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我跟你講唷…… - 逃離

日光和煦，不知幾何，秋日將要見末。微風挾帶著些許初冬的涼意吹過樹梢、拂過耳邊，嬌小的短髮女孩拉著藍色的球籃車，身後跟著兩名同學。

他們相鄰走著，手中意思意思拿著一顆排球，有說有笑地聊著天。

從體育器材室走出，目光低垂的紗媞獨自思考著：只要橫越過中央的大斜坡、繞過教學樓，就會抵達集合的操場。

她調整角度，讓球籃車可以繞過幾步外的牆角。

排球的話，等一下會上什麼？

［等……力…砸……］

一道聲音順著靈力波爬進她的耳朵。

這是什麼意思？

「索兒達托！」身後忽然傳來的喊叫聲打斷了她的思緒，紗媞抬眼，一顆高舉著的排球瞬間映入眼簾，她猛地瑟縮了一下，害怕的閉起雙眼。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男同學放肆的爆笑聲。他模仿著紗媞剛才受驚縮成一團的樣子，誇張地抖動著肩膀。

「有必要這樣嗎？紗媞。」舉著球的女同學掩著嘴，語氣裡滿是輕蔑與不解，同樣學著紗媞剛才的姿勢聳了聳肩：「你反應也太誇張了吧。」

「對啊，她又沒有真的砸下去，你看球抓得多好。」那顆被單手抓著的球隨著這句話被拋向天，女同學一臉無辜地將排球轉在指尖。

紗媞看著他們，沒有回話。默默地抓緊了裝滿排球的鐵籃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家裡的教誨在腦中迴盪——遵守紀律，不主動惹事。

她深吸一口氣，直直地瞪視著對方，那眼神中沒有任何怯懦，而是一種無聲的、軍人般的肅殺。

被那樣死寂的眼神盯著，男同學莫名感到一陣背脊發涼，笑容僵了一下。

「好兇喔，幹嘛這樣……好嘛好嘛，不玩了。」她撇撇嘴，乖巧地露出笑容，將球抱在懷前。

「走啦，老師還在等我們。」女同學推了推紗媞，不想在這種無趣的對峙上浪費時間，隨手將球塞給一旁的男同學。

「欸！索兒達托。」熟悉的聲音響起。

這一次，紗媞沒回頭，不理會。

「索兒達托～」

「砰！」沉重的撞擊聲，排球毫不留情地砸在她的背上，肺部受強烈外力迫使內部空氣湧出，劇痛瞬間在身後蔓延。

「咳！咳咳……」

「啊，你怎麼沒有抓好啦。」女同學訕笑著看向丟出球的男同學，此時紗媞也無心在乎他們了。

她雙腿一軟，整個人跪坐在地，雙手死命摀著嘴，發出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彷彿要將整個肺葉都咳出來。喉頭湧上一股腥甜，幾個小時前吃下的早餐好似在胃裡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

原本掌握在她手中的球籃失去了支撐，順著教學樓前的斜坡，失控地向下滑去。

小輪子咿咿呀呀的滾動著，最終重重地撞上減速丘，發出一聲巨響。

「哇啊！」女同學驚呼出聲。

球籃應聲傾倒，十幾顆排球傾數而出，滾動著、彈跳著，奔向斜坡下的活動中心階梯。

「啊！慘了！」男同學臉色一變，連忙追在排球的後面奔下斜坡。

「你怎麼可以把手放開啊！」女同學氣急敗壞地跺著腳，看著不斷滾離的排球大罵：「排球而已，又不會多痛，你故意的啊！」

沒聽見回應的她隨之回頭撇向蜷縮在地的紗媞，她嫌棄的皺了皺眉，不打算搭理地跟著直奔下去。

斜坡上，只剩下紗媞一個人。

紗媞的指尖哆嗦著，身子因脫力向前傾倒，頭抵著地面，感覺自己隨時也會像那些排球滾下。她的舌頭抵著下唇，顫抖著大口大口地喘氣，試圖讓痙攣的呼吸肌平復下來。

緩了好一陣子，那令人窒息的痛感才稍微退去。

紗媞緩緩地抬起頭，用手背粗魯地抹去眼角的淚水。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冷冷地看著那兩個人影在坡下的草叢和走道間狼狽地奔波撿球。

她沒有說話，轉身往下走了幾步。

來到翻倒的球籃旁，裡面只剩下一顆僥倖沒滾出來的排球卡在角落，她使力將球籃車翻正。紗媞看了遠處那兩個人一眼，一語不發地推起幾乎空了的球籃，逕直往操場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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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操場時，同學們正跟著體育小老師的口號暖身著，一旁點名的體育老師注意到她的出現，卻對於她獨自一人的身影輕輕蹙下眉，接著看向她身後只有一顆球的球籃車，體育老師於是向她走去。

「怎麼只有你一個？」老師低聲問道，將紗媞帶往一旁。

「他們去撿球了。」紗媞冷靜的答道，聲音還帶著一絲咳嗽後的沙啞。

「撿球？」體育老師更加不解地問道：「那你怎麼自己一個人回來了？」語畢，他便注意到紗媞眼中的血絲，還有不自然掛在臉頰邊的水跡、頭頂髮絲中異常卡著的小碎石。

「他們丟我。」紗媞老實回答，雙眼的紅潤清澈而空洞。

體育老師愣了一下，在理解狀況的瞬間，臉色沉了下來，他的視線在紗媞身軀周圍掃視一番確認是否有其他傷勢。隨後深吸一口氣，拍了拍紗媞的肩膀，語氣嚴肅而堅定：「好，妳先去健康中心檢查一下。我等等幫你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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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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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角落裡，體育老師正板著臉訓斥著那兩名惹事的同學。雖然距離有些遠，聽不清具體的內容，但從兩人時不時飄過來的怨懟眼神，紗媞不自主的撇頭閃避，但尖銳的目光在臉頰上好似能刺出血珠。

周圍自由練習的同學們在兩方之間徘徊，那些視線像是無數石頭，壓在她的胸腔上，不知能何去何從的她低著頭，看著健康中心的護理師包紮著掌心上的擦傷。

「欸，老師真的罵很久耶。」

「不是只跟她玩一下而已嗎？居然還去告狀……」

「她除了當抓耙子以外也不會幹嘛了。」

紗媞張了張口，又抿住了乾燥的雙唇。她沒有告狀，她只是說實話，但現在解釋什麼都沒用了。這裡的空氣讓她窒息，待在班上同學的視線範圍內，比被罰站還要難受。即使是被關進那間冰冷死寂的自省室，也比現在好上一萬倍。

逃跑吧。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就再也壓不下去。

「好了，你回去注意一下不要讓傷口碰到水。」在紗布上貼上最後一條透氣膠帶，護理師輕聲說道：「要回去的話，記得先登記完再走唷。」

紗媞抬首又一次望出窗戶，好似看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她連忙跳下椅子，拿起筆快速登記好資料後便推開門離開了。

那兩名同學回到了班上，正與朋友們抱怨著，而體育老師則不知道到了哪裡。趁著這樣的大好空檔，紗媞無聲無息地在全班的注意外遠離健康中心，轉個身，便消失在樹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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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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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裡到處都是巡堂的教官和老師，外面太危險了，得找個地方才行。

紗媞屏住呼吸，在不會有人造訪的小路中行走，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確認四下無人，她快步穿過毫無遮蔽物的道路，到了那扇厚重的木門前——圖書館。

這裡通常沒什麼人，館員們也不會過問，是絕佳的避難所。

推開門，撲面而來的是陳舊紙張與木材混合的涼爽氣息。圖書館內靜悄悄的，只有遠處櫃檯館員翻動報紙的細響。紗媞踮著腳尖、放輕腳步，熟練地鑽進了最角落的書架深處。這裡是被視線死角包圍的安全區。

她鬆了一口氣，正準備找個空地坐下，卻猛地僵住了。

在最裡面的那張桌子旁，並沒有人。

但是，有一本書在陽光下，漂浮在半空中。

書頁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捻起，輕輕的翻過了一頁。

紗媞倒抽一口涼氣，雙手摀住嘴巴，瞳孔劇烈收縮，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嗯？」空氣中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點被打擾的困惑。漂浮的書本稍微放低了一些，像是將視線轉向了她。雖然看不見臉，但紗媞能感覺到一股視線正上下打量著自己。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之前好像有聽說過有學長證實了塔內圖書館鬧鬼的事情，好像有這麼聽說過，不記得是聽誰說過的。

——現在是被她親自遇上了嗎？！

「你怎麼在這？」

紗媞嚇得退後一步，撞上了一旁的書架。她驚恐地看著那本懸浮在空中的書，聲音顫抖著道出：「祢……祢認識我？」

「姑且。」那本書飄回了原處，聲音聽起來有些漫不經心：「你不去上課，在這裡幹嘛？」

書頁翻過。

「我……」紗媞語塞，眼神游移。

「翹課？」那本書精準地猜中了答案。

紗媞的臉瞬間漲紅，心虛到了極點，只能低著頭，手指不安地搓揉著手背，默認了這個猜測。

「喔。」但對方似乎對她翹課的原因毫無興趣，只是單純地應了一聲，接著又翻過了一頁。

紗媞意外的愣在原地，但身體不再那麼緊繃了。

沒有要罵她？沒有要趕人？也沒有要找老師過來？

她看著那本憑空懸浮、無人支撐卻翻動自如的書，腦袋裡原本貧瘠的想像力在放鬆之後開始飛速運轉。

看不見形體、知道她的名字、在如此充滿知識的地方存在著，而且十足淡定的語氣……

難道……

「那……那個……」

「嗯？」

紗媞鼓起畢生的勇氣，小心翼翼地開口：「祢……是神明嗎？」

正在翻書的書本停頓了一下。

「蛤？」

在一聲錯愕的疑問後，是一片的寂靜。

紗媞小心翼翼的窺視著對方，想像著那本書的原形會是怎樣的存在。很多傳說故事中都會提到「神因為靈力過於強大，所以只能夠透過其他形體顯現」之類的，有可能是附身，也有可能是幻化成書的模樣，會是哪一種呢？還是——

「嗯。」

空氣中含糊地應了一聲。但無論如何，紗媞親耳聽見祂承認了。

紗媞原本黯淡的雙眼瞬間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純粹的驚喜與高興，雖然慌亂了一陣子，但她隨即站好，站姿端正的看向那位「神明」。

「神明大人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她小聲的請教道，語氣充滿了敬畏。

「看書。」

書本——不，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簡短的回答後，重新挑整姿勢，懸浮在空中的那本書繼續翻閱著，好似並不在乎紗媞突兀的與祂存在在同一個空間內。

紗媞驚訝地眨了眨眼：「神明大人也有想學的東西嗎？」

「嗯。」神明大人隨口應付著。但在紗媞單純的認知裡，應該是全知全能的神明居然也要像她一樣的讀書學習，原本高高在上的神明形象也變得十分親切。

紗媞好奇地試探性的靠近神明的方向，而見對方並沒有抗拒或其他反應，她步伐逐漸放大。

神明都會看什麼樣的書籍呢？能被神明閱覽的書籍一定紀載著很了不起的世界真理吧？

她好奇的目光落在那本被神明捧讀的「聖典」封面上，紗媞緩緩挪步至書本的正下方，抬頭望去——

「《我與魔獸世界的二三事》？」

書名映入眼簾，紗媞一字一句的念了出來。

隨之，那本書「啪」的一聲闔上。

「自己看自己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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