存還嫌老山神說話乏味無趣,現在代入老山神視角後,下意識就假設起若是好友相繼離去,那時的自己又會有什麼不一樣的心態變換呢?
他想得越多,就越能共情老山神當時的無奈,心一亂,情緒也變得不晴朗,好在只是看了眼腳邊睡得四腳朝天的祁RE,很快就把狀態調整回來。
他想起老山神說的曾犯下大錯,可方才的故事更像是一位老者在緬懷年少往事。
「您究竟犯了什麼錯?」塗山存問。
『故事不長了,小子別著急。』老山神拿起酒罈飲了一大口,酒香伴花香,多了幾分惆悵,接著手一揮,罈裡剩餘的酒水緩緩落地,祂靜靜看著水珠沒入土壤,就像是在與誰告別一般。
放下酒罈後,祂才將故事接續下去:『人類進山不久後,為感激老朽驅趕走惡靈便以香火供奉,適逢當時的山神即將飛升,上蒼也就藉此順理成章的賦予老朽「天命」,並賜予一身神力,命老朽繼任新山神一職。』
『幾日後,祁氏一族接收到前任山神的旨意尋到老朽,如今日一樣舉行了三日「迎神祭典」,在這之後一部分的祁氏族人也跟著定居於此山。』
然而這山神可不好當,方上任便迎來了個難題。
人類不再畏懼山林,甚至將山當作寶庫搜刮,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山中的靈氣日削月朘。
這難道不可笑?樹,因人類得以成神;轉眼,又被人類砍下,只為建立心目中的美麗家園。
兩難,是他成為山神後,出現的第一道難題。
彼時他以為助人類扎根就是這道題的解,卻不曉得這竟是上蒼給他的「警告」,待他明白時,大錯已難以挽回。
「什麼警告?」塗山存問。
老山神臉色難看,沉聲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因心結難去,方當山神的幾年,他多是專注於自身修行上並沒有什麼作為,對山神這名號也不太當回事,甚至有些埋怨這層身分導致他無法隨本心阻止人類砍伐樹木,想著眼不見 、心不煩,乾脆前去閉關,免得煩心。
在他閉關的這段期間祁氏當時的族長擔起大任,不但制止山中作惡的妖魔鬼怪,並嚴禁村民隨意殺生與肆意砍伐樹木,還為他建了一座山神廟,讓他省不少心。
他結束閉關的時,祁也迎來新族長,與前任族長待人待事嚴謹的性子完全不同,新上任的族長性格孤僻不喜搭理俗世,雖為一族之長但降妖除魔等事幾乎都是旁人代勞,多半時間都窩在屋子裡足不出戶,在村民眼中也是位性格怪異、難相處的人。
但山神不覺要緊,因為此時的他呼風喚雨已不在話下,實力就擺在那,自然不怕妖魔鬼怪在他眼皮底下作怪,再加上這些年頭悟出不少道理,心裡始終平靜的很。
儘管如此,山間仍有不少妖啊、鬼啊、怪啊,來來去去的,數不清也記不來。
最近他常常幻化成人類模樣獨坐在涼亭瞧著村民上山採藥、捕獸,偶爾會有人類在山裡頭迷失方向,他便喚鳥獸領著人下山。
今日也如此,他坐在涼亭聽著到此歇腳的人類侃侃而談起無所謂的家常。
他見那人帶了一盒山楂糕,猜想對方應是打算晚些時候採藥採累了當作點心吃的,隨即酸甜香氣入鼻,咽了幾次唾沫後,他實在忍不住嘴饞便湊上去假意與那人類聊上幾句。
這不,閒話自然得配些茶水點心才對味呀。
果不其然,對方不吝嗇的把山楂糕取出一同分享。方掀開上頭棉布,山楂香撲鼻而來,糕點看著軟糯不失韌性,惹得他數度咽口水,尚未入口就能判斷其中好滋味。
也是奇怪,自己都記不清已有多久未曾入村買人類吃食,可今日格外執著於這山楂糕的滋味,就好像吃不到會後悔好些天似的。
那男子與他聊得投機,山楂糕是他媳婦做的,又道他媳婦這陣子體弱常染風寒,聽鄰人說山裡靈丹妙藥多,便起了心思入山找尋。
既享用了對方的食物,作為山神,自然是厚禮相待。
分別時,他指著地上一路的桃木枝對男人說道:「你順著地上桃枝走,那處或許有你所需之物。」
而這就是他頭一次對人類「賜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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