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魔神記 - 诡秘之主建的牢笼

第六章

中午这顿饭，青竹使出了浑身解数。

他先是炖了一锅肉，用的是后院里养了半年的大肥鸡，加上山上采的野蘑菇，小火煨了一个时辰，汤色奶白，香气能飘到三条街外。然后又炒了两个小菜，一个清炒野菜，一个鸡蛋炒韭菜，都是地里现摘的，嫩得很。最后还蒸了一笼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雪姬坐在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一动不动。

青竹站在一旁，忐忑不安：“前辈，是不是不合胃口？”

雪姬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锅炖鸡。

姜红芍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挑眉：“青竹，你这手艺可以啊。”

青竹松了口气，咧嘴笑：“姜小姐喜欢就好。”

雪姬终于动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青竹，忽然问：“你这汤，跟谁学的？”

青竹一愣：“没、没跟谁学，就是自己瞎琢磨的。”

雪姬沉默片刻，又喝了一口。

“我丈夫炖的汤，也是这个味儿。”她说。

青竹愣住了。

苏临也愣住了。

雪姬放下碗，看着那锅汤，眼神有些恍惚：“他当年炖汤，也喜欢放蘑菇。说是蘑菇吸了肉汁，比肉还好吃。”

她顿了顿，又舀了一勺蘑菇，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在场的人都莫名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吃。”她说。

然后她就着那锅汤，吃了三个馒头，两碗饭，把一锅汤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她放下碗，看向青竹：“你叫什么来着？”

青竹结结巴巴：“青、青竹。”

“青竹。”雪姬点点头，“以后你跟着我，我教你炖肉。”

青竹：“……”

苏临默默吃饭，假装没听见。

姜红芍笑出了声。

苍骨神王在一旁悠悠开口：“雪姬，你这一百万年没教过徒弟了吧？”

雪姬瞥他一眼：“怎么？怕我教不好？”

“不是怕你教不好。”苍骨神王说，“我是怕你把人教死。”

雪姬没理他，起身走到院子里，在廊下那张竹椅上坐下，闭目养神。

苏临吃完饭，也走到院子里，在她旁边坐下。

雪姬没睁眼，但开口了：“有话就问。”

苏临想了想，问：“前辈，您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雪姬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缓缓开口：“他是个傻子。”

“傻子？”

“对。”雪姬说，“明明打不过人家，偏要冲上去挡。明明可以跑，偏要留下来死。不是傻子是什么？”

苏临没说话。

雪姬睁开眼，看着天上的云，声音很轻：“但他也是个好人。天底下最好的那种好人。”

她又沉默了。

苏临陪她坐着，看着天边的云慢慢飘过。

过了很久，雪姬忽然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临想了想，说：“我想知道，能让前辈记一百万年的人，到底有多好。”

雪姬转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

然后她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你这孩子。”她说，“有时候真不像个孩子。”

苏临没躲，也没说话。

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一行人准备出发。

青竹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少爷，您真要去啊？”

苏临点头。

“那、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苏临说，“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

他顿了顿，笑了笑：“慢的话你就把院子卖了，回老家种地去。”

青竹急了：“少爷您别老说这种话！”

苏临拍拍他的肩：“行，不说了。走了。”

他转身，跟上已经走远的姜红芍和雪姬。

叶无双跟在他身后。

苍骨神王蹲在他肩上，回头冲青竹挥挥小手：“小子，炖肉等我回来学！”

青竹愣愣地点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出了城，天色渐暗。

太古战场在望，那片焦黑色的土地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诡异。巨大的骸骨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只只从地底伸出的手。

雪姬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姜红芍跟在她身侧，难得没有打趣，只是沉默地走着。

苏临走在中间，脑子里想着那块黑石头。

苍骨神王蹲在他肩上，忽然开口：“小子，进了那古墓之后，有件事你得记住。”

苏临回神：“什么事？”

“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信。”

苏临一愣：“什么意思？”

苍骨神王说：“那古墓是诡秘之主建的，里面关着我们七个神王的残魂。虽然我和雪姬清醒了，但另外五个还是疯的。疯子的手段，你想象不到。”

苏临沉默片刻，问：“他们会变成你们的样子骗我？”

“会。”苍骨神王说，“不仅会变成我们的样子，还会变成你爹你娘你认识的所有人的样子。他们会说你想听的话，做你想要的事，让你一步一步走进陷阱。”

苏临想了想，问：“那怎么分辨？”

雪姬在前面头也不回，淡淡道：“没法分辨。”

苏临一愣。

雪姬说：“疯子比清醒的人会骗人。因为他们自己都信了自己编的东西。你问什么，他们答什么，天衣无缝。”

她顿了顿，回过头来，看着苏临：“所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别信。”

苏临沉默了。

姜红芍忽然开口：“那我上次进去，遇到那只鬼让我下棋，他是不是也是疯的？”

雪姬想了想，说：“应该是。棋痴那家伙，生前就疯，死后更疯。”

姜红芍笑了：“怪不得我输了。”

苏临问：“那个棋痴，是五个之一？”

雪姬点头：“对。他是太古时期的棋道天才，号称算尽苍生。后来挑战诡秘之主，输了，被关进去。”

“他怎么疯的？”

“不知道。”雪姬说，“可能是在里面待太久，自己跟自己下棋下疯的。”

苏临沉默。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太古战场深处。

前方，一座巨大的青铜门矗立在暮色中。

门高十丈，宽五丈，通体青铜铸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暮光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动。

门扉紧闭，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缝隙，透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苏临站在门前，仰头看着这座巨门，忽然问：“这门怎么开？”

雪姬说：“推。”

苏临一愣：“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雪姬说，“当年诡秘之主建这牢笼的时候，就没打算关住谁。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把几个疯子扔进去。谁想进谁进，谁想出谁出——前提是出得来。”

苏临沉默片刻，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

姜红芍在一旁悠悠开口：“小弟弟，你才炼气期，推得动才怪。”

苏临回头看她：“姜姐姐来？”

姜红芍摇头：“我上次推过，推不动。”

叶无双走上前：“公子，属下试试。”

他双手抵在门上，运起全身修为，猛地一推——

门纹丝不动。

叶无双脸色变了。

雪姬在一旁淡淡道：“别费劲了。这门不是用蛮力开的。”

苏临看向她：“那用什么？”

雪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苍骨神王也没说话，也看着他。

姜红芍也没说话，也看着他。

苏临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雪姬忽然笑了。

“你试试用那块石头。”

苏临一愣，掏出那块黑漆漆的石头。

石头还是老样子，冰凉光滑，没有任何反应。

雪姬说：“把石头贴在门上。”

苏临依言，把石头贴在青铜门上。

下一瞬——

石头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亮，而是一种幽幽的、深沉的、像是从无尽深渊里透出来的黑光。那黑光顺着石头流进青铜门，沿着门上的符文蔓延开来，一道一道，一片一片，眨眼间，整座青铜门都被黑光覆盖。

轰——

门开了。

门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黑暗浓郁得像是有实体，在门后缓缓涌动，像是某种活物。

苏临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忽然问：“进去之后，还能出来吗？”

雪姬说：“能。只要你找得到出来的路。”

苏临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姜红芍、雪姬、叶无双，一个接一个跟上。

苍骨神王蹲在苏临肩上，盯着那片黑暗，忽然小声说：“小子，我有点紧张。”

苏临脚步不停：“前辈死了一百万年，还紧张？”

“死了一百万年才更紧张。”苍骨神王说，“万一再死一次，就真没了。”

苏临笑了：“那咱们争取别死。”

黑暗吞没了他们。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苏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

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色。地是黑色的，长满了白色的草——那些草很高，没过膝盖，在无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宫殿，宫殿的尖顶直插灰蒙蒙的天。

“这是哪儿？”姜红芍问。

雪姬四下看了看，说：“古墓第一层。”

苏临一愣：“这是……一层？”

“对。”雪姬说，“诡秘之主建的牢笼，每一层都是一个世界。这一层的主人，是……”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那座宫殿。

宫殿的门开了。

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白发白眉，连眼珠都是白的。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近前，然后停下，看着苏临一行人。

准确地说，是看着苏临。

“有客人来了。”他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我等了很久了。”

苏临看着这个白得彻底的人，忽然问：“前辈怎么称呼？”

那人笑了。

“我？”他说，“我叫白。他们都叫我白。”

雪姬在他身后低声说：“白的棋艺，太古第一。”

苏临恍然：“棋痴？”

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棋痴？那是他们乱叫的。我不痴，我只是喜欢下棋。”

他看着苏临，目光落在他肩上的苍骨神王身上，又扫过雪姬，最后回到苏临脸上。

“一个清醒的，一个半疯的，还有两个活的。”他说，“有意思的组合。”

他顿了顿，忽然问：“要不要下一盘？”

苏临看着他，想起雪姬说的“没法分辨”，想起苍骨神王说的“什么都别信”。

他想了想，问：“下什么棋？”

白说：“你想下什么棋就下什么棋。围棋、象棋、五子棋，都行。”

苏临又问：“输了会怎么样？”

白说：“输了就陪我下一百年。”

“赢了呢？”

白笑了。

“赢了？”他说，“赢了你就见到诡秘之主了。”

苏临一愣。

白看着他，目光幽深：“那块石头，是不是在你身上？”

苏临没说话。

白说：“那块石头，就是钥匙。能打开第七层的钥匙。但得有人告诉你用法。我就是那个告诉用法的人——前提是，你赢了我。”

苏临沉默片刻，问：“怎么个赢法？”

白说：“很简单。我让你九子，你只要不输，就算赢。”

苏临皱眉：“不输就算赢？”

“对。”白说，“我下了三百万年的棋，没有人能赢我。所以我定的规矩是，你能撑住不输，就算你赢。”

他顿了顿，笑了笑：“是不是很公平？”

苏临想了想，问：“那要是我输了，真的陪你下一百年？”

白点头：“真的。”

“一百年之后呢？”

“一百年之后，你就可以走了。”白说，“我说话算话。”

苏临看向雪姬。

雪姬摇摇头：“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他又看向苍骨神王。

苍骨神王摊手：“我也没跟他下过棋。”

苏临深吸一口气，看向白：“好，我下。”

白笑了。

他一挥手，面前凭空出现一张棋盘，两盒棋子。

棋盘是玉石做的，棋子是黑白两色的玉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在棋盘前坐下，指了指对面：“请。”

苏临坐下。

白说：“你执白，我执黑。我让你九子——你随便摆九个位置。”

苏临看着空荡荡的棋盘，忽然问：“前辈，您下棋这么多年，有没有输过？”

白想了想，说：“输过一次。”

“输给谁？”

“诡秘之主。”白说，“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下棋最烂的人。”

苏临一愣：“下棋最烂的人，却赢了您？”

白笑了。

“对。”他说，“因为他根本不按棋理下。我算尽了三百万步，他一步就把棋盘掀了。”

苏临沉默。

白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所以我想看看，他的继承人，会不会也掀棋盘。”

苏临点点头，开始摆棋。

九个白子，他摆得很快，几乎没怎么想。

白看着他的落子，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这是……完全不会下？”

苏临坦然点头：“对，完全不会。”

白笑出了声。

“好。”他说，“那就开始吧。”

他落下一枚黑子。

苏临看着棋盘，想了很久，随便找了个地方落子。

白又落一子。

苏临又想了很久，又随便落了一子。

下了十几手，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很明显了——苏临的白子被黑子分割包围，处处被动，眼看着就要全军覆没。

姜红芍在后面看得直皱眉：“这棋……”

雪姬低声说：“别出声。”

姜红芍闭嘴了。

又下了十几手，苏临的白子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白看着他，问：“还要下吗？”

苏临看着棋盘，忽然问：“前辈，您下棋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白一愣：“什么意思？”

苏临说：“我在想，您说的‘不输就算赢’，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没说话。

苏临继续说：“您让我九子，又说只要不输就算赢。这本身就不公平——因为您太强了，我根本赢不了。所以您给我的唯一活路，就是想办法让这盘棋下不完。”

白眼神微动。

苏临说：“但我不会下棋，所以下不完是不可能的。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您自己让这盘棋下不完。”

他看着白，忽然笑了。

“前辈，您其实不想让我赢，对吧？”

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聪明。”他说，“真聪明。”

他一挥手，棋盘消失。

苏临面前，出现了一条路。

一条通往地下的路。

白看着他，目光复杂：“诡秘之主当年说，他的继承人会是一个聪明人。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苏临站起身，问：“前辈，您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白想了想，说：“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你自己分辨。”

苏临点点头，没再问，迈步往那条路走去。

身后，白的声音传来：“小子，第二层的那个人，比我难缠。你得小心。”

苏临脚步不停：“多谢前辈提醒。”

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真有意思。”

他转身，往那座宫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诡秘之主啊诡秘之主。”他说，“你找的这个继承人，比你有意思多了。”

他消失在宫殿里。

灰蒙蒙的天，又恢复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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