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的鐘聲敲響,混雜著底下耐不住性子的躁動聲,璐耶莎的目光從教師講義裡抬起,在眾人乞求的視線中放下指間的粉筆。
「今天講到這裡,下次上課功課記得繳,下課。」她宣布道,闔上書本,轉身留下滿滿一整片黑板的數學算式離去。
「謝謝老師!」學生們欣喜地迅速起立,敬禮送走璐耶莎。
在璐耶莎腳步離開教室的那刻,珞若眼疾手快地立即從椅下掏出籃球。
「欸法塔拉,佔場地——欸?」他回身一看,只見法塔拉趴在桌上,臉半埋在手臂裡,呼吸沉緩,不知是在璐耶莎講到哪一題時便失去意識。
「睡著了?」
「別管他了啦,再晚就沒場地了,快走。」其他朋友們催促著,幾人靠上椅子後拔腿奔出了教室。
腳步聲、靠椅聲以及書包扣上的金屬脆響,伴隨著嘻笑一聲聲地離去,教室內的聲音漸漸稀薄。
夕陽從半掩的窗簾縫隙斜斜滲入,將靠窗的那排課桌染上溫暖的色澤,在落日下烤過的溫暖被自窗外踏入的薄涼吹過。
秋天正在離去。
而冬天,也快來了。
不久,待同學們散去,教室內剩下了熟悉的幾人,他們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輕手輕腳的抽出筆記本,悄悄拉出法塔拉周圍座位的椅子將其包圍。
芙塔輕輕搖了搖他的肩膀,柔聲呼喚:「法塔拉,你要現在開始嗎?」
沒想到,指尖才碰到他的瞬間,法塔拉整個人像被冷水澆醒般猝然一震,交叉在桌上的手倏然緊抓穩課桌邊緣。他的背脊微微發顫,那雙深紫色的眼驚恐地盯著桌面,動也不動。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向後一縮,心跳彷彿在同一瞬間跳漏一拍。
片刻,法塔拉緩緩抬眼,映入眼簾的是那些自己熟悉的臉龐,他鬆了口氣。
大家各拿著一本筆記本坐在自己身邊的座位上,他目光有些呆然的環視一圈,最後落在距離他最近的拉維洛身上,似乎在理解著現況。
而克萊伊的注意力,默默穿過了法塔拉飄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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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放學按照慣例,是我們私下每週一次的調查會議——關於一起六年前的案件。
六年前的某日,塔外防衛邊境受損,數頭中、低階魔獸趁虛自四面八方展開攻勢,不斷衝擊著包覆著塔的防禦網。
當時所有學生都被留在了教學區,塔爾坦博幾乎派出了所有人手進行多面圍堵,無一例外地將野外魔獸阻擋在邊境或使其斷氣,修補人員也同步進行修補。
可仍舊讓一頭中低階魔獸:「可魯索朝若」入侵教室,導致塔內一名學生死亡。
當時入侵的教室——正是我們所在的班級。那頭可魯索朝若瞬間就從教室外一頭撞入,要不是法塔拉與……怕是我們全班都逃不過。
而那起案件在三年前就已經被宣告偵查終結。
「現有線索顯示可能是在爭奪場地或是獵食行為時干擾,而使得本次引發事件的魔獸闖入塔爾坦博攻擊學生。」造成學生死亡的這起事件,發生原因在書面報告上只有兩句話,就被大人們輕鬆帶過。
他的死,對於大眾只是意外。
可怎麼會是意外?能夠撞破窗牆的力度、如公車般的大小,這樣的一頭魔獸自邊境闖進塔爾坦博中心的教學區,這怎麼會是意外?!
由拉維洛號召,經過無數次的溝通協調後,從今年年初開始,我們著手私下重新調查這起事件。由我和菲洛佳向師長們探聽當時邊境的情況,而由當時有跟那頭魔獸對戰的法塔拉為首,與拉維洛則負責調查是否存在其他魔獸的可能性。
本週的會議基於法塔拉請假休養而打算暫緩的,即使他突然回塔爾坦博了也是如此,可他卻說:「開個會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執意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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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嗎?」雖然才被法塔拉嚇著的那雙銘黃色雙眼仍帶著餘悸而睜著,拉維洛依舊關心的問道。
「沒事。」法塔拉搖頭,將桌子推回正位,舒出一口長氣後開口:「你們要先講嗎?」說著,他低身從書包內袋抽出筆記本,攤開在桌上。
克萊伊率先翻開筆記本開口,打破剛才那一瞬間的靜默:「最近我和菲洛佳去找了一些比較熟的老師問了,他們說當天很臨時收到通知就要他們立刻趕過去,每個人收到的地點都不盡相同,但中小型的魔物都像是除不完一樣。」
法塔拉從鉛筆盒中摸出一枝鉛筆,低頭聽著,筆尖輕快的劃過紙面,留下簡短的字句。
菲洛佳接著補充表示:「還有說了花很多時間才修復好邊境,負責修復的祈巫也對他們說:『比預計時間還要久』。」
「嗯。」他的聲音輕而含糊,好似還沒睡醒,仍有些恍惚。
幾人相互對視,擔憂在眼底漸漸蕩開。
克萊伊想開口問什麼,卻猶豫了一下。倒是菲洛佳直接再次向他確認道:「你還好嗎?」
芙塔緊跟其後的也表示道:「如果身體不適的話,我們可以……」
「好啊,你們幹嘛?」法塔拉抬頭,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將眾人的擔憂輕輕推開道:「結束了嗎?」
「目前應該就只有這些了。」克萊伊回答道。
法塔拉點了點頭,鉛筆在指邊滾了滾,然後停下:「你們兩個的筆記本借我看一下。」他伸出手,菲洛佳將筆記本放上,克萊伊則翻開了訪問紀錄的第一頁後,整齊地放在他的筆記本前方。
「那我先去裝水。」菲洛佳起身準備去裝水,才起身欲回到座位邊時,她卻頓然一驚的喊道:「校長!?」
所有人立即轉頭,只見校長不知何時在教室門口,逆著光的身影若無其事地靠著門框,臉上一如既往掛著和善的微笑,不知道已經站在那裡聽了多久——又聽見了多少。
法塔拉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將克萊伊的筆記本合起,將兩人的筆記盡數壓在自己的筆記下方。
「校長好!」眾人慌忙起身,聲音緊繃地齊聲問好。
校長笑瞇瞇地踱步走近,雙手悠閒地背在身後,視線掃過每一位學生:「你們好呀,在討論什麼啊?聽起來好認真喔——是在談六年前的那起事件嗎?」
空氣彷彿凝結了一秒。
拉維洛不動聲色地瞥了同伴一眼,腦中飛快運轉著說詞,隨即換上一副輕鬆的表情:「沒有啦,校長。我們只是在聊最近看的懸疑小說,情節有點像,所以……」
「喔?懸疑小說啊。」校長點點頭,嘴角的弧度依舊,他緩步走到法塔拉的桌邊,目光掃過桌上的筆記本。
「不過,現實往往比小說更離奇,不是嗎?」
朋友的呼吸聲在耳邊無限放大,克萊伊不禁跟隨校長的視線,凝視著法塔拉的筆記封面。
乾燥的口腔嚥下口水。
校長彷彿對這凝重的氣氛毫無所覺,語氣輕快地轉了個彎:「你們如果對『真相』那麼感興趣,可以去問問蒙斯特羅先生,他可是當時的調查負責人,也許他會很有想法喔。」
法塔拉愣了一下,脫口而出:「可是……我們已經看過帕洛利老師給的資料了,那不就是全部了嗎?」
「全部?」校長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題,眉毛挑了一下。他彎下腰,視線平視著法塔拉的眼睛。
「有時候給讀者看的線索,是為了讓你們『放心』,而不是為了『明白』。畫面如果少了一種色彩,看起來可是完全不一樣的風景喔。」
法塔拉的瞳孔猛地收縮,身軀像是當初被歐貝定住般動彈不得。
「小說都是這樣寫的啊。」校長笑了笑,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手錶,恢復了標準的官僚笑容:「哎呀,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學餐的炸雞腿聽說很好吃唷。快去吧,別餓肚子了。」
說完,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背著手,悠哉地離開了教室。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教室裡的壓迫感才稍稍散去,隨之而來的是由心底蕩上的麻痺感,徒留他們幾人面面相覷。
「拉維洛……」法塔拉轉頭看向摯友,聲音有些乾澀:「什麼意思?少了一種色彩?」
「我們缺了什麼?」芙塔也看向桌上的筆記本,回想起校長方才的舉止,使她不禁抿緊雙唇。
拉維洛皺著眉頭,食指習慣性地抵著鼻尖沉思道:「校長話中有話。如果帕洛利給我們的資料真的是『全部』,校長為什麼要特地叫我們再去問一次?除非……校長知道帕洛利隱瞞了什麼關鍵。」
「那我們……去嗎?」克萊伊縮了縮肩膀,眼神充滿擔憂。
菲洛佳不安地看向桌上的筆記本,回頭看往校長離開的方向,緩緩道:「可是我覺得校長給人的感覺好不舒服,怪怪的。」
「要去。」拉維洛的眼神變得銳利:「如果帕洛利真的騙了我們,或是為了『保護』我們而隱瞞了什麼,我們必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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