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心事傾聽師 - 第玖案、神的失誤（二）

人類入山了。

不是一人，而是一群。

一個月前，桃樹妖聽聞山下有惡鬼作祟，加上已旱災兩年有餘，草木皆枯、農作不生，只能另尋活路攜家帶眷前往他處尋生機。

桃樹妖見民不聊生，實在可憐，便集結眾妖為他們一連降下三日的大雨。不僅如此，他折下自己半身桃枝，操控鳥獸分送至家家戶戶以此驅趕邪鬼。

半日不足，桃花香漫天。不久，旱災有解，惡鬼已散，山下朗朗笑聲直達山頂。

有眼力的村民開始復盤起幾日種種，他們注意到雨是從山的那處一路往山下下，鳥獸從山中千里送桃枝。

百姓想通了件事——原來，惡鬼不是從山上來。

於是眾人商議，決心前往那片從未踏足的山林。

桃樹妖早料到人類有朝一日會打破恐懼進山，或許該順應一切變故，靜觀其變。

然而林中妖怪卻頗有微詞，最終劃分為二，一派不願人類踏逐「淨土」，一派妄想人與妖能和平共處，但不論兩派如何爭執，一切還是會照桃樹妖眼色行事，因為他才是第一位被這座山邀請的「客人」。

於是乎，林中的妖獸靜靜的望向落於整座山正中央的桃樹，只見桃枝隨風輕擺，卻未見一片葉落。

「你們看！這棵桃樹竟像被剖為二半，半面繁枝，半面無枝！」那人高呼，「定是沒錯了！那日鳥獸叼來的定就是這棵樹的桃枝了！」

「那天若非天降的桃枝幫助眾人驅邪，惡鬼不知還要傷害多少人！快呀！快跪下！這桃樹一定是山神的化身！」

「山神！感謝山神相助！」

「多謝山神幫忙⋯⋯」

「⋯⋯」

自山中有煙火氣後，妖怪前後腳相繼離開這座寶山。

其實大多數的妖怪都只想靜心修煉，幹些能讓自己快樂的事，並不願與人類有過多的交涉。原因也不難猜測，妖怪的真心比人類更真，一旦動情，便是掏心掏肺；但凡起恨意，就算對方身死，仍難消半分。

看過多少摯友因人類不得善終，桃樹妖自是不願與人類交涉，心裡明白是時候離開了，可談何容易。大山中多少萬千生機由他的靈氣滋養，在他離開後，足下花草又能在盛放多長時間呢？

但他又何嘗不知，花自有它的花期、落葉總會歸根、果實也不會年年甜又香，而他不過是怕山頂那累累墳墓無人打理罷了。

某日，一行徑於此的小花妖問他：「這山為何沒有四季？」

他左思右想卻道不出個所以然，便反問：「為何要有四季？沒人會不喜歡盛開的花。」

小花妖不以為然：「含苞待放才最令人動容。」

小花妖不過是個過客，可她的話卻讓桃樹妖困惑許久。好些日子他總心神不寧，時不時佇在山下眺望山峰，心裡空蕩蕩，酸澀之意方上心頭又如雲煙。

後來，又有一鶴妖行經此處。鶴妖說她百年前曾來訪此山，彼時食用了桃樹妖結出的靈桃使她修為徒增，順利幻化成形，這番前來便是想以親手縫紉的衣裳再與他換些靈桃。

桃樹妖尚未答應她，那些靈果於他來說要多少有多少，其實就算鶴妖空手前來他仍會歡喜贈予，更別說眼前的鶴妖一身傷，面容憔悴不堪。

鶴妖留意到他的眼神，淡然一笑，言：「早些年留下疤，其中有幾處傷的嚴重尚未癒合，但無礙，不疼的。」

桃樹妖聽言臉上再添了幾分愁，那傷口分明就是舊傷上又添了新傷。他雙手接過鶴妖手中的衣裳，不解地問：「究竟何等恩情，竟讓妳甘願自拔一身羽毛織布做衣？」

「彼時我兒不幸受困於獵人陷阱中，待我聽聞此事前去救援時，他已被一對路過的老夫婦救下，僥倖只是受了些輕傷。」

「為了報恩，我略使小技住入老夫婦家中，在得知兩人生活不易後，便想出用自己羽毛織布來換取金錢，望能讓二位過上幾日好日子。」

鶴妖談起此事眼裡仍是感激，須臾她忽眉頭微彎，又與桃樹妖說道：「雖恩情已報，但近日瞧見那對老夫婦染瘟疫，深受病痛之苦，膝下又無子嗣照顧，這才想到靈桃似乎能養身子，望能以我的手藝換取您賜些果。」

「你這是何苦呢？」

「我們妖不總是最深情的嗎？此時若不從心，來日情淡了、忘了，不可惜這段緣了。」鶴妖笑道。

鶴妖離去後，他獨坐在涼亭不斷思考那句「來日情淡了、忘了，不可惜這段緣分了」。

那若是在盡了緣分後，情淡了、忘了呢？

如今的他已經不記得守山的初衷，究竟是捨不得過往的美好，還是不甘心這世間與他最初想像的大相逕庭。

不如放下過往，重新認識這世間萬物吧。

念頭一出，山中四季隨之轉動了起來。

這時看著種子萌芽、芽發苞，他似乎明白小花妖那句話的意思了。

——未知花期，才更令人翹首盼望。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DZkWjuk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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